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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三日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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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入宫采选之日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虞府海棠阁内已是灯火微明。
青黛早早备好入宫规制的宫装,捧着衣料立在一旁,看着端坐镜前的自家姑娘,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打量。
今日是京中世家贵女入宫待选的日子,但凡适龄嫡女,皆需奉旨赴宴,无从推拒。
前世这一日,虞昭刻意妆点得明艳夺目,眉眼精心描画,衣饰华贵出彩,只想在一众秀女中拔得头筹,为家族挣一份荣光,也顺了世人对将门嫡女该有的期许。
可到头来,那份出众,反倒成了捆住她一生的枷锁。
这一世,她早已看透帝王凉薄,看透深宫是噬人的牢笼,从心底里厌弃入宫为妃、为后的命运。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艳压群芳,而是泯然众人。
虞昭抬手,示意青黛将那几件绣着鸾鸟海棠、色泽艳丽的宫装尽数放下,只挑了一身最素净的浅碧色软缎宫装,纹样极简,只领口袖缘绣着几枝细瘦兰草,不张扬,不出挑,清雅得近乎寡淡。
妆容更是从简,不施浓脂艳粉,只淡淡铺了一层薄粉,描了浅黛眉,唇间点一点素色口脂,褪去所有锋芒,收敛一身英气,活脱脱一副温顺柔弱、不谙世事的深闺娇女模样。
发间也只簪了一支温润白玉簪,无金饰,无珠翠,简简单单,素净到了极致。
青黛看得有些怔忡,忍不住低声劝道:“姑娘,今日可是入宫采选,各家小姐都精心装扮,您这般素净,未免太不起眼了些。旁人尚且争着出彩,您怎么反倒……”
虞昭望着铜镜里温婉怯弱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
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更改的笃定:“不起眼才好。树大招风,太过惹眼,未必是福气。我性子本就怯懦愚钝,素来不善应酬,这般装束,反倒合了我的性情。”
她要的,就是这份平庸,这份不起眼。
在外人眼里,她是柔弱温顺、无才无貌、性情怯懦的将门嫡女,引不起帝王半点兴趣,更入不了后宫诸人的眼,方能安安稳稳落选,从此远离宫闱纷争。
青黛虽不甚明白姑娘心思,却也知晓她向来有主见,便不再多劝,只仔细替她理好衣摆裙摆,低声叮嘱入宫礼仪规矩,生怕她一时失了分寸。
辰时将至,虞府备好马车,送虞昭前往皇宫。
一路宫阙连绵,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远远望去,气派恢弘,却也透着一股禁锢人心的森冷。
虞昭掀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眼底无半分少女对宫阙的向往,只有历经前世沧桑的淡漠与疏离。
这高墙之内,藏着皇权算计,藏着人心险恶,藏着她三年幽禁、一生悔恨,她此生避之唯恐不及。
入宫采选设在御花园沁芳亭。
亭前空地开阔,摆满席位,皇后端坐主位,神情端庄肃穆,新帝高居上手,眉眼深沉,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列队而立的一众秀女。
皆是京中名门闺秀,个个绫罗绸缎,珠翠环绕,描眉点唇,争奇斗艳,眼底都藏着隐秘的期许,盼着能被帝王看中,一朝入宫,飞上枝头。
唯有虞昭,立在人群最末一隅,微微垂着眼睑,身姿纤细,眉眼含怯,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阶下兰,刻意压低所有存在感,不愿落入任何人眼底。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周遭,很快便在廊下僻静处,瞥见了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
薛烨立在廊柱旁,身姿温润挺拔,眉目儒雅,目光始终遥遥落在她身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与牵挂。
他知晓虞昭素来不喜宫闱束缚,也知晓入宫采选身不由己,满心都是替她忐忑不安。
前世,便是这份毫无顾忌的关切,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日后成了构陷他私通废族、心怀不轨的把柄,最终落得含冤赴死的结局。
虞昭心头微涩,指尖轻轻微摇,眼神示意他安分些,莫要再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免得惹人非议,平白招来祸端。
薛烨看懂了她眼底的示意,心头一滞,虽满心担忧,却也只能勉强收回目光,只是眉宇间的愁绪,半点未散。
这一幕遥遥相对的隐晦关切,尽数落入不远处一道沉冷的视线里。
裴寻一身玄色绣纹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帝王身侧偏位,今日宫中大典,他以刑部尚书之职值守宫禁,协理秩序。
周身气场冷冽疏离,眉眼覆着一层寒霜,朝堂官员、宫中内侍皆不敢轻易靠近,人人都知这位裴尚书野心深沉、手段狠厉,性情淡漠寡情,从无半分多余温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自踏入御花园那一刻,他的目光便从未离开过人群角落里的那道素色身影。
看着她刻意素衣淡妆,收敛所有光彩,刻意缩在末尾降低存在感,裴寻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心疼。
他懂她的心思。
她怕了,倦了,想逃了,想避开帝王目光,避开入宫命运,安稳留在宫外,守着家族,守着薛烨,过寻常闺秀的安稳日子。
前世她身不由己,困于深宫,受尽磋磨;这一世,她早早筹谋,藏拙避宠,只想挣脱宿命。
他本该遂她心愿,护她如愿远离宫墙。
可当目光落在薛烨身上,看着那人望向虞昭时满眼温柔牵挂,裴寻眼底的淡然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霾,指节暗暗攥紧,心底翻涌着浓烈的醋意与戾气。
凭什么?
前世她为他舍命,今生他还未靠近,那人便依旧占据她眼底牵挂。
他隐忍一世,等候一世,殉情一世,重生归来,凭什么还要看着她心心念念旁人?
裴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冷漠权臣的疏离模样,无人窥见他心底翻涌的偏执与酸涩,只静静立在原地,暗中将周遭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收眼底。
亭前采选仍在继续,皇后按次序一一打量秀女,偶尔问询家世才情,一众秀女皆尽力展露温婉才情,盼博青睐。
新帝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游走,掠过花枝招展的众女,视线缓缓下移,无意间落在了立在末尾的虞昭身上。
虽是素衣淡抹,却难掩清丽眉眼,身姿温婉,气质沉静,自带将门嫡女沉淀出的风骨,与周遭刻意献媚的秀女截然不同,反倒格外惹眼。
帝王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兴趣,身子微微前倾,正要开口问询她的家世名讳,显然已是动了留意之心。
虞昭心头一紧,指尖悄然攥紧。
最怕的还是来了,即便她刻意藏拙,刻意素妆低调,终究还是因容貌气质落入帝王眼中。
一旦开口应答,稍稍展露分毫,便会重蹈前世覆辙,被纳入后宫,困入牢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寻忽然上前一步,躬身垂首,神色肃穆,声音沉稳有度,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入帝王耳中:
“陛下,刑部方才收到八百里加急公文,江南贪腐案牵扯地方官员数十人,案情重大,证据已送至宫外,亟待陛下御览定夺。”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理由堂堂正正,是朝堂要务,无人能挑分毫错处。
帝王本就只是随口起了兴致,听闻有重大朝堂急务,当即收敛了打量秀女的心思,眉头微蹙:“呈上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朝堂急务引了过去,无人再顾及角落里的虞昭。
裴寻垂眸递上公文,身姿恭谨,神情淡漠,仿佛真只是一心禀报公务,半点私心也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步上前,那一句禀报,皆是刻意为之。
他不能让帝王留意她,不能让她重踏入宫的绝境,便只能以朝堂要务为借口,不动声色替她挡下这一劫。
做得滴水不漏,公事公办,无人猜疑,无人看破。
虞昭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波澜。
太巧了。
巧得近乎刻意,偏偏就在帝王要开口留意她的瞬间,裴寻便递上紧急公文,精准引开帝王所有注意力。
是巧合,还是……他刻意为之?
她悄悄抬眼,望向帝王身侧的裴寻。
男人依旧垂眸立在一旁,专注陪着帝王阅览公文,神情冷肃,眉眼疏离,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寻常公务,从未多看她一眼,从未有过半分刻意关照。
可虞昭心底的疑虑,却愈发深重。
那日茶楼偶遇,他目光深邃似看透一切;今日宫宴采选,他又恰到好处替她解围。一桩桩,一件件,太过蹊跷,太过刻意。
难道他真的……也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让她心头莫名发紧,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慌乱。
她本想避开他,远离他,斩断所有牵扯,安稳度日。可若他也重生归来,事事洞悉,步步插手,她又怎能真的躲开?
虞昭压下心底纷乱心绪,重新垂下眼睑,收敛所有神色,继续扮演着怯懦平凡的闺秀模样,不再抬头张望,只静静立在角落,任由周遭喧嚣起落。
帝王心思全然被江南案情牵扯,无心再继续细细选秀,草草扫过余下秀女,便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一众精心装扮的秀女难免失落,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依礼躬身告退。
而虞昭这般素淡不起眼、性情又看似怯懦木讷的性子,更是直接被帝王忽略,未曾点名封赏,未曾纳入备选,只按规矩安置进偏僻冷清的长乐宫,封了最低等的末等才人,无宠无份,无召不得觐见,几乎等同于被遗忘在深宫角落。
恰恰正中虞昭下怀。
不必艳压,不必争宠,不必被帝王惦记,居于偏僻宫殿,远离纷争,低调蛰伏,护住自身,护住宫外家人与青梅,这便是她此刻最好的结局。
采选落幕,秀女们纷纷散去,御花园中又设起小型骑射宴,供皇室宗亲、世家子弟消遣玩乐。
薛烨本就擅长骑射,被一众同窗友人拉着,一同前往校场比试。
虞昭本想即刻动身回长乐宫,闭门静养,远离是非,却被几位身份相仿的秀女热情缠住,推脱不得,只能一同跟着去往校场。
她心底隐隐不安,前世便是这场骑射宴上,薛烨箭术惊艳全场,引得帝王赏识,也引来后宫与世家的嫉妒暗算,埋下日后被构陷的祸根。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旧事重演。
校场之上人声鼎沸,世家子弟轮番上场比试箭术,喝彩声、哄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不多时,便轮到了薛烨。
他接过弓箭,身姿立得挺拔端正,抬手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功底扎实,少年意气风发,引得场边不少贵女悄悄注目。
虞昭的心瞬间提起,目光紧紧锁住场中身影,同时不动声色扫视四周人群,留意有无异样动静。
果不其然,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草丛阴影里,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藏身其间,手指暗暗摆弄着什么,眼神阴恻恻落在校场靶位旁,明显是想暗中做手脚,或是惊扰马匹,或是挪动靶位,蓄意让薛烨出丑,甚至酿成意外。
不用多想,必是皇后宫中之人,忌惮薛烨才情,也忌惮他与自己交好,便想暗中使绊子,借机打压。
前世便是这般暗中算计,让薛烨无端惹上是非,卷入后宫纷争。
虞昭指尖微微收紧,正想寻个由头,暗中示意薛烨多加防备,还未等她有所动作——
咻——
一道破空锐响骤然响起。
一支长箭从高台方向疾射而出,精准擦着那鬼祟小太监的耳边掠过,狠狠钉在身后树干之上,箭尾震颤不休,力道十足,吓得那小太监浑身一僵,双腿发软,当场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有半分动作。
全场骤然一静,所有人都下意识望向箭支射来的高台。
裴寻不知何时已立在校场高台之上,手中握着一把长弓,身姿冷峻,眉眼覆着寒霜,周身气场迫人。
他淡淡扫过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声音冷厉沉肃,不带半分温度,响彻全场:“宫禁重地,皇家骑射宴,岂容卑贱下人鬼祟作乱,坏了规矩?”
寥寥数语,威严尽显。
宫中侍卫立刻会意,上前一把将那小
太监拖拽而出,跪地请罪,无人敢质疑裴寻此举半分,只当是他恪守宫规,整顿风气。
谁也看不出,这一箭看似整肃宫规,实则是刻意替虞昭解围,替她护住薛烨,不动声色掐灭一场暗藏的祸端。
虞昭抬眼望向高台,恰好对上裴寻垂落的目光。
四目相接,他眼底深不见底,看似淡漠疏离,却藏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隐晦守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醋意。
虞昭心头微震,慌忙移开视线,敛去所有心绪,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热闹的旁观者。
薛烨浑然不知方才险些遭人暗算,凝神静气,连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赢得满堂喝彩。他下意识转头,目光在人群中寻觅虞昭身影,眼底带着一丝浅浅欢喜。
可这一眼落在高台裴寻眼中,瞬间又勾起满心酸涩戾气,指节攥得长弓微微发紧。
他可以护她,可以替她扫清前路所有险境,可以容忍她心系旁人平安活着,却容忍不了旁人这般明目张胆望向她、惦记她。
虞昭察觉到那道炽热目光,不愿再多留,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校场之上,悄然侧身,默默退出人群,往长乐宫方向缓步离去。
背影素净纤细,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与避远。
高台上,裴寻静静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立于风中,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