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休问梁园》东垚君

78、虫豸 几日后

　　几日后，家中下人送进来一张请柬，是熊府添孙的满月酒。
　　愫心接了过来，见仍是往日一般的洒金暗纹笺子，措辞却早不是从前那般殷切周至，只板板正正印着几行字：
　　熊府谨订
　　腊月初八
　　为长孙举办满月之喜
　　略备薄酌
　　恭请
　　汪夫人莅临
　　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只是再没有往日那股子亲热熟络的劲儿。
　　呵，人情冷暖啊！
　　愫心将请柬轻飘飘往桌角一撂——这样的席面，她是不可能去自取其辱的。
　　可到了午后，熊太太身边贴身得用的林嬷嬷竟亲自过来了。
　　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告罪，“夫人千万海涵！这阵子我们太太实在忙得脚不沾地，家里一应琐事都交给了两位少奶奶。年纪轻嘛，办事难免欠些周全……太太特意嘱咐我过来赔个不是，请您万万别往心里去。"
　　愫心心中清楚，这么多年与熊太太走动，也算亲厚。可如今自己形同下堂，不管这是熊家少奶奶自作主张，还是熊太太本也有意疏远，能派个贴身的妈子过来分说一二，已算是顾念往日情分了。即便自己真不谅解，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有人能替她出头讨什么公道不成？
　　她忙站起身来，笑意愈发温婉，“赵姊姊她言重了。家里添了金孙，又逢喜事，千头万绪的，哪有处处周全的道理？这样的小事，我怎会计较。"
　　林嬷嬷又自袖中取出另一份请柬，双手奉上。那帖子用的是沉甸甸的绛红缂丝封套，触手温润，绝非早间那封可比。
　　林嬷嬷身子微向前倾，压低了声气，“我们太太再三嘱咐，说本应亲自来向夫人解释、劝请的，实在是这几日家里诸事缠人，半步离不开身，这才千万叮嘱让老奴把话带到，请夫人务必听她一句劝，腊八那日，定要赏光来喝杯薄酒——"她微微一顿，将请柬又往前递了半分，目光恳切，“太太还特意让告诉夫人……那日，司令也会来的。
　　正是知道他会去，她才更懒得凑这个热闹。愫心正欲寻个由头推脱，心念却忽地一转。
　　她微笑抬眼，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缂丝请柬，笑道：“既然姊姊这般为我费心筹划，我若再推辞，倒真是不识抬举了。"她将请柬拢入袖中，“嬷嬷回去且转告你们太太，腊八那日，我一定到府上，好好讨杯喜酒喝。"
　　林嬷嬷闻言，脸上笑意更深，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方才告辞离去。
　　腊八那日，熊家果然张灯结彩喜气盈盈，盛城但凡稍有些交情的都来恭贺这弄璋之喜，大大小小的汽车、马车从熊家大门开始，蜿蜒停占了半条街面，上下都忙得脚不点地。
　　大少奶奶李氏一身喜庆的苏绣凤凰牡丹的绛红旗袍，容光焕发地立在垂花门前迎客。她嫁入夫家多年，直至今日方得梦熊之喜，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眼见愫心自车上下来，李氏嘴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一个失子寡居一般的妇人，偏要来凑这新生儿满月的热闹，她心里难免掠过一丝晦暗的念头。
　　可人既来了，只得挂起客气笑容迎上前，“夫人来了，路上辛苦了，快请里面坐。"又招手唤来知客娘子，轻声吩咐，“带汪夫人去花厅歇息，上好茶。"
　　正说着，熊太太已从内院急步出来，鬓边那支赤金步摇因走得急而簌簌晃动。
　　这位新晋祖母自卯时起便在影壁前迎客，笑声不断，嗓音已透着些许沙哑。她一眼瞧见愫心，当即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不着痕迹地将她从知客娘子身边带开，温声道：“妹妹可算来了，我惦记一早了。这儿人多声杂，咱们从这边走，清静些。"
　　说罢，便拉着愫心绕过喧闹的正廊，另走了一条青石小径。这里要清净许多，熊太太见没有旁人，愫心的丫头也远远跟在身后，便开口劝道：“妹妹，听我一句劝，夫妻之间哪能事事较真？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她话未说完，愫心已含笑截住，“姊姊的心意，我岂会不懂？今日既来了，便是听劝了。"她轻轻反握熊太太的手，语气体贴，“今日府上这样多贵客，姊姊且去忙正事，不必为我耽搁。"
　　熊太太见她神情平静，言语柔和，只当她是听进去了，又嘱咐两句，才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吩咐道：“好生送汪夫人去东花厅歇着，上今早备下的那盏君山银针。"语罢又对愫心告罪几句，这才匆匆往正厅赶去。
　　愫心立在原地，望着那绛紫身影没入廊柱之后。熊太太在百忙之中仍为她费心筹谋，这份情，她是感念的。可熊啸春与季鸣怎会是一样的人？
　　熊啸春他纵然风流不断，妾室也抬了两房，心底最看重的终究还是家中风雨同舟、日渐老去的发妻。正因如此，熊太太才说得出“不必较真"这样的话——她有这样的底气。
　　而她与季鸣之间，早已是恩断义绝，再无转圜。今日她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向季鸣低头求和。既然如此，又何必在熊太太面前虚情假意应承下来，往后这份人情反倒不好去还？
　　愫心甫一进门，满室喧嚣立刻安静下来，连丝竹之声仿佛都停了几秒。
　　钟司令的夫人为了对付一个虫豸，引来一只千年狐狸，哪家做太太的不得引以为戒！
　　不过到底都是场面上的体面人，很快，说笑声就重新鼎沸起来，也陆续有人过来同她问好。
　　愫心面上始终带着浅淡得体的笑意。她早料到来这一趟必会招致各色目光，甚至更难听的窃窃私议。若放在从前，她连这点背后的打量都容不下，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啊。
　　只要今日之事能成，再刺耳的闲话，她也咽得下去。
　　她跟在丫头身后，走到为自己安排的座位前。目光轻轻一扫，见虽不再是往日众人簇拥的席首，却也在厅中靠前的位置，不偏不倚，视野开阔。
　　愫心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暖意——熊太太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