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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偿还 愫心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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愫心才刚落座片刻,熊太太却又匆匆折了回来。目光在厅中一扫,见她坐在那儿,立即快步走近,轻声埋怨一旁的丫头,“怎么这样安排?汪夫人是贵客,怎能坐在这里。"
说罢便亲热地挽起愫心的手,低声道:“妹妹,你随我来。"
愫心还未及回应,已被她轻轻拉着往厅外走去。熊太太带着她走到外头暖阁处,刚站定,棉帘掀起,熊啸春正陪着季鸣一道迈了进来。
熊太太眼明手快,轻轻将愫心往前一带,不着痕迹地将她推至季鸣身侧,自己则转身从奶娘手中接过裹在锦缎襁褓里的孙儿,稳稳递到愫心怀中,笑吟吟道:“快,让咱们这小麟儿也沾沾司令和夫人的福气——往后啊,定也像您二位这般,福泽绵长!"
愫心见季鸣眼下两团青黑,神色也十分憔悴,猜测他定是因着素与熊啸春亲厚,今日才不得不来为他做脸。
她不动声色地对熊太太点了点头,这才自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厚封,递到一旁奶娘手中,替季鸣说了一番漂亮的恭维话,“都说吉日自有祥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小公子眉目清秀,灵气逼人,将来必定承继家声,光耀门楦。"
这襁褓中的婴孩恰在此时醒了,他大约也知道该给督军大人一个面子,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对着季鸣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季鸣面上挤出一片喜色,袖中的手却早已捏握成拳。灯火辉煌,彩屏张护,这份热闹与喜悦本该是属于他的,如今却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口。一种无法言之于口的孤寂和绝望慢慢蔓延开来,直到爬满他四肢百骸。
愫心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季鸣微微发抖的手尽收眼底,更是愈发笃定自己的推测。她心中顿时快意无比——这丧子之痛的滋味不好受吧?
见季鸣强作笑意,伸手逗弄孩子,愫心在心底冷笑出声——你一定还想着,来日方长,佳音总会再为你生儿育女吧?你一定是相信,时光能抚平今时今日所有裂痕,待到你们重修旧好、共享天伦之时,今日这份痛楚,不过是一段轻飘飘的过往。哼……我岂会让你这样如愿?
她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抚过胸口,仿佛要按下那翻涌的冷潮——若上天当真还肯垂怜我一分,今日,便请再庇佑我一次!
管家恰在此时近前,躬身请宾客入席。一行人便转过暖阁的碧纱橱,眼前便是正厅通明的灯火与人影。
愫心立即跟紧季鸣的脚步,料定他不会当着熊家夫妇的面推开自己,索性心一横,伸手便挽住了他的胳膊。
季鸣臂膀一僵,下意识便要抽回,却被她牢牢挽住。此时,已入了厅,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当众失态,只得绷着脸任愫心挽着。
众人的眼睛果然都有意无意瞟向这里,愫心便故意掩唇低语作亲密状,"您且将就些罢……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方才您也瞧见,他们家大少奶奶那脸,吊得那样长。我不过抱一下孩子,倒像剜了她心头肉似的。"
她故意顿了顿,“小恩走了都这些日子了……我身上又没带着重孝,难道还能冲撞了什么不成?"
她知道,只要提到儿子,他多少还是会心软的。果然,季鸣手臂的力道微微一松,没有再推开她。
他们在席间并肩坐下。台上锣鼓喧天,弦索悠扬,两人却都十分别扭。即便是从前关系尚可时,他们也少有这般并肩而坐同听堂会的时刻,此刻更觉周身僵硬,只好将目光定定投向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吉祥热闹的《麒麟送子》。华服的神仙抱着白白胖胖的婴孩,踏着云步,唱词里满是“麟儿降世"“福泽绵长"“代代荣昌",一旁的旦角眉眼含笑,声声唤着“儿啊"“心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般直往两人心底戳。
愫心心中苦涩翻涌,见季鸣喉结滚动,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知他也到了忍耐边缘,若再不开口,只怕他真要借故离去。
她故作轻松地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姿势,轻轻“哼"了一声,“瞧大少奶奶那眼神,还盯着我呢。生了儿子便了不起了么?依我看,她那身段,倒比人家怀胎六七个月的还要痴肥。"
说罢,又用胳膊肘轻拐季鸣一下,"你回去也说说佳音,那个药别再吃了,身子要吃亏的。往后,岁数越大越难恢复,不如趁着现在年岁正好,早些生,顶多三两个月,腰身就能瘦下来!"
愫心自然无从确认佳音是否真在服用避子药,可她仅听见那府里这么一点捕风捉影的流言,便只能撕开这个最隐秘的缝隙下手去赌。
她余光紧锁着季鸣,见他听罢浑身骤然一僵,脖颈与肩肌处的筋脉节节贲起,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
愫心不免一惊。难道,那场意外并非他的过错,而是佳音自己……
可他们爱得死去活来似的,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佳音这样私自断绝他期盼的子嗣?难道是又跟维祯重新勾搭上了……
虽然愫心一时还想不通这其中到底有些什么缘故,但她清楚,今日的话已经成功地在季鸣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悬在喉咙口的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了下去。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知道这一次又赌对了,不枉自己今日厚着脸皮来熊家走这一遭。
从筵席上离开之后,愫心一个人来到城外的崇城寺里。她不要知客僧招呼,也不要蜻蜓陪着,独自踏上青石阶。
三百零八级山阶,每一阶都映着往事的碎片——当年她为了高烧的维恩祈福,也是这般一步步跪上来的。
偏殿前的银杏树早已凋零,风过树梢,卷得残叶哗啦作响,愫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橘黄色的佛灯火焰被吹得摇摇摆摆,明灭不定,一丝檀香味慢慢沁入肺腑,让她心神略定。
正中神龛之侧,静静立着一方小小的栗木牌位——便是维恩的灵位。
家庙之中亦有他的牌位,并不缺四时祭祀。可愫心还是想能时时都来看看儿子、说几句体己话,便在这崇城寺的偏殿里,为维恩另设了一处安灵之所。每逢初一十五,或是心中绞痛难忍之时,她便独自上山,在这佛前陪一陪儿子。
遗照上的相片也是她执意选取的。她病弱的维恩是难得出门一趟的,彼时缠绵病榻的孩子难得精神稍好,苍白的脸颊因兴奋泛起病态的潮红,瘦弱的手臂环抱着青石虎颈,小手绕下来抓住虎牙。相纸已经泛黄,可那笑容却鲜活如昨。
她在蒲团上缓缓跪下,指尖抚过冰凉木面,那上面“爱子维恩"四个字也是她亲笔所写,无姓无讳,仿佛这样,他便只是她一人的孩子。
愫心把相片紧紧搂贴在胸前。儿子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推己及人,她也知道不该拿别人的孩子做文章。可是临门一脚,教她现在放弃,她无论如何都不甘心!
袅袅香烟中,观音低垂的眉目似悲似悯,手中的莲瓣将坠未坠。
愫心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仿佛要将自己钉进这方寸之地——若有报应,便用下辈子、下下辈子慢慢偿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