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囚渊》落花千止

8、旧疤新痕 从冰岛

　　从冰岛回来后，沈聿以为，他们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安稳下去。可他没想到，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动。

　　这天，沈聿去孤儿院看望孩子们。他十五岁之前，一直住在那里。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看到沈聿，笑得合不拢嘴。“阿聿，你可算回来了。”

　　沈聿陪着孩子们玩，给他们讲故事，心里泛起一阵温暖。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院长叫住了他。“阿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院长的表情很严肃，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沈聿的心，猛地一沉。“院长奶奶，什么事？”

　　院长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沈聿。“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她临终前，嘱咐我，等你成年了，再交给你。”

　　沈聿的手，微微颤抖。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印象，很模糊。他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温柔。那个小男孩，就是小时候的沈聿。

　　沈聿展开信，一行行看下去。信上的字迹，娟秀而温柔。信里写着，他的母亲，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他母亲的人，是沈烬的父亲。

　　信里的字字句句，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沈聿的心脏。母亲当年是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无意中发现了沈烬父亲挪用公款、做假账的秘密。沈父为了掩盖罪行，制造了一场“意外”，让母亲连人带车坠入了冰冷的江水中，尸骨无存。

　　沈聿的手，猛地一颤。信纸掉在了地上，像是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

　　他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他想起沈烬的父亲，那个总是板着脸，对他算不上热络，却也从未苛责过的男人。想起自己十五岁被沈烬接回沈家时，沈父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原来，那不是疏离，是心虚，是愧疚，是杀人凶手面对受害者儿子的本能畏惧。

　　那他和沈烬，算什么？

　　仇人之子。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狠狠压在了沈聿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沈烬正在客厅等他。暖黄的灯光洒在男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听到开门声，抬眼看来，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沈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纯粹的温柔，看着他无名指上和自己配对的戒指，心里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该怎么说？

　　说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说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的血海深仇？说我们这段始于禁锢、终于相爱的感情，从根上就烂透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聿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得让沈烬心惊。

　　“阿聿？”沈烬察觉到不对劲，放下杂志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聿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瞬间的闪躲，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划破了客厅里温馨的氛围。

　　沈烬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阿聿，”他的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焦急，心里的疼，像是潮水般汹涌而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盒子，猛地塞进沈烬怀里，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自己看。”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却被沈烬一把攥住了手腕。男人的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沈聿挣扎着，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放开我！”

　　沈烬没放。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盒子。紫檀木的盒子，雕着缠枝莲纹，是他熟悉的样式——这是沈家老宅里，存放旧物的盒子。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颤抖着手，打开盒子。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依稀能看出沈聿的影子。而那封信，娟秀的字迹，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沈烬的眼睛。

　　一行行看下去，沈烬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凸起，青筋暴起。信纸被他攥得变了形，褶皱不堪。

　　信上的内容，像是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他的父亲，害死了阿聿的母亲。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他的心底，激起千层巨浪。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愧疚。想起父亲在母亲的忌日那天，总会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喝得酩酊大醉。想起父亲对沈聿，那种带着闪躲的、小心翼翼的态度。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原来，他和沈聿之间，真的隔着一条人命的血海深仇。

　　沈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看向沈聿。男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能听到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声。

　　那一刻，沈烬的心，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对父亲罪行的震惊和愤怒，一半是对沈聿的心疼和绝望。

　　他该怎么解释？该怎么弥补？

　　这场罪孽，是上一辈欠下的债，却要他们，用血肉模糊的爱情，来偿还。

　　客厅里的暖灯，依旧亮着，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片冰冷的、绝望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悲伤，像是化不开的墨。

　　沈烬松开了手，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眼底满是破碎的光。他看着沈聿的背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在哀求：“阿聿……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沈聿没有回头。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像是心碎的声音：“解释什么？解释你父亲是怎么害死我母亲的？解释我们之间，是血海深仇？沈烬，你告诉我，我们这段感情，算什么？！”

　　算什么？

　　算仇人之子，爱上了仇人之子？

　　算一场始于禁锢，终于罪孽的笑话？

　　沈烬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涩又疼。

　　是啊，算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爱沈聿。爱到愿意为他疯，为他死，为他付出一切。

　　可这份爱，在一条人命的重量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沈聿终于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他看着沈烬，眼底的爱意，被恨意和绝望一点点吞噬，像是燃尽的灰烬。“沈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斩断了两人之间，那根缠绕了多年的、爱恨交织的线。

　　沈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沈聿，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慌，像是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沈聿，抓住那根即将断裂的线。可沈聿却像是一只受伤的鸟，猛地转身，踉跄着跑出了客厅，跑出了这栋充满了温柔和罪孽的房子。

　　门被狠狠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沈烬那颗，碎成了千万片的心。

　　沈烬僵在原地，怀里的盒子掉落在地，照片和信纸散落出来，像是一地破碎的月光。

　　暖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像是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旧疤被重新揭开，新痕层层叠叠。

　　这场爱恨，终究是，逃不过命运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