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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春·旧梦重燃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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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家楼下的老槐树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穿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岁月磨过的砂纸,粗糙却依旧熟悉,像二十年前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的样子,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柔。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座城市这么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来出差,刚好路过。”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补充道,“想起你家就在这附近,就过来看看,没打扰你吧?”
这理由听起来如此苍白,如此牵强,却又如此真实。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座城市这么大,“路过”的概率,比中彩票还要低;他们都心知肚明,二十年未曾联系,他不可能只是“刚好路过”,不可能只是“过来看看”。可他们都没有戳破,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孩子,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守着那段被时光尘封的青春。
她终究还是下了楼。换鞋时,她特意选了双平底鞋,没涂口红,甚至在镜子前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反复整理着身上的家居服——她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或许是怕他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被岁月雕琢的痕迹;或许是怕自己在他眼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女;或许是怕,自己早已配不上那段青涩的时光,配不上他眼里的光。
老槐树下,他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一切都和记忆中重合,却又多了些岁月的沉淀,多了些成熟的稳重。“你没变。”他笑着说,眼里的光依旧明亮,只是少了少年时的炽热,多了些温柔的沧桑,像春分的月光,温柔却不灼人。
“你也没变。”林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的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怕自己会在他的目光里,沦陷回那段青春的时光。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到她面前,杯身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刚在附近的店里买的,还是你当年爱喝的桂圆红枣茶,加了枸杞,温温的,喝了暖身子。”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让她想起二十年前,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她的课桌里放一瓶温牛奶,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哪怕冬天再冷,那瓶牛奶也永远是温的,像他的心意,永远炽热而温暖。
“谢谢。”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来,脸颊瞬间泛红,像当年被他偷看时的样子,羞涩又慌乱。
他们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夜色如墨,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岸边的垂柳将枝条垂到水面,像少女散落的发丝,在春分的夜风里轻轻摇曳。走着走着,二十年前的江南雨忽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风衣,也打湿了她的鬓角,凉丝丝的,却带着一丝温柔的诗意。他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清香——那是不同于周明的味道,周明身上总是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因为他是医生,常年泡在医院里,身上带着救死扶伤的清冷;而他身上的味道,是烟火气的,是属于青春的,是属于那段被遗忘的时光的。
“还记得吗?高三那年春游,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的春分。”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却依旧清晰,“你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雨里跑,像只受惊的小鹿,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却依旧笑得那么好看。”
林晚的心猛地一抽,那些被遗忘的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当然记得。那天她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是他二话不说,蹲下身,让她趴在他背上,背着她走了三公里的山路,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却温暖得像个小太阳,驱散了雨天的寒冷,也驱散了她的疼痛。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鼓点敲在她的心上,敲出了少女的心动,敲出了青春的悸动。她还记得,他的肩膀很宽,很稳,像一座山,让她觉得无比安心,觉得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她轻声问,声音小得像叹息,带着一丝委屈,带着一丝不解,带着一丝藏了二十年的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雨丝打湿了她的睫毛,久到护城河的水都仿佛停止了流淌。“我给你写过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带着一丝愧疚,带着一丝无奈,“寄到你大学的地址,一封又一封,写了我们的大学生活,写了我对江南的向往,写了我对你的思念,但是都被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收件人拒收’。我以为,是你不想再联系我,以为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以为我们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林晚愣住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温热的保温杯上,晕开一圈圈水渍。她从未收到过他的信,从未知道,他曾给她写过那么多封信,曾那么执着地想要联系她。后来她才知道,是母亲偷偷拦截了那些信——母亲一直不喜欢成绩平平的他,觉得他配不上“优等生”的女儿,觉得他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觉得他们的爱情,只是年少无知的冲动。那些未曾被开启的信,那些藏在信里的思念与牵挂,此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心疼,让她遗憾。如果当年那些信没有被拦截,如果当年她能收到他的信,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走散?是不是他们就能一起奔赴那个说好的未来?
可人生没有如果,时光不会倒流,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
“都过去了。”她勉强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杯,杯壁的温热,仿佛能温暖她冰凉的心,却暖不了那段被错过的时光。杯壁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眼中的怅惘,模糊了那段青春的轮廓。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提醒着她此刻的身份——她是周明的妻子,是那个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生病时煲汤送到医院,会和他一起抚养女儿长大的女人;她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妻子,是一个拥有安稳生活的女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意心动、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女。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映着两岸的灯火,像一条璀璨的星河,蜿蜒向远方,像他们的人生,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当年你说,等我们老了,就找个有河的地方住,每天一起散步,看日出日落,看春分的花开,看冬至的雪落。”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带着一丝遗憾,“现在看来,是我食言了,是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林晚转过头,看见他眼中的水光,看见他眼里的遗憾与不舍,看见他眼里那段被时光掩埋的青春。她忽然想起那句诗:“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是啊,春风本是无情物,吹绿了江南岸,吹开了百花,却为何要吹进早已尘封的罗帐,撩拨起不该有的情思,撩拨起那段被遗忘的青春?她别过头,看向远处的灯火,声音轻得像风:“都过去了,陈阳,我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有了自己的责任,那些年少的梦,就让它留在回忆里吧。”
他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像两棵沉默的老柳,枝桠在夜空中悄悄触碰,又慌忙弹开——怕惊碎了这“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幻觉,怕惊醒了现实的晨钟,怕打破了彼此安稳的生活。春分的夜风拂过,带着雨丝的清凉,带着槐花香的温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吹不散那段被时光尘封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