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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嘉和元 ...

  •   嘉和元年春,三月十六。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淡青色的纱帐上。

      帐外传来清脆的鸟鸣,伴着院中海棠花随风轻颤的簌簌声响,暖意融融,全然不似长春宫终年不散的寒意。

      虞昭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指尖下意识抚上脖颈。

      那里光滑细腻,没有狰狞的血痕,也没有自刎时刺骨的痛感,只有温热的肌肤触感,真实得让她鼻尖一酸。
      她怔怔望着头顶的承尘。
      纹路精致,是她闺房里独有的缠枝莲纹样,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是她从小惯用的味道,而非深宫之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冷气息。

      “姑娘醒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虞昭缓缓转头。

      青黛端着一杯花茶掀帘而入,一身青布衣裙,眉眼鲜活,脸颊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全然不是后来在长春宫里,那副满面愁容、未老先衰的模样。

      那是十七岁的青黛,还没陪她熬过三年幽禁,还没见过血与死亡,眼里满是纯粹的关切。

      虞昭有些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眶渐渐泛红。
      “姑娘?”青黛放下茶杯,见她怔怔落泪,神色慌了,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可是做了噩梦?额头不烫,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温热的指尖触到肌肤,虞昭才彻底回过神,一把抓住青黛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触感真实而温暖,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青黛,我……”
      她想说,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我入了宫,被囚三年,父兄惨死,薛烨含冤赴死,我自刎在长春宫,梦里满是血与泪,满是无尽的绝望。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哽咽:“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吓着了。”

      青黛松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哄道:“没事就好,姑娘素来胆大,什么噩梦能把您吓成这样?快别想了,今儿天清气朗,院中海棠开得正好,等会儿奴婢陪您去院里坐坐,晒晒太阳就好了。”

      虞昭缓缓松开手,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指节修长,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也没有囚禁岁月里留下的伤痕,这是十七岁的她,还未入宫,还未经历家破人亡,还未失去所有在意之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砖上,一步步走到妆台前,抬眼看向铜镜。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肌肤莹润,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鬓角乌黑,没有那缕刺眼的白发,眼底虽带着惊魂未定的水汽,却依旧是京城贵女中最出挑的模样,满是少年意气。

      全然不是二十八岁那年,枯槁憔悴的傀儡皇后。

      虞昭抬手,轻轻抚过镜中的自己,指尖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铜镜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嘉和元年,三月十六,她十七岁这年,新帝刚刚登基,朝局初定,镇国将军府依旧权势稳固,父兄健在,阖家平安,薛烨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翰林院少年公子,尚未为她触怒龙颜,更未含冤而死。

      而裴寻,也还只是刑部郎中,初入仕途,尚未权倾朝野,尚未变成那个冷面狠绝的权臣,更没有为她殉情而死。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

      “姑娘,您瞧瞧,这海棠开得多艳,前儿薛公子派人送来一筐枇杷,说是江南新进贡的,您最爱吃的,奴婢给您剥一碗?”青黛端着一盘新鲜枇杷走进来,笑着指向窗外,语气轻快。

      薛公子。

      这三个字入耳,虞昭的心猛地一揪。

      前世薛烨被押赴刑场时,满身血污,望着宫墙方向喊她名字的模样,瞬间涌上心头,疼得她呼吸一滞。

      即便他最后被释放,但确实是她害了他,若不是为了救她,薛烨本该一生顺遂,娶妻生子,安稳度日,绝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不用了。”虞昭收敛心绪,擦去眼角的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枇杷先放着,我有话问你。”

      青黛见她神色郑重,连忙放下盘子,垂手立在一旁:“姑娘请问。”

      “如今是嘉和元年三月,对吧?”虞昭看着她,目光认真,“新帝登基不久,尚未举行秋猎,我也还未入宫,是吗?”

      青黛愣了愣,点头道:“是啊姑娘,您忘了?陛下刚登基三月,朝政还未安稳,秋猎定在八月,入宫采选也是秋猎之后的事,还有五个月呢。”

      五个月。

      虞昭在心底默念,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快,太快了,前世她便是在八月秋猎上,被新帝看中,强行纳入宫中,册为皇后,从此踏入牢笼,再无出头之日。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父亲和兄长呢?”虞昭又问,声音平稳,竭力压下心底的激荡。

      “老爷一早去了朝堂,公子去了军营操练,说是傍晚就回。”

      青黛回道,“夫人还特意吩咐,让您今日好生休养,别闷在房里,等老爷回来,还要带您去城外大营散心呢。”
      父兄安好,家族安稳。
      虞昭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缓缓闭上眼。

      前世的种种惨痛,如同烙印刻在心底,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一世,她唯有避宠蛰伏,远离深宫,才能护住虞家,护住薛烨,护住身边所有人。

      她是将门嫡女,骨子里藏着冷静与果决。

      前世是被情爱与皇权蒙蔽了双眼,才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褪尽锋芒,藏起傲骨,只做一个温婉柔弱、平庸无奇的闺阁女子,让帝王对她毫无兴趣,彻底断了入宫的念想。

      至于裴寻……

      虞昭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永远忘不了,长春宫里,听见他抱着她的尸身,声嘶力竭。

      那个权倾朝野的男人,一生野心,一生算计,到头来,却为她殉情,赔上了全部。

      可即便如此,这一世,她也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前世的情,前世的债,早已随着双双赴死而了结,她如今满心都是护人避祸,不敢再沾染半分情爱,更不敢再耽误他。

      裴寻有惊世之才,有凌云之志,不该为了她,再次困在情爱里,不该重蹈前世覆辙,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
      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从此陌路,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了。”虞昭睁开眼,眼底所有情绪都被掩藏,只剩一片平静温婉,“替我梳妆吧,换一身素净的衣裙,随我去给母亲请安。”

      青黛应声,连忙取来一身月白色的罗裙,料子素雅,没有繁复的纹饰,衬得虞昭愈发温婉柔弱,眉眼低垂,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全然没了往日演武场上的英气。

      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将门风骨,将自己伪装成最普通的闺秀,不多言,不张扬,只求平庸度日。

      —

      给母亲请安过后,虞昭便回到海棠阁,安安静静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海棠花。

      她看似闲适,实则在心底细细盘算,一步步规划着往后的路,如何避宠,如何护住家族,如何让薛烨远离祸端,每一步都想得缜密周全。

      午后,父亲虞正安从朝堂归来,果然如青黛所说,要带她去城外大营,看望操练的将士,顺便散心。

      “阿昭,近日你总闷在府里,脸色也不好,随为父去城外看看,吹吹风,兴许就舒坦了。”

      虞正安看着女儿,眼底满是心疼,他素来知晓女儿性子爽朗,近日却总是安静得反常,只当她是闺中烦闷,并未多想。

      虞昭没有推辞,微微颔首:“全凭父亲安排。”

      她知道,城外大营是父兄驻守之地,也是前世虞家兵权被削的开端。

      这一世,她要提前留意,护住父兄,护住虞家兵权,从根源上杜绝家族倾覆的危机。

      马车缓缓驶出虞府,行在长安街上,街边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满是市井烟火气,这是她在长春宫三年里,日日思念却再也见不到的光景。

      虞昭轻轻掀开一角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车帘的纹路,心中愈发坚定,这一世,她一定要守住这份安稳。

      马车行至一家茶楼前,忽然停下,车夫在外回道:“老爷,前头刑部办案,设了路障,需得绕道而行。”

      刑部。

      这两个字入耳,虞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向茶楼二楼。
      窗边立着一道身影,锦衣玉冠,身姿挺拔,侧脸轮廓清俊分明,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锐气,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冽,正低头看着街上的动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只一眼,虞昭浑身便僵住,指尖死死攥住车帘,呼吸瞬间停滞。

      是裴寻。

      年轻了几岁的裴寻,没有后来的权倾朝野,没有后来的阴鸷狠绝,可那挺直的脊背,那清冷的眉眼,那周身的气场,依旧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直直望向她所在的马车。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昭心跳如擂鼓,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放下车帘,后背紧紧靠在车壁上,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他的目光,太过深邃,太过复杂,不似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反倒带着历经生死的沉郁与执念,如同前世他看着她时,那般深情又痛苦的模样。

      难道……

      一个念头在心底升起,虞昭浑身一震,不敢再往下想,她拼命摇头,告诉自己是错觉,是她太过执念,才会产生这样的荒唐想法。

      他怎么可能也重生了,不过是巧合,不过是她多心了。

      马车缓缓绕道而行,渐渐驶离茶楼,虞昭久久没能平复心绪,指尖依旧颤抖,心底那丝不安,愈发浓烈。

      茶楼上,裴寻负手而立,目送那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掌心之中。
      握着一支錾梅花纹的银簪,簪头被摩挲得发亮,正是前世他随她一同赴死时,攥在手里的那一支。

      三日前,他从无尽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嘉和元年,三月十六,他二十二岁,初任刑部郎中,一切都还未发生,她还未入宫,还未经历那些惨痛,还好好活在这世间。

      他带着前世所有记忆,带着失去她的锥心之痛,带着满腔执念,重生归来。

      前世,他步步为营,权倾朝野,却终究没能护住她,眼睁睁看着她自刎在长春宫,看着她为了青梅竹马,赔上自己的性命,那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痛。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他要护她一世安稳,要将所有危险都扼杀在摇篮里,要让她永远远离深宫,永远做那个明媚鲜活的虞家嫡女。
      方才那一眼,他看得真切,她眼中的惊魂未定,她下意识的躲避,绝非寻常少女的羞涩,那是历经生死后的恐惧与逃避,是只有他才懂的神色。

      “大人。”身后幕僚轻声走近,躬身道,“刑部还有案件待审,是否即刻回府?”

      裴寻将银簪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脸上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沉稳,看不出半分情绪,声音平淡无波:“回府。另外,去查,虞家小姐近日的所有动向,还有薛烨的行踪,事无巨细,一一报来。”

      幕僚一愣,随即躬身应下,不敢多问。

      裴寻最后看了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暗芒。

      而此时,马车上,虞昭渐渐平复心绪,压下心底所有不安与杂念,重新坚定了避宠远祸的决心。

      马车缓缓驶向城外大营,春风轻轻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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