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枷锁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小萤就开始收拾行李。
      见她这个也想拿,那个也想带,恨不得把整个屋子都搬空,佳音靠在枕上轻声道:“别拿了。拣几本书,带上换洗的衣裳就好。再去看看阿黄跑哪儿去了,叫它回来。"
      季鸣停在门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彻底踏实下来——他就知道,娜娜心最软了!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等她身子养好了,气也消了,总会回来的。
      他很快将一切安排妥当,又亲自挑了七八个稳妥的仆妇,再三叮嘱,“跟过去仔细伺候,夫人有任何闪失,唯你们是问。"
      佳音被搀到门口时,扫了一眼那排低着头的人,心中冷笑——跟过去这么些人,和换个地方坐牢有什么分别?可她眼下连站直的力气都勉强,更没精神同他争辩,只是默然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任晨间的冷风直接吹在脸上。
      季鸣立刻妥协,他赶紧上前,将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肩上,声音也软了下来,“至少让秦二家的跟去,她汤水炖得好,给你补身子,行不行?"
      佳静顿了顿,终于极轻地点了下头——一个都不带是不可能的,不能让他在这时候起疑心。
      季鸣将佳音扶上车,仔细在她腰后垫好软枕,才绕到前面,亲自坐进驾驶室。
      车缓缓驶出大门,很快便转上大路。
      佳音半阖着眼,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也只是刚来盛城时去过黄掌柜的玉器铺子那么一次,时日久了,早记不清具体在哪条街上。可她此刻异常冷静,每隔一会儿,便让呼吸略沉一些,维持着那副虚弱又恍惚的模样,尽量不惹季鸣生疑。
      车子驶过几个路口,街景逐渐有了模糊的印象。她心下一动,立刻轻轻哼了一声,气息微弱地开口恳求道:“别从我学校门口过……"
      “好,"季鸣立刻应道,“不走文华那边过。"
      他自认是懂她此刻心境的——看到学校,难免触景伤情。于是体贴地打了方向,拐进另一条街。后面跟着的副官车也急忙调转车头,跟了上来。
      佳音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铺面与招牌,心中终于一松——她赌对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远远的,已能望见“瑞和玉行"的招牌。佳音忽然捂住胸口,声音细弱地急道:“停一下……我难受,想吐……"
      季鸣连忙将车靠边停稳。小萤推开车门扶她下来,佳音刚站定便弯下腰,止不住地干呕。季鸣从另一侧快步绕过来,一把托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顺抚,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就说该再养养的……"
      佳音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臂弯里,这全然依赖的姿态,让季鸣心头那点不安又散了几分——她还是需要他的。虽心疼得紧,却也莫名更踏实了些。
      后面副官的车也停了,海副官正小跑着过来。他们这一行人动静不小,必然已引起注意,可佳音还是不能放心。
      她轻轻推了推小萤,“我想喝些热的……你去那家……"她顿了顿,直接说玉器行太过显眼,便改口道,“那家‘宝成银楼’里,帮我讨杯热水来。"
      小萤应声快步过去,很快跟着老板娘转进了铺子后头。过了片刻,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小心走出来。
      耽搁了这半晌,佳音心中仍悬着,直到余光终于瞥见黄掌柜的身影在银楼隔壁的铺面门口一闪而过,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季鸣接过杯子,托着佳音,小心喂到她唇边。佳音就着他的手,随意抿了两口,却突然一把将他手腕推开,杯子脱手落地,“啪"一声摔得粉碎。
      季鸣愣了愣,忙又扶稳她,“又难受了?"
      佳音猛地抬手,将他一推,声音陡然拔高,“用不着你假惺惺!"
      她身形晃了晃,扶着额头半天才站稳,却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车。
      时间一天天地捱过去,佳音期盼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她知道,黄掌柜定然看见她了,那日在街上的情形,想必很快会传到汪夫人耳中。可整整一个礼拜过去,汪夫人却毫无动静。
      季鸣似乎刻意要在这里营造一种“宽松"的氛围——只要她不迈出大门,进来的人守卫们并不多加盘问。佳音已经试了几次,卖烘山芋的小贩,书店送书的伙计,浆洗铺子收送衣裳的妇人,都通行无阻。那么,汪夫人不来,只能说明是她自己不愿来。
      不过,另一个访客倒是出乎她的意料——竟然是林先生。
      她还在床上靠着,林先生已经上了楼,将手里一捧花递给小萤,“听楼下阿姐说你身子不适,想了想,还是上来看看。不算打扰吧?"
      佳音忙要起身,“先生快别这么说,您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林先生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起来,一边解开大衣扣子,取下围巾,一边环顾这屋子,随口叹道:"这屋子的暖气可烧得太旺了,如今大米一石也不过八九块钱,你这里一日的煤火,怕是要烧掉两三块洋钱,都抵得上寻常人家好几日的嚼用了。"
      从前,廷宴随便打一场牌,输赢都在上千,更不用说季鸣了,他连军装都是送去专门的外国裁缝铺里做出来的,光是手工费就十分高昂。家里有个佣人什么都不做,专管替他熨衣服。
      佳音虽不曾挥金如土,却也从未尝过囊中羞涩的滋味。大米,这每天都要吃的东西,她从不知道应该多少钱一石,至于冬日里永不停歇的暖气、随时备好的手炉,在她看来就像空气般理所当然。不过,佳音能看得懂林先生的这番话并不意在指责。
      林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我打电话去你家,问你为什么不参加考试,几乎都快发火了,一个姓李的管家才不情不愿吐出这个地址。上学期说是暂挂学籍倒还情有可原,这次怎么又偷懒?"
      林先生说话的语速非常快,不过她的关怀是真心实意的。
      "我让先生们失望了!"佳音内疚道。
      "娜娜不是故意不去参加考试的,她是因为......"小萤急着为佳音辩解,可她一个小姑娘,到底不好意思说出"小产"二字来。
      林先生早就注意到佳音的脸色似乎不是普通的小疾,再看看床头柜上的药瓶,联想到那些传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生老大之前,其实也流过一次产。"见两个女孩都为她如此不避讳这样隐私的话题而吃惊,林先生淡淡地笑了一下,"从医学角度来看,妊娠过程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复杂。母体环境只是其中一个因素,就像培育一株珍稀兰花,即便温湿度都恰到好处,若胚芽本身存在缺陷,也很难顺利发育。可惜当年国内尚未普及这些理论,让我徒然自责多年。"
      佳音有些听住了。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温情的口吻,和她聊起过这些。
      她的两个母亲,在两性中都处于不对等关系中弱势的那一方,她们对这样的话题不约而同采取了讳莫如深的态度,以至于佳音提到自己的小日子都会觉得羞耻。
      在她和季鸣尚未决裂前,床塌之上,他确实给过她诸多欢愉。温柔有温柔的熨帖,即便偶有强势,她也得承认,其中另有一番令人战栗的沉迷。情事如此相契,他们本可以成为一对极恩爱的夫妻。
      可季鸣后来愈发失控的举止——那些猜疑、逼迫与冰冷的折磨——终于将她越推越远。她开始下意识地将夫妻间的恩爱缠绵,与那些令人羞于启齿的、近乎癫狂的欲望混为一谈。
      所以,她才会愈发觉得,身体所感受到的那些快意,是对自己精神意志的一种背叛。她一边沉溺,一边鄙视自己,仿佛每一次不由自主的沉沦,都在印证自己的软弱与不堪。那欢愉越真切,事后涌上的自我厌恶便越深重。
      在这样的心境下,她如何可能真心期待孩子的到来?孩子没了,身体的剧痛之外,她第一个念头竟是松了口气——这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本会成为她与季鸣之间又一道挣不脱的枷锁。如今,他们之间的牵连,总算又少了一重。
      可母性的本能却让她愧疚。那也是她的骨肉,她不该如此冷漠——至少,不该让它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离开。那个可怕的夜晚,季鸣的暴行固然不可饶恕,可如果自己早点察觉,那一切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林先生虽然不知内情,但她的解释却抚慰了佳音的愧疚。她伸手轻抚平坦的小腹,那里曾有过生命的悸动,如今只剩一片空落落的疼痛。她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您懂的可真多!"
      "这算不得什么高深学问,不过是些基本常识罢了。"林先生笑道,"不是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那也是我在海源的时候,偶然间在劳和理女士的讲座上听到的。不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调理好自己的身子,你还这样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我那里有一个食补的方子,是用阿胶配当季鲜果熬制的,比这些西药丸子温和多了,下午我就打发人送过来。"
      "好!"佳音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望着林先生,声音很轻,却极其诚恳,“谢谢您……不只是为这方子,也为您今天肯来,肯同我说这些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