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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台滞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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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裹着寒气贴在火车站台的玻璃上,夏清野被父亲攥着胳膊,指节掐进皮肉里,疼得他指尖发颤,目光却还黏着入口的方向——沈沉舟说会来,他就信。
检票铃响的前一秒,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撞开人群冲过来,校服外套刮破了边角,手肘沾着泥,额头渗着薄汗,沈沉舟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锁死了他,像失了群的兽,红着眼往这边扑。
“清野!”他吼得嗓子劈了,声音裹着雾,却字字砸在夏清野心上。
夏清野挣开父亲的手就要迎上去,却被夏母死死拽住后领,往检票口拖:“走!别理他!”沈沉舟也被追来的母亲和姑姑架住胳膊,他疯了似的挣,手肘狠狠撞在姑姑肩上,“让我走!我就说一句话!”
两家的人瞬间扭在一处,站台的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针,扎在两个少年身上。沈沉舟不管不顾,只是盯着夏清野的眼睛,嘴型用力,一遍遍念:别上车,等我。
夏清野的眼泪砸在衣领上,他看着沈沉舟被架着往后退,看着他胳膊上的旧鞭痕露在扯开的袖口,看着他眼底的光碎成一片,突然哑着嗓子喊:“我不上车!妈,我不上!”
他猛地挣开夏母,扑过去想抓住沈沉舟的手,可两人的指尖刚要碰到,就被各自的家长狠狠扯开,沈沉舟被他母亲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夏清野被父亲拽回检票口,不过两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万丈深渊。
“沈沉舟你醒醒!”沈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又狠又疼,“你为了他连前途都不要,值得吗?”
“值得!”沈沉舟撞着墙壁挣,额角磕出红印,“他是我命!放我走!”
夏清野看着他撞得额头发红,心像被揉烂了,转头对着父母哭:“我不去外婆家了,我就在老巷,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别让我走,别让我们分开……”
夏父夏母对视一眼,眼里有犹豫,还有一丝被磨出来的疲惫。他们本就怕闹大了丢人,如今看着两个少年这副不要命的样子,竟一时没了力气拽人。沈母也撑不住了,架着沈沉舟的手松了松,少年立刻挣开,踉跄着扑到夏清野面前,两人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
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抖,沈沉舟的掌心有旧伤的茧,夏清野的指尖冻得发凉,十指紧扣的瞬间,两人都红了眼,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攥着,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
“别走。”沈沉舟的声音抖得厉害,拇指反复摩挲着他的手背,“就在老巷,哪怕隔着墙,哪怕只能隔空望,别离开我。”
“我不走。”夏清野贴在他掌心,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打死我也不走。”
两家的家长站在一旁,看着这副光景,终究都重重叹了口气。夏父揉着眉心,沉声道:“不走可以,但你必须搬去书房住,除了吃饭,不准出房门。”沈母也冷着脸补话:“沈沉舟,你也别想好过,回家就把后院的门封死,这辈子别想跨出家门一步。”
没有离别,却比离别更虐。
火车最终驶离了站台,夏清野被父母拽着往回走,沈沉舟被母亲和姑姑架着跟在后面,两人的手还死死攥着,直到巷口的老槐树下,才被家长硬生生掰开。指尖分开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疼得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哐当”两声,两扇院门同时关上,把两个少年锁在了各自的院里,隔了半条老巷,隔了两道冰冷的门,隔了近在咫尺,却再也碰不到的距离。
夏清野被关进了二楼的书房,窗户被钉上了木板,只留一道窄缝,勉强能看见巷子里的天。他扒着窄缝,目光死死勾着沈沉舟家的方向,能看见那扇熟悉的窗户,却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听见风卷着巷声,呜呜的,像两人没说尽的话。
沈沉舟被锁在后院,后院的门被封死,院墙被加高,他搬了石头踩在脚下,扒着院墙的顶端,能看见夏清野家二楼的木板缝,能看见那一点窄窄的光,却看不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他就那样扒着院墙,一站就是一下午,胳膊上的鞭痕被扯得生疼,掌心的旧伤渗出血,却不肯挪步。
姑姑端来晚饭,喊他下来,他却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姑姑,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姑姑看着他扒着院墙的背影,单薄得像片被风吹皱的纸,红了眼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这半条巷的距离,这两道紧闭的门,不是锁,是磨人的刀,一点点磨着两个少年的心意,磨着他们的希望,磨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书房里的夏清野,摸着指尖残存的温度,那是沈沉舟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他靠在钉着木板的窗户边,对着那道窄缝,在心里一遍遍喊:沉舟,我在。
后院的沈沉舟,扒着院墙,望着那道窄缝,对着夏清野家的方向,轻轻念:清野,我在。
老巷的风,卷着寒气,绕着两道院门打转,把两个少年的思念,吹过来,又吹过去。
门内的人,望着门外的光。
院外的风,裹着门内的念。
半条巷的距离,成了这辈子,最难跨的坎。
夜色漫上来,老巷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院墙上,落在木板缝上,落在两个扒着希望的少年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