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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丝共系双飞翼 风雨同舟渡险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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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晦到望日,窗前的茉莉悄悄结出了一簇青白色的花苞。府中上下都沉默着忙碌,连枝头的吵闹小鸟也安分了些。
倏忽间便至吉期。
张怀瑾穿着御赐的蹙金绣凤嫁衣,站在相府中庭等着吉时。凤冠上的东珠每一颗都圆润无瑕,垂下的流苏却沉重如铁,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满府的下人都屏着呼吸,空气里只有香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喜庆之下,是一片凝滞的恭谨。
寂静中,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快步从廊下穿过。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锦匣,迅速没入了正在清点随嫁妆先行的仆役队伍中。她的衣袖似乎不经意地拂过几只已封好的箱笼,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隔着盖头的流苏瞥见一个陌生侧影,心下掠过一丝疑惑——这人似乎未曾在府上出现过。未及深究,喜娘已高声催促吉时将至,那点疑虑便被更大的喧嚣与沉重的心绪淹没了。
父亲来了。
他没有穿往常的紫袍官服,只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负手从廊下走来。晨光将他鬓边的白发照得格外清晰,那些平日被官帽和威严掩盖的皱纹,此刻无所遁形。
他在张怀瑾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女儿覆着盖头的脸上。尽管隔着一层厚重的锦缎,张怀瑾仍能感到视线的重量。
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一旁的喜娘都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提醒。
终于,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女儿的手臂,却在半空中停住,又悻悻收回。
“慧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说了两个字,便又顿住,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好好的。”
随后转身,挺直了那一贯如松的脊背,走向前厅,去应付那些前来道贺的同僚与宾客。
那句“你好好的”,大概是他此刻唯一能说得出口的了。
喜轿在锣鼓喧天中停在皇子府正门。高高的门楣两侧,各悬了一只红灯笼恹恹地挂着。倒像是从哪个旧库房里翻找出来,临时蒙上了一层红绸,敷衍地挂了上去。
仪式繁复冗长,让人生出一些困意。
张怀瑾能明显感觉到身旁杨既安的存在,他被内侍妥帖地引导着,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懵懂安静。
礼成,送入洞房前,是皇室宗亲与重臣赠礼。
中宫的女官领着两队太监,仪态端方地步入喜堂,所到之处,宾客皆微微垂首。贺礼被一一陈列:南海的珊瑚树红艳欲滴,西域的夜明珠光华流转,更有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如云霞堆叠。每一件都极尽奢华,彰显着中宫的尊荣与长姐的厚爱。
女官向张怀瑾行礼,声音清越,“皇后殿下凤体违和,特命奴婢前来,恭祝杨既安与皇子妃琴瑟和谐,永缔良缘。殿下还说,皇子妃自幼娴雅,如今既入天家,当克娴内则,能贞顺以宜家。”
接着,二姐张云昭到了。
当门房唱出“陆将军夫人到”时,许多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二姐穿着一身不算扎眼的藕荷色衣裙,鬓边只簪一支素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疲色与一缕深切的忧思。她在喜娘的引导下走上前,向怀瑾行礼。起身时,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她没有说那些场面上的吉祥话,只是将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亲手放到怀瑾手中。匣子很轻,她指尖在怀瑾掌心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软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力度。
“小妹,”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压箱底物件,说是能宁心静气。如今给你,望你日后诸事顺遂,夜夜安眠。”
张怀瑾握紧了那微凉的木匣,低声道,“谢过二姐。”
张云昭退开后,并未立刻融入宾客中,而是静静立在稍远的廊柱旁,目光落在这对新人身上,思绪早已云游四方。
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张怀瑾被搀扶着,走向那间布置得喜气洋洋、铺满锦被的新房。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杨既安被侍女安置在桌边,好奇地拨弄着盘中的花生红枣。张怀瑾坐在床沿,厚重的嫁衣裹着身体,凤冠压着头颅,令人心生烦闷。
“殿下?帮我把盖头摘了吧。”
透过盖头依稀可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用手捻开红布,两人方才得以见第一面。一双盛满好奇的眼睛就这样猝不及防闯入张怀瑾眼中,他忽然对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嘴角毫无征兆地扬起一个弧度——一个纯粹因肌肉牵动的、下意识的笑。那笑容本身是好看的,让人想起初春枝头颤巍巍绽开的第一朵白玉兰。
如此一张白纸又怎能在深宫中孤苦无依地生活下去?
张怀瑾端来桌上的酒,将一杯递给皇子,两盏玉杯碰撞发出极清极脆的轻响。发现皇子的目光并没有被声响所吸引,仍静静地落在自己的脸上,怀瑾微红了脸说道,“愣着干什么,喝完就去歇息。”
杨既安依言将酒一饮而尽,接着迅速将衣服脱得只剩下内里,又赶紧猫进被褥里大剌剌地占着正中央。一番折腾过后露出一双眼睛懵懂地看着张怀瑾,似乎在询问自己乖乖遵循指令是否应该受到奖赏。
如此这般乖巧倒让张怀瑾把呵斥咽了回去。“罢了。殿下早些歇息,明早还有不少事要做。”她拢了拢衣服,在外间寻了一处美人榻,和衣而眠。
喧嚣散去,红烛又爆了一个灯花。窗外的蝉鸣一阵又一阵,吵得人难以入睡。
翌日清晨,天色未透。
张怀瑾伴着浑身酸痛醒来,就着熹微的晨光,对镜重整了一夜凌乱的发髻,敷上薄粉,掩盖眼底的青痕。将嫁衣换下,另选了一身颜色稍浅的衣裙。
侍候皇子的大侍女按时敲响房门,张怀瑾推门让侍女为他梳洗。杨既安好像还没适应早起的日子,迷蒙着眼任由摆布。
早膳设在外间,张怀瑾接过侍女手中的托盘亲自布菜,他吃得慢,偶尔抬眼看看她,目光依旧清澈见底,不带有一丝情绪。
巳时初,管家亲自来请。 “殿下,皇子妃,车舆已备好。宫中传旨,陛下与皇后娘娘,在昭阳殿等候。”
而是直入宫闱,这与宫中教习嬷嬷教导的有所出入。她轻轻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殿下,我们该去谢恩了。”
他似懂非懂,却将手伸过来,抓住了她一片衣袖。张怀瑾一愣,但还是反应过来牵起杨既安的手向院前引去。
上了车舆后张怀瑾才发现杨既安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她反握住那团强烈的暖意,轻声安慰道,“陛下可是许久没见过皇上?”
对方呆呆地点点头。
“嬷嬷可曾教导过礼节?可还记得皇上的容貌?”记得有传言称杨既安仅在抓周宴上与时为王爷的圣上打过照面,那是他紧紧捏住奶娘的手饶是怎么劝都不肯撒手,圣上留下一句“胭脂粉里的无用之材”便愤然离去。
依旧是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一问一答间轿子稳稳落地,引路的内侍躬身的弧度比在皇子府时更深,“陛下、皇后娘娘在昭阳殿暖阁等候,请五皇子与皇子妃移步。”
空气在这里似乎都染上了不一样的密度,沉甸甸的。女主下轿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晨风穿过巍峨殿宇间的缝隙,带来比府中更沁骨的凉意。她转过身,再次向轿内伸出手。
杨既安探出身,立刻被宫殿飞檐上金色脊兽吸引,此处显然与平时偏居的一隅有着截然不同的恢宏。他并未看向她的手,但怀瑾摊开的掌心已然停在那里,成为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存在。
他温热的手,再次落入一片冰凉。
张怀瑾收拢手指,像是握住了一块正在微微出汗的暖石,那份热度沿着她的血脉逆流而上,竟比盛夏的日光更让人灼热。
踏上汉白玉的台阶,脚步一前一后在空旷的殿前上发出轻响。重者带着孩童般的新奇,略显散漫;轻者带着些拖沓,那点细微的声响刚一诞生,便被四面八方涌来低气压迅速吞没。她不得不稍稍收紧手指,将杨既安有些飘忽的注意力拉回。
门扉次第开启,一股混合着凌冰散发出的凛冽水汽混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扑面而来,日光投进殿内恰好能看清御座上的二位。
“儿臣/臣妇叩见父皇、母后,恭请圣安、坤安。”两人一同跪下行礼,声音清晰平稳,依足了礼数。
“起来吧,都近前些。”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依旧听不出喜怒。
张怀瑾起身牵着杨既安,象征性地向前走了几步。她能感到皇后打量的目光,如同最细腻的丝绸拂过皮肤,不痛,却无所遁形。
“抬起头来,让本宫好生瞧瞧。”皇后目光如同细腻的丝绸般划过这对新人,最终定在袖中相牵的两只手上。
怀瑾依照言抬起了眼,与长姐的目光直直对上,眼帘仍保持着恭顺的垂敛。她知道坐着的那位正审视着自己。
“嗯,”皇帝似乎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宫里预备的合卺宴,可还习惯?”
这话显然轮不到怀瑾回答,但事关者显然无法理解,只是怯懦地支支吾吾了几声,盼着身旁的怀瑾能解围。
殿内一时落入寂静。
张怀瑾微微侧身,只得代为应答,“回父皇,殿下昨夜安好,今晨亦用了些清粥小菜。宫中恩赏,皆珍馐美馔,儿臣与殿下谨拜恩赐。”
皇后这时温声开口,“幼明自幼纯善,需人悉心照料。你若能如此,本宫便放心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清晰,“日后,你便是他最亲近之人。他的安康喜乐,便是你的本分;他的行止得体,便是你的功劳。可明白了?”
“是,臣妇谨遵母后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侍奉殿下。”女主深深敛衽。
“幼时便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皇后微笑,示意身旁女官,“将本宫准备的见面礼,拿给皇子妃。”
那是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和一柄镶着明珠的玉如意。
皇帝也略一颔首,便有内侍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尊玉雕。
“前些日子藩王进贡的玉猫戏球,玉是顶好的羊脂玉,雕工也还入眼。那猫儿神态里灵巧里透着股稳当劲儿,倒让朕觉得与皇子妃有些相似,想来皇子妃必定不会嫌弃。”
张怀瑾收回目光,深深下拜,“臣妇叩谢陛下天恩,定当日日瞻仰,谨记圣训。”
“皇后如今身子重,轻易动弹不得,宫中虽人多,却难免烦闷。你既已嫁入皇家,便是自家人。这段时日,便和幼明留在宫中,多陪陪你姐,说说话,解解闷。”
“是。”
……
絮絮叨叨的从问候家中长辈到宫中侍从的相关事宜,杨既安渐渐有些不耐,手指在她掌心有意无意地挠动,目光被铜器反射的光斑晃地睁不开眼。怀瑾始终稳稳牵着他,用掌心细细抚平他细微的躁动。
直到退出昭阳殿,重新踏上长长的宫道上,她的手才松了半分。掌心已被既安的体温焐得甚至渗出了层薄汗,与他的热混合成潮湿的黏腻。
宫轿等候在前方。张怀瑾停下脚步,转向既安,替他理了理略微蹭歪的衣领。杨既安低头看着她不语,忽然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凉。”
张怀瑾微微一怔,抬眼正对上既安映出自己略显愕然面容的眼睛。在那双眼里,没有宫廷的深幽,只有对她为何手臂发凉的好奇。
“嗯,”她听见自己用近乎温柔的平静声音应道,“殿内倒是凉爽。”
然后,她再次握紧了既安温热的手,引着他走向轿子。
掌心依旧一凉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