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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早餐 陈仰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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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仰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的,很干净,没有霉斑,没有裂缝。身下的床软得不像话,他一动,整个人就往下陷一点。被子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昨晚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有点潦草,但能认出来:
醒了来吃早饭。不来就饿着。
——沈知言
陈仰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字条叠好,塞进裤兜里。
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客厅里飘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煎蛋的油香,培根的焦香,吐司烤过之后特有的麦子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他的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过。
沈知言坐在餐桌旁。
她换了一身衣服,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叉子,正在戳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流出来,她皱了皱眉,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他。
“醒了?”
陈仰站在餐桌边,没有坐。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桌上的食物——煎蛋、培根、吐司、一小碟水果、两杯牛奶。两个人份的。
“坐啊。”沈知言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站着能吃饱?”
陈仰沉默了两秒,拉开椅子坐下去。
盘子是温的。刀叉摆在右手边,餐巾叠成三角形放在左手边。他低头看着这些东西,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没下毒。”沈知言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放心吃。”
陈仰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一点促狭的光。和昨晚一样,像在逗一只警惕的流浪猫。
他收回目光,拿起叉子,开始吃。
煎蛋是溏心的,培根煎得刚好,吐司抹了薄薄一层黄油。他吃得不快,但很认真,一口一口,把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完。最后用叉子戳起最后一块培根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已经吃完了,正撑着下巴,一直看着他。
他的动作顿了顿。
“……看什么?”
“看你吃饭。”沈知言理直气壮,“怎么,不能看?”
陈仰把最后那块培根塞进嘴里,没接话。
沈知言弯了弯眼睛,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在私立学校读书吧。”
陈仰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靠在椅背里,姿态随意,但那双眼睛正看着他,认真的那种看,不是随便问问。
“……你怎么知道?”
沈知言用下巴点了点他的方向——准确地说,是他身上那套衣服。
“校服。虽然昨晚被扯破了,但我认出来了。”她说,“A市只有三所私立高中有这种款式的衬衫。你穿的那件,领口绣了校徽——深蓝色,盾牌形状,中间有个‘Y’字。”
陈仰没说话。
“Y中。”沈知言说,“我说得对吧?”
沉默了几秒。
陈仰点了点头。
“嗯。”
沈知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逗猫的笑,是真的有点开心的笑。
“那巧了。”
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同一个学校。”
陈仰愣住了。
他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同一个学校?他从来没在学校里见过她。像她这样的人,如果见过,他不可能不记得——
“我高三。”沈知言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补了一句,“平时不怎么去学校。你不认识我很正常。”
高三。那就是比他高两个年级。
陈仰垂下眼,看着面前空了的盘子。
同一个学校。她比他大两届。她昨晚花五万八从混混手里买下他。她现在请他吃早饭,说“你值得”。
这些事堆在一起,他理不出头绪。
“你——”
他刚开口,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拖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不快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陈仰抬起头。
一个女孩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清醒的倦意。但那张脸——
很好看。
和沈知言不同风格的好看。沈知言是温温柔柔的、弯着眼睛笑的那种好看。这个女孩是另一种,眉眼更锋利一点,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往餐桌这边瞟了一眼——
目光在陈仰身上停住了。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向沈知言,表情慢慢从困倦变成了——陈仰读不太懂的那种。像是惊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姐。”
她开口,声音比沈知言低一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知言头也没回,继续喝她的牛奶:“嗯。”
女孩走过来,在餐桌边站定。她的目光在陈仰和沈知言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
“你男朋友?”
陈仰的叉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沈知言呛了一下。
她放下牛奶杯,咳了两声,转过头看向那个女孩,表情无语到了极点:
“你觉得呢?”
女孩歪了歪头,认真地打量着陈仰。
陈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叉子。
“挺帅的。”女孩评价道,语气客观得像在点评一件商品,“就是看起来惨了点。脸上那块纱布怎么回事?打架了?”
沈知言抬手揉了揉眉心。
“沈枝棠。”
“嗯?”
“这是我昨晚捡回来的。”
沈枝棠眨了眨眼:“捡?”
“对。从几个混混手里。”沈知言端起牛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花了五万八。”
沈枝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陈仰。
那目光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看“姐姐男朋友”的打量,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陈仰读不懂的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沈枝棠收回目光,拉开椅子,在沈知言旁边坐了下来。
“哦。”
就一个字。
她拿起桌上剩下的那片吐司,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看向沈知言:
“煎蛋还有吗?”
沈知言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身,往厨房走去:“等着。”
沈枝棠咬着吐司,目光重新落在陈仰身上。
这次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陈仰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空了的盘子。
“喂。”
沈枝棠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
陈仰抬起头。
她看着他,嘴角沾着一点吐司屑,表情却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懒洋洋下楼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陈仰沉默了一秒。
“……陈仰。”
“陈仰。”沈枝棠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它,“哪个仰?”
“仰头的仰。”
沈枝棠点了点头。
然后她没再说话。
沈知言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沈枝棠面前。沈枝棠低头开始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餐桌上安静下来。
只有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
陈仰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晚这个时候,他正蜷缩在雨里,被人踩在脚下。今晚这个时候,他坐在这张餐桌旁,面前是空了的盘子,对面是两个女孩——一个在喝牛奶,一个在吃煎蛋。
像两个世界。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缠着纱布,是昨晚周医生包的。干净的,白色的,在这张餐桌上显得格外扎眼。
“陈仰。”
沈知言的声音响起来。
他抬起头。
她撑着下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光在跳动。
“会打架吗?”
陈仰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不会?他昨晚被按在地上揍,按理说应该是“不会”。但那些年里,他也打过架,打过很多次,输过,也赢过——
“不会的话,”沈知言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我教你啊。”
陈仰看着她。
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咬住下唇的样子——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期待他的反应。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会打架?”
沈知言眨眨眼,表情无辜极了:“我看起来不像?”
陈仰没说话。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沈枝棠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语气凉凉的:
“她?打架?”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空了的盘子,往厨房走。经过沈知言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自己姐姐一眼。
“姐,你上次打架是什么时候?小学三年级?为了抢秋千?”
沈知言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
沈枝棠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看向陈仰:
“别被她骗了。她就会嘴上说说。”
然后她消失在厨房门口。
陈仰愣在那里。
沈知言收回目光,对上他的视线,咳了一声。
“别听她胡说。”
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耳根好像有一点红。
陈仰看着那点红,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轻轻弯了弯嘴角。
窗外,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这间明亮的餐厅里,落在他面前的空盘子上,落在他那截露在纱布外面的指尖上。
很暖。
“下午我要出门。”沈知言的声音响起来,“你在家待着。冰箱里有吃的,书房有书,客厅有电视。随便你用。”
陈仰抬起头。
“晚上回来我有事问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换上了一种认真的神色。
“关于昨晚那些人。”
陈仰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点了点头。
“好。”
沈知言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仰。”
他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正看着他。
“昨晚我说你值得。”
她说。
“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厨房。
陈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
阳光落在上面,暖洋洋的。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像是回答她。
又像是回答自己。

棠棠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