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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遗言 夜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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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司令部的大门却仍没有落锁,楼内灯火通明,秘书室几个人上下跑动,忙得如过江之鲫。
快过年了,谁家没点事要忙,偏长官不近人情,不肯放他们回家,众人便只能在这里陪他熬着。好在司令也知道不好一直扣着他们,挥挥手放大家去了。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收拾了东西离去。楼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值夜的卫兵立在走廊尽头,更加空落落的。
夜风将未关严实的窗吹开,吹得桌上纸张呼喇乱飞,季鸣倚靠在窗前,又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拿起大衣下楼去了。
他停在院子中间的石子路上,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窗,灯光在窗帘后晕开模糊的一团暖色。他站了一会儿,摸出烟斗,点着,抽了两口,却觉得没什么滋味,索性在花坛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一团暖烘烘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了他腿边。它仰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着,专注地望着他。季鸣没去管它,只沉默地抽着烟。
阿黄等了又等,忽然侧身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就地滚了好几下,又停下看他。见季鸣仍毫无反应,它爬了起来,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小腿,喉咙里溢出一声细软的“喵呜"。
季鸣终于垂下眼。阿黄立刻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他膝头,自顾自转了两圈,蜷成一团温热的毛球。
季鸣的手停在半空,烟斗还咬在齿间。他低头看着膝上这团毛茸茸的温热,好一会儿,才伸手慢慢抚过它的背。猫儿舒服地咕噜着,往他掌心又蹭了蹭。
他低低地苦笑一声,“你倒是还愿意理我。"
一人一猫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阿黄跳下地,溜进了屋角的阴影里。季鸣也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下摆,终于还是朝家走去。
上了二楼,他在房间门外停住脚步,听见里头传来小萤带着哭腔的恳求——“娜娜,我求你了……就吃一口,就当是为我,行不行?你身子要紧啊……"
季鸣皱了皱眉,侧头压低声音问跟在一旁的女佣,“今天也什么都没吃吗?"
女佣不敢抬头,声音打着颤,“是……连水都没怎么喝。"
季鸣心里一沉。两天了。佳音才刚没了孩子,身子正虚着,这样不吃不喝地耗下去,能撑几天?
他沉声吩咐道:“叫老李去请大夫,过来替夫人打营养针。"
他的手在身侧越攥越紧。他当然知道佳音在犟什么——她在用自己的命,逼他低头。
她做到了。此刻,他站在这里,心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剜着,一阵阵地发空发疼。可若是她的条件,就是要他放手——
那么,绝无可能!
他走进房间,停在屏风边,却不敢再靠近。
佳音躺在那里,薄薄的一片陷在蓬松的被褥里,几乎看不见起伏。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唇也干得裂着数道细小的口子。
她也看到了他。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佳音只觉得身体一阵阵地发虚,像是连骨头的分量都撑不住了。太久没进食,胃里烧着一种迟钝的灼痛,喉咙也干得发紧。可所有痛感都像是隔着一层。她只是定定地、麻木地看了过去。
他看起来也很不好,眼下有青黑,满脸倦色,下颌线紧绷着。即便如此,那身军装穿在他身上,依旧有种挺拔而冷硬的气度。
是啊,她想,自己当初就是被这样的模样和神情给迷住的。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她来到盛城,就像是溺水的人胡乱挣扎随意爬上了一条救命的浮板,没想到,他不是破烂的舢板而是破浪的帆!
因为自小没有父亲,才会在这个强悍、笃定、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身上找寻那种如父如兄的安全娇惯,才会错误地把这当作是爱情应有的模样。他们在圣坛前彼此相拥的情景好像就在昨天,那时候,她曾怀着多么美好的憧憬,以为这样就是一辈子。
现在她终于懂得了为什么林先生让她去读复活了!可她哪配与玛丝洛娃相比?那个可怜的姑娘至少是被甜言蜜语诱入歧途,而自己却是提着裙摆,主动跳进深潭!可惜啊,这份醒悟来得的太迟了! 她明明受到那么多次预警,也有诸多机会可以逃脱,却受他诱惑,慢慢陷进深渊,终于给了这样一个恶魔玩弄自己的机会。
人终将要面对自己的错误。现在,命运将这些错误慢慢累积为罪恶,逼着她诚恳地直面这一切!
尽管佳音的眼神是空洞的,但季鸣仍能从其中辨出彻骨的痛恨。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慢慢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娜娜,"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吃一点东西,好不好?"
连一旁的小萤都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尽管她知道,她们想得到的那句承诺几乎不可能兑现,但仍盼着季鸣能把后半句说完——“只要你肯吃点东西,什么我都会依着你。"
可季鸣却始终没敢给出这样的承诺。他沉默着,垂着头。他什么都可以依她,唯独这一条——放她走——他做不到。
小萤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
佳音眼中却并无失望的神色,她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清楚,“我死了以后,你会把我们的钱,还给小萤吗?"
小萤抬起头来,呆愣了片刻,尖叫一声伏到枕边嚎啕大哭起来。
“娜娜,别这么说……我害怕!你要是……"她不敢说出那两个字,只是大哭着恳求道,“那我怎么办?我还能待在这儿吗?我……我跟你一起!"
季鸣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连他自己都为心底那份近乎残忍的冷硬感到心惊。他只是低声重复,“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佳音别过脸,没再看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小萤的发顶。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不给……也没关系。只求你答应我,给她一口饭吃。不然……她还能去哪儿呢?"
这近乎遗言般的托付,终于彻底压垮了季鸣,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却哽得发不出声音。
良久,他终于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我答应你……我都答应。只要你肯吃点东西,什么都行。"
佳音抬手,慢慢抹掉脸上的泪,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也终于悄悄松了些许。她缓了缓,轻声开口,“那你让我们住回自己的房子吧。"
小萤愣住了,抬起泪眼看过来。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承诺,她以为娜娜一定会提出要回慧安,却没想到只是要搬出去。
佳音当然不想死。她还这样年轻,世间还有那么多未曾见过的山川湖海,那么多未读的诗、未听的曲、未领略过的晨昏四季……她凭什么要为这样一个男人舍弃这一切?
她才刚刚小产,身子虚得像一缕烟,只能用极大的意志力咬牙苦苦支撑。这两天两夜的不吃不喝,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心力,才勉强逼得他低头。她不能把这用命换来的一线喘息,浪费在不切实际的奢望上。
就算他现在答应了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真的约束他。他随时可以反悔,随时能将她重新关回这个牢笼,那么,还不如提一个最实际的。
佳音这个要求,却让季鸣心头一松——他就知道,娜娜终究是舍不得他的。她心里还有他,她一直那样爱他,即便现在还在气头上,也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
他脸上掩不住急切,连声答应下来,“好,好。你说得对,大夫也说过,换个环境对你身子也好。只是经延路那边房子小了些,我安排你搬到松云路去,好不好?那里近郊,清净,空气也好。"
佳音没力气同他争,只立刻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季鸣见状也软了语气,“那就依你,住经延路。可你现在这样子实在经不起折腾,等把身子调养好些,我们再搬,行不行?"
佳音心中冷笑——调养好了,她还走得了吗?她睁开眼,冷冷看向他,“不。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