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无言》老人葵

9、九

　　灰漫进上空，车前远光灯清理前方的积灰，打出一条亮路。
　　车摇摇晃晃走着，时而又停在挤满车辆的路口，嗡嗡地等着绿灯。
　　沈末延拿着手机回复着各种消息，冷光铺脸。他眯着眼，调低了亮度。
　　鹤淮倾合着眼，呼吸轻缓。
　　咔擦。
　　手机熄了屏，想起什么，沈末延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最后收进口袋，倚在椅背。
　　七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闭上了眼，将头仰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鸣笛断断续续，他眯了两分钟就睁了眼。
　　车还堵在刚刚的路口，刚走两步又猛地踩了刹车。
　　他又偏头望了眼窗外，还有鹤淮倾。
　　深呼吸一个来回，冬天公交车也没暖气，车厢是僵的，冷的。
　　两个人挨在一起那么近，有点闷。沈末延轻轻脱了外套，搭在鹤淮倾身上，盖着他的手、半个胳膊和大腿。
　　里面的白衫来来回回洗了很多次，领口变得干硬。他捏了捏后脖颈，又来回抓挠了几下。
　　沈末延没有再睡，眼睛直直望着前方，那个亮着红灯显示着下一站的灯牌。
　　“醒醒，到家了。”
　　沈末延隔着衣服拍了拍鹤淮倾大腿，看着他迷迷糊糊睁眼，眨了两下，点了头。
　　一个刹车停住车身，带着他俩一块晃了两下。
　　鹤淮倾起身时按着座椅，撑着自己的身子站起来。
　　摸着下台阶，沈末延的手隔着几毫米虚虚地搭着他的背。
　　车门在身后顿了一下，缓缓合上。
　　公交车发出汽鸣，慢慢加速开走了。
　　鹤淮倾把衣服送到沈末延手边。
　　“你披着吧。”沈末延没有接，垂下眼，眼睛停留在捧着衣服的那双手上。
　　“我不冷…哥。”鹤淮倾将那衣服直接搭在沈末延臂弯处，向着回家的路迈着步。
　　沈末延顿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挽着那件衣服踩着鹤淮倾映在路灯下的影子，朝家走去。
　　隔着条马路，他们的出租屋就在对面。
　　鹤淮倾小腿挨着石柱，等着红灯。沈末延侧过身，超市还开着门，犹豫片刻，他拍了拍鹤淮倾的背，让他先回家，自己在这转转。
　　鹤淮倾点头，绿灯亮了，穿过斑马线，隐匿于转角。
　　沈末延盯着声控灯一盏盏从下至上亮起，再熄灭。
　　沈末延起床时鹤淮倾还安安稳稳窝着，他没有叫醒他，把被子扯了扯盖上鹤淮倾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出来的腿，出去时带上了门。
　　鹤淮倾迷迷糊糊的，在枕头上蹭着。
　　“哥……”伸手摸了摸背后，抓到一片被褥。翻过身，手胡乱地上上下下在床上找，一片冰凉。他终于眯开眼，只有灰白的床单被褥，枕头上还有微微陷进去的痕迹。
　　人已经走了。
　　今天是工作日。
　　鹤淮倾没有动，两个呼吸后才慢慢撑着爬起来。
　　拔下手机充电线，看着未读消息，他哥几个小时前发了消息：牛奶热一下再喝，天气凉再喝冰的不好，面包我烤过不知道还热不热，你起来的时候也温一下吧。
　　光着脚慢吞吞挪到客厅。这一觉睡到了十点多，桌上摆着早餐，和平时一样，一杯早就从冰箱里放出来晾着的牛奶，杯壁上淌着水珠，滑在桌面上晕出了一片水洼，面包也不热了。
　　“嗯。”
　　把牛奶和面包丢进微波炉，坐在椅子上回消息。
　　“起了？”
　　过了一会才回，只有两个字，鹤淮倾回了刚起，那边没有再回复。
　　鹤淮倾拿着手机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盯着微波炉发呆。
　　暖黄的光烤着，里面的东西跟着底盘慢悠悠地转，发出微弱的噪音。模模糊糊间，鹤淮倾可以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很久，没有动。
　　直到加热结束，鹤淮倾吃完早饭，洗完盘子，手机都没有再响一声。
　　躺在沙发上，摸着遥控器开了电视，随便挑了一部挂在首页的电视剧。
　　进度条刚过了两分多钟，鹤淮倾拿起手机，划开，在主界面上来回翻了翻，还是点开外卖软件刷了一会，还是退了出来。
　　关了手机盯着电视屏幕，看了没几分钟又发现前面的都忘了，又退回去再看了一遍，来来回回好几次，中间又看了好几次手机，总共就看了两集，男女主都还没碰上面。
　　鹤淮倾侧躺着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摸上遥控器，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集，进度条拉到剧情开始的地方。
　　“阿兰……我不能失去你……”
　　男主深情款款地将女主死死搂紧怀里，声情并茂地讲述着自己的爱意，女主也终于在他一句句感人肺腑的发言中回抱住了他。
　　然后就亲上了，难舍难分。
　　鹤淮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抓起遥控器退了出去，抱着手臂隔着衣服上下搓着胳膊。
　　沈末延还没回消息。
　　鹤淮倾百无聊赖站起来，走两步又往地上倒。
　　瓷砖地面很凉，贴在地上还能看见各种家具的倒影。
　　鹤淮倾盯着瓷砖之间黑色的缝隙。
　　“嗡嗡”
　　屏幕刚亮起就被鹤淮倾一把抓过去，三两下划开屏幕。
　　“抱歉，小倾”
　　“哥哥刚刚在开会，中午哥哥不回来了还有点事要处理”
　　“想吃什么跟哥哥说，哥哥给你点。”
　　鹤淮倾等了一会，没有新消息。手机输入的哒哒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没事，我自己点吧。”
　　再收到的，是一条转账，100。
　　“好，想吃什么自己点，中午一定要吃。”
　　回了好的，鹤淮倾坐在沙发上，往旁边一倒又躺下。又打开手机点开视频平台，来来回回翻着，始终没有点进去哪个视频。
　　又点进同城，系统一下子自动给他推荐了几个“你可能认识的人”。
　　鹤淮倾下意识想叉掉，手指都要碰上去了，却瞟到一个系统默认头像，距离他两千米。
　　名字是小倾。
　　鹤淮倾顿住了，手指从叉号上转移，点进来这个人的主页。
　　一个粉丝，零个关注。主页什么都没有，点赞的视频大多也是一些工作方面的，偶尔还有几个生活小妙招或者做饭视频。
　　鹤淮倾再往下划却被弹了回来，已经到底了。
　　又往上翻到了最近几天的，有一个就是清汤面的制作。
　　鹤淮倾停住了，打开那个视频，荷包蛋，调酱料，下面……
　　这就是沈末延。
　　鹤淮倾坏笑起来，把他的名片分享给了自己的小号，随时都能看到。
　　他又把沈末延赞的每一个视频都看了一遍，工作方面的他看不懂，但是那些营销号的生活小妙招和做饭视频他看得懂：玉米排骨汤、香菇焖娃娃菜、白切鸡……
　　乐滋滋刷到了下午，饭也没吃。
　　鹤淮倾也没打算吃，一上午没怎么活动，不饿，盯着沈末延的主页又看了一会，还是没关注。鹤淮倾自己偶尔会发些视频，这个账号他也没告诉过沈末延。
　　心满意足关了手机，滚回了床上。
　　枕着沈末延的枕头，被子随意地打在身上，打算睡个午觉。
　　哗啦啦的钥匙开门声，鹤淮倾早就睡着了，半梦半醒听到吱呀呀的开门声，接着又是关门锁门声。
　　傍晚六点多了。
　　沈末延拎着菜回家没见着鹤淮倾，看了眼厨房垃圾桶，早上的垃圾都还在，门口和其他垃圾桶也没用新的垃圾。
　　沈末延皱了眉，推开卧室门，鹤淮倾整躺在床上枕着他的枕头，被子就搭上了肚子，其他地方都没盖上。
　　沈末延没有叫醒，眉头已经是紧蹙着了。给鹤淮倾盖好被子，他退出房间，去厨房做晚饭。
　　鹤淮倾终于是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悠悠转醒。
　　打开手机，已经六点半了。
　　一觉睡了快四个小时？
　　鹤淮倾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穿上拖鞋出来。
　　沈末延在厨房不知道倒腾什么。
　　鹤淮倾迷迷糊糊走过去环着沈末延的腰，头在沈末延的背上蹭。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末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把食物焖上扣了盖子记了时才偏过头。
　　“中午吃饭了吗。”
　　鹤淮倾呆了一下，脸上片刻茫然，又把脸贴在沈末延背上：
　　“吃了……”
　　声音模模糊糊的，说完搓了搓鼻子。
　　“外卖盒在哪？”
　　鹤淮倾彻底傻了，低下头，原来箍着沈末延的手臂慢慢卸下力道，收了回去。
　　“我错了。”
　　“吃饭还要我盯着你吗？”沈末延侧过身，看着没有什么表情，声音却是沉的。
　　“没有……我以后肯定吃……”
　　沈末延看鹤淮倾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叹了口气，在鹤淮倾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以后中午吃饭给我拍照。”
　　鹤淮倾忙不迭应了好。
　　晚饭是香菇焖娃娃菜，一道炒菜，还有一碗大米饭。
　　鹤淮倾盯着那香菇焖娃娃菜，没动筷，沈末延夹了些到他碗里。
　　吃完了，把剩菜放冰箱，鹤淮倾非要挤着和沈末延一起洗碗。
　　水流哗哗的，洗手台又不大，鹤淮倾的胳膊老和沈末延贴一块。沈末延开始会往自己这边缩缩，但发现缩了之后还是能碰到之后也就不躲了。
　　一天又结束了。
　　他们枕着同一张床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