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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借居 窗外的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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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仰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有些迟疑。
脚上的球鞋灌满了水,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尴尬的“咕叽”一声。他低头,看见自己踩出的两个湿漉漉的脚印,正缓缓洇开,像两团洗不掉的污渍。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知言没回头,声音从走廊深处飘过来:“进来。地板又不是你擦。”
陈仰攥着那件外套的手指紧了紧。
他咬了咬牙,跨了进去。
客厅很大。
大到让陈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回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米白色的沙发上,照在落地窗边的绿植上,照在茶几上那半杯还没收走的水上——就是她刚才放在门廊栏杆上的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了进来。
“坐。”
沈知言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陈仰没动。
他浑身湿透,站在客厅中央,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水。他像一棵被暴雨打蔫的野草,固执地杵在那儿,不肯往那片干净柔软的沙发上坐。
沈知言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没再说话,转身上楼了。
陈仰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指节破了皮,露出里面粉色的肉。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始终没有披上。
几分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沈知言下来了。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和一套男士睡衣。
她把浴巾扔给他。
“把湿衣服脱了。”
陈仰接住浴巾,愣住。
脱?
沈知言把那套睡衣往沙发上一放,自顾自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那半杯已经凉透的水,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闪躲或不好意思。好像在说:你脱啊,我等着。
陈仰的耳根忽然烧起来。
“……你在这儿,我怎么脱?”
沈知言眨眨眼,表情无辜极了:“你淋着雨,全身都湿透了。刚才在外面,上半身我都看光了。”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才害羞,是不是晚了点?”
陈仰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反驳,想说“那是两回事”,想说“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刚才在外面,他被黄毛揪着衣领擦脸的时候,扯破的校服敞开着,大半个身子就那么暴露在雨里,暴露在她面前。
那时候他没觉得什么。
现在被这么一说,他反而……
他的耳根更烫了。
沈知言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睛里那点笑意更深了。但她没再逗他。她放下水杯,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那条浴巾和睡衣,塞进他怀里。
“楼上左手边第二间是客房,有浴室。”她说,“洗个热水澡,把伤口冲干净。别用沐浴露,会疼。洗完换上这个。”
陈仰抱着那堆东西,怀里满满当当的,那股冷香又从睡衣上飘过来——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你……”
“我什么我。”沈知言摆摆手,“医生十分钟后到。你想光着身子让他包扎?”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轻飘飘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陈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深灰色的,纯棉的,标签还没剪。是新的。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柔软的布料。
十分钟后。
陈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得体的衬衫西裤,正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看见陈仰,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也没有在他脸上的伤上多停留半秒——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坐。”男人说,语气温和而专业。
陈仰在沙发上坐下。头发还湿着,滴着水。深灰色的睡衣穿在他身上,袖子长了一截,裤腿也长了一截,显得他整个人更单薄了。
男人打开医药箱,开始处理他脸上的伤口。酒精棉擦拭时的刺痛让陈仰的眉头跳了跳,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沈知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又捧着一杯温水,热气袅袅升起。她就那么看着,不说话。
男人的动作很快,也很轻。消毒、上药、包扎——陈仰脸上的伤被一块纱布盖住,手臂和背上的淤青被涂上药膏。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外伤不严重。”男人收拾着医药箱,对沈知言说,“都是皮肉伤。淤青几天就能消,脸上的伤口别碰水,过两天来换药。”
沈知言点点头:“辛苦了,周医生。账记我名下。”
周医生笑了笑,拎起医药箱走了。临走前,他看了陈仰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但什么都没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沈知言还靠在门框上,喝着水。陈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陈仰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被洗干净了,指甲缝里却还残留着一点浅浅的泥痕。指节的伤口涂了药,凉凉的,带着药膏特有的气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有些哑:
“值得吗?”
沈知言挑了挑眉:“什么?”
陈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那里面有淤青,有伤口,有刚刚被包扎过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是疑问,是试探,是一个他可能自己都没想清楚、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五万八。”他说,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花这么多钱……买我。值得吗?”
沈知言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喝了一口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废话。”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
陈仰的眉头动了动。
沈知言从门框上直起身,端着水杯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缓的啪嗒声。她走到他面前,在茶几边沿站定,低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
近到他又闻到了那股冷香。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着的灯光,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不值得的话,”她说,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现在就应该被请出去了。”
她顿了顿。
“所以——”
她微微俯下身,把脸凑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见她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值得。”
陈仰愣住了。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小小的火苗,看着她说出“你值得”这三个字时的表情——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质疑的事情。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想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想说“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飞快地垂下眼,看向别处。看向茶几上那半杯凉透的水,看向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看向地板上那两团已经被擦干净的湿痕——是她吩咐人擦掉的,在他洗澡的时候。
沈知言直起身。
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转身,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水杯搁在茶几上。
“今晚就住这儿。”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再说以后的事。”
陈仰抬起头看她。
她靠在沙发里,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半阖着,看起来有些倦了。睡裙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她整个人陷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看起来很小,很安静,很……不像刚才那个站在雨里撒钱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沈知言睁开眼睛,看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你在我家门口挨打,”她说,“花了我五万八,穿了我的睡衣,用了我的客房,让我的私人医生给你包扎——”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然后你问我是谁?”
陈仰的耳根又烫了。
沈知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她没有继续逗他。
她坐直身子,把散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认真地看向他。
“沈知言。”
她说。
“知道的知,言语的言。”
她念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念他名字时一样认真。像在把自己的名字,郑重地交到他手里。
陈仰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灯光在她瞳孔里跳跃的模样,看着她唇角那抹尚未褪尽的笑意。
然后他点了点头。
“……记住了。”
沈知言弯起眼睛。
她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往厨房走去。走到一半,她的声音飘过来,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早点睡。明天要是敢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我面前——”
她没说完,但尾音上扬,带着笑意。
陈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睡衣。袖子长了一截,他刚才卷了两道,现在又松开了。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是温暖的,干净的,带着那股淡淡的冷香。
他忽然想,这大概是这辈子,他穿过的最干净的衣服。
楼上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沈知言。”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在记住它。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存了好多天的稿,,

想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