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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岁错点鸳鸯谱 贤相闭门苦沉吟 ...

  •   芒种过后,正是庄稼灌浆的时候,天却是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农人望天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焦灼,龟裂的土地张开无数细密的嘴,贪婪地等待着甘霖。
      所有人都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而比雨更先到的却是宫里的马蹄声。下朝归来的张丞相的轿子,与那辆标志着内廷身份的朱轮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府门前。
      “张相爷,巧了。”任公公的声音尖细绵长,像一根浸了冰水的丝线。
      张丞相拱手:“任公公安好。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
      “不敢当。奴家是来传旨的。”任公公慢悠悠地说,目光掠过张丞相,投向那扇敞开的朱漆大门,“是给府上三小姐的喜旨。”
      张丞相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侧身道,“公公请。”
      正堂里,香案早已备好。张府女眷悉数到场,按序跪拜。
      “皇上有旨,念张家三女张怀瑾贤良淑德,谨遵皇太后遗愿,赐婚予五皇子。择日完婚以了皇太后心事。钦此。”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空气凝滞了,连窗外树上的蝉鸣都仿佛瞬间远去。张怀瑾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感觉那声音仿佛化作麦芒,刺挠地她心痒痒。
      公公手上捧着圣旨正等着张怀瑾接过,却迟迟不见地上的人有动作。
      张丞相跪拜在地,轻易掠过了张怀瑾诧异的目光,出声敦促,“还不接旨?”
      不远不近的距离,正正好让人跪拜着向前挪动几步。
      “臣女接旨。谢主隆恩。”接过圣旨的时候张怀瑾只是低着头,把手高高举过头顶等待着公公把圣旨放在手上,然而意想中的重量迟迟没有落下。
      任公公垂着眼,用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开口,“皇上千叮咛万嘱咐对姑娘的婚事要上心,甚至呐,要礼部侍郎不日与张丞相共谋婚事的相关事宜。这事儿姑娘就安心地嫁过去吧。”
      “任公公您说笑了,陛下的话臣女怎可不放在心上。”张怀瑾并没有抬头看公公的脸色,只是将手抬得更高,好早些接过圣旨免得一家老小久跪。
      任公公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眼,这才将圣旨付予张怀瑾。还未等张丞相起身说些客套话,任公公一转身,披风掀起一阵甜腻的脂粉气早已扑了满面。
      尽管如此张丞相还是随在任公公身后,送至门口,两人未曾言语。
      至门口,任公公被小太监扶上车辕,张丞相拱手,“公公慢走。”又例行公事般叮嘱车夫小心驾驶,请任公公务必保重身体。
      任公公一只脚已踏上车,闻言头也不回,只将那件薄绸披风拢了拢,声音顺着热风飘来,“奴家身子不太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倒是这天儿,看着亮堂,心里头却一阵阵发寒。张丞相可得保重身体啊。”

      张丞相在门口伫立片刻,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烈日将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浓墨。他缓缓转身,对身旁管家低声道:“叫三小姐到正堂来。”
      明明是屋外一片透亮屋内却是晦暗不明的模样。
      父亲习惯性地蹙起眉头捋着髭须,“蕙心,族中长辈都说你最像我。”父亲不住地叩响桌子,一声一声好似在叩问又好似在烦闷。
      张怀瑾低头小手摆弄着绣帕,不知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父亲,我不依。”
      张丞相的目光终于落到女儿身上。她站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修竹,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倔强。
      “先帝于张氏有恩,陛下的旨意就是先帝的旨意,而那五皇子虽心智差了些可待人是极好的,日后你便做个不问世事的皇子妃,还有什么不满意?”
      张怀瑾猛然抬头撞上父亲隐晦的目光,瞬间泪水盈满眼眶。
      想当初太后握住自己的手,甚至亲自为自己簪上发髻,信誓旦旦地说道。“咱家怀瑾将来可得让哀家给物色一个好郎君,琴瑟和鸣。”
      圣上在一旁不住点头称是,提起一旁的李侍郎之子便开始夸赞。
      她启蒙早,诗书琴画皆有涉猎。笔墨或逊于京中才女,庙堂策论却敢与群臣相较。朝中众多大臣都曾意图为其子求娶,以期与丞相府联姻,这背后所代表的权势,更是令人瞩目的所在。
      那时她只是佯装羞涩避开圣上别有意味的目光,“全凭太后和圣上做主。”
      她以为,凭她的家世,凭太后的疼爱,纵无法由己全盘掌控,也断不会落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还没等太后为怀瑾寻得一位称心如意的好郎君,次年秋,太后薨,举国戴孝。按礼制,太后既是张丞相的同胞姐姐,张家全体理应为其服丧,谨遵三年孝期。
      不曾想守孝刚过,圣上就降下圣旨,美名其曰了却太后最后一丝牵挂,大手一挥成了金玉良缘。
      这分明是对相府最刻意的折辱。
      张丞相不忍心直视,只是挥挥手让张怀瑾再好好考虑考虑。
      张怀瑾最后看了父亲一眼,长者沉默似川岳。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昏暗的正堂,将父亲的叹息独自留在那片晦暗里。

      不知在正堂坐了多久,直到一个婢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相爷,许先生来了,在客堂等候。”
      张丞相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敛去脸上所有的疲态,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请来吧。”
      不消一会婢女领着一瘦高男子落入客座,张丞相接过婢女托盘上的香茗亲手递向男子。男子也略带笑意地接过香茗,做出手势请张丞亦入座。
      “不知许先生此次来所谓何事?”张丞顺顺髭须,打量着多日不见不请自来的客人,鞋底及衣服下摆沾惹的泥泞,这可不像平日处变不惊的先生的样子。
      先生轻抿了口茶,发出一声感概,“果然张丞相家的茶就是那些巡抚的粗茶所不能比的。”
      余光瞥见角落的婢女识相地退出并且将门细致阖上,又重新拾起话头“听闻圣上赐婚,要将蕙心许配给五皇子?”
      张丞只是捋着髭须没有多言,轻不可闻的叹息却暴露了内心的惆怅。
      先生一见昔日朝廷上意气风发的张丞相,此时却因为女儿的婚事而抑郁不已,不由笑出声来,“丞相莫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以小姐之智,未必不能于逆境中寻得转机,安度此关。”
      张丞心中苦闷更甚,不住地摇摇头,“许兄不必宽慰我。先帝将圣上托付予张家,而今寒暑几易,朝局终是定了调子。然家中幼女皆已有了落脚处,从此一身松快,只候岁月静好。”
      “欸,莫说些丧气话,瞧我在幽州收了俩徒弟。其中一个性格倒是和你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老大、老二进来吧。”
      一对年近二六的兄妹推开木门,哥哥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将妹妹护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迎上张丞相的目光。

      不日晨光微熹时,张怀瑾提着新寻来的安神香踏进了将军府。
      穿过演武场震耳的呼喝声,在一株老槐树下看见了二姐张云昭。她仍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石桌上摆着不知哪淘来的前朝诗词本,书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好妹妹,”她抬眼时,眼底有青灰的影,“你来了。”
      张怀瑾将带来的安神香递过去,云昭也只是指了指身旁的石桌示意放那。远处传来马蹄踏碎青石板的震天声响,不消一会一道飒爽身影自回廊尽头转来,玄甲未卸,肩头落着边关特有的粗粝尘沙。
      那是陆小将军,陆怀邦。他朝我们略一抱拳,笑容爽朗如灼灼烈日:“小姨来了?正巧,我刚从雁门关带回些乳饼,这就让人送来。”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边塞特有的开阔气息,瞬间冲淡了满院的沉寂。张云昭却几不可察地蹙了眉,目光落在他甲胄上因刀剑产生的磨损。
      “可是又受伤了?”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皮外伤!”陆怀邦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转而看向张怀瑾,嘴里不住叭叭,“北边骚乱不断,遂将要职暂托给了副将,回京领了命就去支援。原想着还能赶上小姨的婚事……”
      庭院忽然安静下来。远处士兵操练的呼喝,近处风吹槐叶的沙沙,好像和院内的三人形成了一道屏障。
      察觉到提起了不该提的事情,小将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手抹了把脸,尘沙混着汗水在颊边留下道浅痕,“不过以后小姨就能找皇后了,好事儿。”
      “父亲上月回京述职,”陆怀邦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时,那股边关带来的风沙气忽然凝成了实质的压迫,“陛下在垂拱殿问他对北境兵权的看法,父亲答‘武将守国,不分内外’。陈左辅极力主张西北久无烽烟,却重兵于国门,空耗民力国库。”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杨既安的生母德妃虽早逝,其的兄长吴为,时任吏部侍郎,听闻对文官的升降考核极为严苛……”
      “仲宁,”云昭忽然开口,似有催促的意味,“快些去把甲胄脱了吧。”
      小将军只是扬起笑颜,抱拳告辞。玄甲铿锵声远去后,张云昭才轻轻拉过小妹冰凉的手,引到廊下石凳坐下。
      石桌上摊着那卷诗词,却写着“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的字样。
      “小妹,”二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梦,“怎的手还是这般冰凉?父亲新请来的大夫还是没有治好?”
      怀瑾听言摇头。日光穿过槐叶间隙,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你也多出去走走,”她指尖划过书页上那句兵诀,朱砂痕迹如血,“莫缩在书房里钻研你那兵法书。往日还有姐姐拉你出去瞧瞧,可现在我也不在相府了。”
      她抬起眼,眼眸深邃却仍有丝灵动的光亮,“张家的清流,不该止步于此处。陛下将你这颗‘相府明珠’嵌在他身边,依旧无法夺了张家好儿女的志向不是吗?”
      风忽然大了,吹得满园枝叶哗响如潮。远处隐约传来小将军训斥士兵的声音,沉浑有力,穿透重重院墙。
      “方才仲宁说漏了一点。”张云昭忽然勾起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这次回京,明为述职省亲,实则是带回将士为京郊大营再添三万精锐,而新任的指挥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是德妃的另一位表亲吴克。”
      突兀的赐婚、将军府的紧张、边将与京营的调防……一切都在皇帝的授意下走向对张家不利的方向。
      “陛下真真是好雅兴。”云昭握住怀瑾颤抖的手,摩挲着传来些许暖意,“才稳固朝纲不久又扰的人彻夜难眠,用你的婚姻为界,断绝相府与东宫的可能。再用吴克一派的兵权,”她望向陆怀邦离去的方向,“来制衡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粗人’。”
      她忽然咳了几声,苍白的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怀瑾从袖中取出帕子递去,她却推开,只死死盯着对方,“好妹妹,棋局最怕的不是棋子,而是忽然不想再按棋路走的棋子。”
      风仍旧胡乱翻动着诗词本,字海中“六韬”二字遒劲如刀闯入眼帘。
      “仲宁三日后便要返回雁门关,你的喜事怕是见不着了。”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边关十二镇的将领,有九人是他过命的兄弟,此次却被拆散开来。而德妃那位表亲接手的京营,粮草辎重,仍需经过户部勘合。其虽不可恣意而行,仍需留些心眼。”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怀瑾的手背。那只手曾执笔写尽闺中诗词,此刻却仿佛握住了无形的弓弦。
      离开将军府时,张怀瑾在垂花门前遇见了换上一身常服的陆小将军。他抱臂倚着门廊,少年意气与沙场粗粝奇异地交融在眉眼间。
      “小姨。”他咧嘴一笑,递来一个油纸包,“雁门的乳饼,回府上吃。”
      接过时,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快如连珠,“皇子虽心智不全,但身边的掌事太监姓沈,曾在父亲麾下做过粮官。若遇难处可寻他。”
      他后退一步,又是那个明朗不羁的小将军模样,抱拳行礼,“小姨,愿此后诸事顺遂。”

      张怀瑾握着油纸包,踏上轿子,一摇一晃地经过长街。盛夏的风卷起热浪,钻入轿内推动着乳饼散发出边关粗粝的暖香。没了二姐暖捂着手,指尖又开始泛起细密的汗珠,浸湿了袖中悄悄塞入的纸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岁错点鸳鸯谱 贤相闭门苦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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