《凤刃》流星辞月

13、搬进新宅子 向欣搬进了

　　沈晋见向欣已然应下，便大步出了偏厅。向欣自然让他先行，自己敛衽紧随其后。

　　饭菜早已摆放在西偏厅，两侧各立着一名丫鬟伺候。沈晋先落座，向欣才依着规矩缓缓坐下。桌上足有七八道菜，荤素搭配得当，正中还炖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向欣暗自咋舌——沈晋一人用餐竟如此铺张，当真是穷者饥寒交迫，富者锦衣玉食，天差地别。

　　沈晋见她迟迟不动筷，便朝旁侧丫鬟递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会意，上前轻声问道：“姑娘想吃哪道菜，奴婢替您夹。”

　　向欣哪里敢随意吩咐，只温和一笑：“不必麻烦，我不挑食，什么都好。”

　　丫鬟闻言，便每样菜都替她夹了些，又盛了一碗热鸡汤。自穿来这古代，向欣从未吃过这般丰盛的一餐，腹中早已空空，当下也不再客气，端起碗筷便埋头吃了起来。

　　沈晋早知她家境窘迫，见她吃得香甜，只温声笑道：“别拘束，爱吃什么便吃什么，管你吃到饱。”

　　向欣一边吃一边点头。原本还想顾及几分女子仪态，可饭菜实在鲜香可口，她不知不觉竟连吃了三碗米饭，放下碗筷时还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回过神来，她顿时脸颊发烫，心知自己失态至极。

　　沈晋却仿若未见，只在走出西偏厅时淡淡道：“随我去书房，把你说的沐浴露材料写下来，我让人去置办。能寻到多少算多少，缺了什么再一并补齐。”

　　向欣自然满口应下，跟着他往书房去。

　　待她写好单子递过去，沈晋只看一眼便皱起眉，直言不讳：“你这笔字实在难看，该好好练练。”

　　向欣本就自知毛笔字拙劣，被他当面戳破，难免有些不服气，扬声道：“我又不靠写字谋生。”

　　沈晋还欲再说，向欣已不给他机会，匆匆拱手一礼：“沈公子，我还要去作坊盯着明日出货，不敢耽搁，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快步离去，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沈晋望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只浅笑着摇了摇头。这女子言行举止，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拘谨扭捏，反倒率真鲜活，叫他心底莫名多了几分倾慕。

　　自那日之后，沈晋不曾再来打扰，向欣也一心扑在铺子与作坊上，两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涉。

　　这日，向欣本打算先送向衡去学堂，再去作坊查看，时辰尚早，一切从容。谁知刚要出门，沈府管家便带着几名家丁候在门外，见了她躬身行礼：“向姑娘，小人奉公子之命，前来帮您搬东西。新宅院已布置妥当，姑娘有何物要搬，吩咐秋兰便是。”

　　向欣微怔。沈晋虽提过置宅一事，她却没料到竟这般快。

　　她看向管家：“只搬我一人的东西？”

　　“回姑娘，公子吩咐，只迁姑娘一人入住。”

　　向欣总觉得这般独自搬去不妥，便道：“暂且不急，等我与沈公子商议过后再搬不迟。”

　　说罢，她不再多言，牵着向衡便往学堂方向去。

　　路上，向衡压低声音道：“姐，这宅子你怕是迟早要搬。我们如今家底微薄，惹不起沈公子，你往后凡事多留心，寻个合适的机会，把话同他说清楚才好。”

　　“我知道了。你快去上学，我这便去找沈晋。”

　　可让向欣无奈的是，沈晋竟不在府中。家丁回说，他早已动身前往江陵府。

　　等她再回到向家小院时，屋内自己一应物件竟已被尽数搬走。叔叔尚未去糕点铺，特意在家等她，秋兰也守在院中未曾离开。

　　叔叔看了秋兰一眼，随口道：“你去给姑娘沏杯茶，一路奔波，定是渴了。”

　　秋兰应声退下，院中只剩叔侄二人。

　　叔叔这才沉声道：“欣丫头，一处像样的宅院，少说也要二百两往上，再配上桌椅床榻、被褥陈设，没有五百两根本拿不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你心里要有数，将来沈公子若对你有所表示，你切莫糊涂。”

　　向欣轻声安抚：“叔叔放心，房契定然不会写我的名字，我不过是暂住，图个体面方便罢了。往后不能日日陪在您与婶婶身边，你们得空便去新宅看我，我也会常回来。”

　　叔叔点了点头，心中尚有许多话想说，可顾及她年纪尚轻，有些事不便点破，只暗自思忖：横竖她离议亲还有几年，届时再慢慢叮嘱也不迟。

　　向欣何尝不明白叔叔的顾虑，只是眼下她还需借着沈晋的力攒下身家，离谈婚论嫁尚早，走一步看一步便是。这般一想，她也不再纠结。

　　叔叔没等秋兰端茶出来，便先行离去。

　　向欣回到新宅，只见几名家丁正在院中砍柴，厨房旁的屋舍里，柴火已堆了小半间。

　　她看得眼前一亮，开口问道：“这些柴是哪儿来的？”

　　一名家丁上前躬身回道：“回姑娘，这是公子自家林子里的。公子临行前特意吩咐，务必给姑娘备足柴火。眼看便要入冬，大雪一落，用火的地方多，我们还要多烧些炭火，预备着手炉、暖炉，姑娘冬日里便不会受冻。”

　　向欣立刻道：“那你们多砍些、多烧些，顺便给我叔叔家也送一批过去。”

　　家丁面露为难：“可公子并未吩咐此事，柴火用量，管家都是有定数的。”

　　“你尽管去办，出了差错，我自会与沈公子说。”

　　向欣话已至此，家丁不敢不从。

　　她心中暗自感慨：这万恶的等级尊卑，连柴火都被大户垄断，最苦最可怜的，永远是底层百姓。

　　她必须尽快再想些新营生，好早日还清沈晋在她身上花的银钱，不欠半分人情。

　　当即转身对秋兰吩咐：“往后你去采买时，放话出去，谁家有鸡蛋、鸭蛋，尽数送来，有多少收多少。”

　　秋兰一脸诧异：“姑娘，您要这么多蛋做什么？”

　　“你照办便是，我自有妙用。”

　　“是，奴婢听姑娘的。”

　　次日一早，便有十几户农户陆续送蛋过来。向欣见他们生计不易，一律让秋兰当场现银结算，分毫不少。

　　两个婆子看着堆成小山的蛋，忍不住问道：“姑娘，这些蛋要如何处置？”

　　向欣坐在椅上，轻抿一口秋兰泡的热茶，慢悠悠道：“去找几只干净坛子，再取些盐来。”

　　她又吩咐秋兰：“把院里人都叫过来，仔细将蛋用清水洗净，再用干布擦干，鸡蛋、鸭蛋分开码放，不可混在一起。”

　　众人虽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一一照办。忙忙碌碌两日，总算全部按她的要求处理妥当，封坛腌好。

　　稍后，向欣抽空回了趟向家小院。叔叔、婶婶与向衡见她派人送来的柴火堆得满满当当，都十分欢喜。

　　向衡更是拉着她的手，眉眼弯弯：“姐，今年冬天我们再也不怕冷了，柴够烧一整个冬日！”

　　向欣心中暖意融融：“冬日天寒，你得空便多去新宅看我，知道吗？”

　　“不用姐姐说，我自会跑去。别的不说，姐姐那儿的饭菜，定然比家里好吃。”

　　向欣故作生气扬手，向衡笑着躲闪，姐弟二人在院中嬉闹片刻，她才起身返回新宅。

　　二十五日后，向欣特意开坛取了一只咸鸭蛋尝味。咸香入味，沙软流油，滋味竟比现代吃过的还要正宗几分。

　　秋兰在旁笑道：“姑娘早说是做咸蛋，我们都会。只是姑娘这般加了白酒腌制的法子，奴婢们还是头一回见，一开坛便满是酒香，好闻得很。”

　　向欣会心一笑：“等会儿让你尝尝我新做的糕点——蛋黄酥。”

　　她让秋兰剥出几颗咸蛋黄，碾碎后用猪油小火慢炒，炒得香气四溢，再拌入白糖调匀，鲜香油润的蛋黄馅便成了。

　　秋兰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称赞：“姑娘，这蛋黄酥甜而不腻，满口都是蛋黄鲜香，实在好吃！”

　　向欣心中自是得意。

　　蛋黄酥一推出，果然再度火爆。她只将价格上调三文，特意做得皮薄馅大、小巧精致，一口一个刚刚好，又推出盒装更划算的规矩，销量顿时大涨。

　　因她要收鲜蛋，附近几户农户索性专心养鸡养鸭，还有人专事制糖，不少人因此多了营生。她的作坊与两间铺子，又顺势多招了几名工人。

　　向欣心中十分欣慰——她竟也能凭一己之力，帮衬到些许百姓。

　　而沈晋自去了江陵府，便一直未曾露面。向欣只当他公务繁忙，也懒得细想，只一心攒银钱，待日后赚够了，便将他所花银两悉数还清。

　　可天气日渐寒冷，糕点铺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寻常百姓缺衣少食，不愿出门受寒，大多闭门在家御寒。

　　沈府管家见天寒路滑，特意给她备了一顶轿子，方便她往返作坊与铺子。

　　这日，向欣如往常一般乘轿回宅，行至一间茶楼门口，忽见墙角蜷缩着一位老人，身边还靠着个四五岁的孩童。

　　天色已暮，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寒风刺骨。

　　向欣心头一紧，立刻叫停轿夫，下轿上前。她想问问老人为何不回家、不进茶楼避寒，屋内再如何，也比冰天雪地暖和。

　　可她指尖刚触到老人肩头，老人与孩童便双双软软倒地。

　　同一时刻，茶楼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丝竹悦耳，热闹非凡。

　　向欣心口一阵发涩，只觉无比讽刺。

　　原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并非史书上一句冰冷文字，而是眼前这般真切刺骨的人间惨状。

　　她强压下心头酸涩，转头问轿夫：“冬日里，寻常百姓都没有柴火取暖吗？”

　　一名轿夫垂头叹了口气：“不是没有柴，是柴火都被几家大户垄断了。百姓只能往深山里砍，路途遥远，雪地难行，山里还有虎狼，壮年汉子都不敢轻易去。大户卖的柴又贵，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附近两片最好的山林，都归县太爷与几家大户所有，有人日夜看守。谁敢私自进山砍柴，便是挨板子的罪过。前阵子便有个人被抓，打了二十板子，熬了十几天，终究还是没挺过去……”

　　大雪簌簌落下，落在向欣肩头，冰冷刺骨。

　　她望着倒地不起的一老一小，又望向灯火通明、笑语喧天的茶楼，只觉得这寒冬，比她想象中更冷、更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