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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她的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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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逢没有注意到伊莞儿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换了一身衣服,缀满蕾丝的绿色纱裙上别了一个红玫瑰胸针。她笑意盈盈,浅蓝色的眼眸和金发令他想起前不久母亲买回家的陶瓷人偶。
他问:“你可是张梅雪小姐?”
这话一出他立刻觉得有些后悔,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有关名字的问题,显得太轻浮了。
她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不过已经改过名字了。”
“抱歉,听别人说的。”
她似乎并不介意有关名字的事情,看上去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她围着他转了几圈,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她拽住了他的袖子。
季知逢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一眨眼便又消失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严肃道:“其实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昨天偷听了你跟那位男士的对话,非常抱歉。但是我想知道,我哪里不漂亮。”
他能感受到她的手在发抖,他这才知道了她在意的根源。
他回想起昨晚在门口的谈话,真诚地道歉:“是我无礼了,不该随便评价女孩子的容貌。你非常漂亮,像前不久的一只拍品陶瓷人偶。”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的光重新点亮了。她放开了他的袖子,见被抓出了褶皱试图用手恢复原样。
手在小臂上来回滑动的动作使他感到有些痒,但他没有提出来,由着她随意拉扯。
她指指自己的脸,微笑着说:“我就是照那个画的呀。大家都说那只娃娃很漂亮。怎么样,像不像?”
他等候已久的天鹅慢慢游向湖中心,纯白的羽毛同她的裙子颜色相近。它伸长脖颈,似乎在向这边眺望。
迎上她期待的目光,季知逢点头说:“像。”
天鹅渐渐游向岸边,它张嘴鸣叫,声音类似于低音的小喇叭。这是季知逢第一次听见天鹅的叫声,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伊莞儿俯身摸摸天鹅的脖颈,问他:“我漂亮还是它漂亮?”
他没有说话,看天鹅温顺地依偎着她,偌大的世界仿佛只有他们存在,此时万籁无声。
她见他不回答,说:“如果你说它比我漂亮,我就杀了它。”
她又露出了同昨天一模一样的表情,手搭在天鹅最脆弱的部位,作势要用力。季知逢没预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故,赶忙说:“你漂亮。”
伊莞儿莫名觉得他有趣,所以才想逗弄他。她曾看过他作为主角的影片,虽然只有一部,还是以悲剧结尾的。
青年走向现实,他的形容依旧美好,忧郁的气息如雾散去,比天边的月亮近。
她摆摆手说:“开玩笑的,它是我的朋友,我小的时候就在。我给它起名字叫小雪。”
小雪似乎能听懂她说话,又叫了一声,同她一起看着他。
“很高兴能见到你的朋友。”
经过她的同意,他给她拍摄了一张与天鹅在一起的照片。
伊莞儿看到照片后感叹道:“你拍照技术很好。”
她跟很多个摄影师合作过,虽然不懂拍照构图,但季知逢把她的脸拍得很好看。
季知逢只是把摄影当做兴趣爱好,听到她的夸奖笑意更甚,说:“谢谢,是你长得好看。”
这句话正中她的下怀,她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说:“能不能发给我?我想发到朋友圈里去。你介意添加一个联系方式吗?我没有事情的话是不会打扰你的。”
“当然可以。”
他扫了她的二维码,说:“我叫季知逢。给你备注什么?”
她的头像是她的自拍照,名字是哭泣的颜文字,她会根据心情更换。照片有些年头了,不清晰,妆容与现在相比截然不同,很清淡的风格。那并不是只多么漂亮的人偶,跟她穿着同样的碎花连衣裙,岁月静好。
她说:“我知道的,我看过你的电影。你们来这里取景对吧?备注我名字就可以,我把文字发过去。”
他给她备注好名字,问:“会不会打扰你们?”
还没等她回答,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黄发少年在不远处戏谑地说:“这是新姐夫?”
“我没记得你有过旧姐夫。”
伊莞儿认出了说话的少年就是张天赐,他瘦了很多,个子仍然不高,她判断应该不到一米七。
明明还是未成年,却满脸沧桑,青色的胡茬连成一片配合痤疮。
她想到了自己鼻梁上的痘,心中恶寒。
季知逢本来在她身侧,被她用一条胳膊跟张天赐隔开。他没说话,安静地充当空气。
张天赐对她护犊子的动作嗤之以鼻,说:“最近手头紧,给点钱花。”
他回来便被李美春告知伊莞儿也回来了,还把给他留的房间给占了。他本来想把她的东西全扔出去,却发现她在门外挂了锁,是她自己自带的,就连窗户也从里面插上了。
他现在没在上学了,但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美春,自己无所事事地在镇上硬混了半年。
他嫌进厂累,搬砖就更不用说了。听同学想了个损招去小学附近抢小学生的零花钱,用抢来的钱到网吧上网。
时间一长就是个事,他被学生家长暴揍一顿,悻悻地回了老家。为了面子他说是放假,想留阵子再出去看看。
伊莞儿看他身上脏兮兮的,还有股怪怪的味道,活像是从垃圾桶里刚刚出来的,确实感觉可怜。可是可怜跟她有什么关系,要是他原来对她好点,她说不定就会拿出点钱来。
张天赐嘿嘿一笑,大拇指和食指捻了几下,说:“听说你亲爹亲妈可有钱了,拿点给我呗,我也不要多了,就看在我们姐弟一场的份上。要不说咱俩是姐弟,头发都一个颜色。”
伊莞儿从口袋里拿出小镜子来照了照,她的头发颜色跟他的并不像,一个是浅金色,一个焦黄。
发色才换了不久,她暂时不考虑更换,他要是再用这个攀关系的话她会考虑戴假发。
她划出镜子上带的梳子,整理了一下刘海,说:“你妈妈没有跟你说过吗?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我是来加入的。如果你想要跟我做姐弟,也要把妆化成这个样子才可以,不然他们认不出来。”
像是自嘲,她定定地看着他。风扬起金色长发,和头发上的白色缎带一同飞舞着,很快又落下。
张天赐不寒而栗,伊莞儿过分白皙的皮肤和比常人大很多倍的瞳孔只一眼惊艳,病态的审美经不起细看。脸上似乎出现了漩涡,慢慢地把他卷了进去。
他记不清小的时候她穿着花棉袄跑到湖边叫他回家吃饭的样子了,太阳晒得她皮肤黑黑的,枯黄的两条辫子随着跑动甩在脑袋后面。
突然非常烦躁,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飞快踩了她一脚。然后夸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欸,你……”
她的镜子差点儿掉到地上,季知逢手快接住了。她没有去追,裙子和鞋子在这里跑动会弄脏,动作也不好看。
白色缎面鞋面上赫然有半个鞋印,带着湿润的泥土。
她拎着长裙的底部弯下腰去,却想起没有可以擦拭的东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没有愤怒,长时间的压抑和伪装带走了她对于这些小事大部分的强烈情绪,不涉及到对她容貌点评的话,她的容忍度很高。
只有很少的无奈。
一块粉色的手帕递到了她面前,她抬眸,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
平静温和,像身后流淌的湖水。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无名指上戴了枚铂金戒指。他说:“在电影里帮姐姐擦眼泪的道具,能擦鞋子也算物尽其用。”
她接过手帕,轻触到了他的指尖。她没擦鞋,起身说:“我早就不会为他们流眼泪了,不值得。”
手帕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冷感的皂香。
他们并排着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他也跟着放慢脚步。
一路上她收获了不少不善的目光,她假装毫不在意,暗中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她提醒自己不要表现出什么不满来。
为什么要这么看她?她很奇怪吗?脸上应该没有沾到东西,之前刚才照镜子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伊莞儿不知道自己才回来这么会儿传奇已经有字典那么厚了。李美春没跟别人说她是被亲生父母接走,而是告诉所有人她找了个有钱人在城里结婚了。但她是白眼狼,有丈夫忘娘,不会再回来。
有块转头松动了,一分神没注意脚下,她的高跟鞋鞋跟恰好在两块中间卡了一下,朝旁边歪去。
“小心。”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上,她的脸撞进了他的怀抱。手帕上的香味放大了好几倍萦绕在她的鼻息,不知为什么她脑袋晕乎乎的。
脚不痛,她赶快拉开跟他的距离,紧张地查看他的胸口是否沾上了粉底液。
看到没事后她才松了口气,还好定妆做得好,不然他这件白衬衫这样贴她的脸肯定会留下块大印记。
因为羞愧有些脸红,她把手贴在脸上给自己降温,说:“对不起,”
季知逢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介意来,他说:“没有关系,没摔到你就好。”
伊莞儿更愧疚了,她不太习惯别人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话。他情绪好稳定,要是她家人也能这么对她就好了。
到家门的时候,他突然问:“你的网名是不是盘子和小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