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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疤新伤,同名尘埃 疼入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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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入骨髓,爱入尘埃
第二章旧疤新伤,同名囚笼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上。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明灭,映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案件进度板,林晓晓的照片被钉在最中央,笑容青涩,与废弃工厂里那具冰冷的尸体形成刺目的割裂。
沈烬坐在会议室的角落,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白板上“尾椎钝器击伤”“草莓奶糖”“市三中”几个关键词上,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方才在江烬怀里哭湿的痕迹,也遮住了颈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六岁那年,被父亲的指甲抠出来的,和林晓晓大腿内侧的掐痕,有着相似的狰狞。
江烬站在白板前,指尖敲着“奶糖”二字,声音冷硬如冰:“技术队比对了糖纸上的指纹,除了林晓晓和法医的,还有一组残缺的陌生指纹,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超市促销传单显示,最近一周,城郊三家超市都在做这款奶糖的活动,覆盖范围包括市三中、三小,还有几个老旧小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终落在沈烬身上,语气不自觉放轻了些:“沈老师,从犯罪心理侧写的角度,你觉得凶手的特征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烬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突然空降的特邀侧写师,年纪轻轻,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只是白天在现场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将他和“专业侧写师”划上等号。
沈烬抬眼,撞进江烬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审视,只有平静的等待,甚至藏着一丝极淡的关切。他移开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凶手,男性,年龄在25-40岁之间,身材中等,力气偏大,有稳定的居住场所,大概率独居,性格内向,不善社交,甚至有社交障碍。”
他顿了顿,尾椎的疼突然窜上来,他下意识地弓了弓腰,继续说道:“他对未成年人有特殊的执念,尤其是14-16岁的少女,选择敲碎尾椎的作案手法,不是为了快速致死,而是为了控制和折磨——尾椎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敲碎后,受害者会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只能任其摆布,这满足了他对权力的掌控欲。”
“而奶糖,”沈烬的指尖猛地收紧,烟身被捏得变形,“是他的‘信物’,或者说,是他童年缺失的东西的投射。他给受害者奶糖,不是出于善意,而是一种标记——标记这个受害者是‘属于’他的,就像标记一件属于自己的玩具。林晓晓到死都攥着糖,说明凶手在作案前,曾用奶糖引诱过她,或者,在折磨她的过程中,强迫她攥着糖,看着她从恐惧到绝望,满足他扭曲的快感。”
“另外,”沈烬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凶手熟悉城郊废弃工厂的环境,大概率是本地人,或者在附近生活、工作过很长时间。他作案后没有清理现场,不是疏忽,而是不屑——他觉得警方抓不到他,甚至享受看着警方为他的‘作品’忙碌的过程,有明显的反社会人格倾向。”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烬看着沈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沈烬的侧写,精准得可怕,每一个点都踩在了关键上,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入。他想起白天沈烬在现场的反应,那种深入骨髓的疼与恐惧,此刻想来,或许正是因为他太懂这种被控制、被折磨的感觉,才能如此精准地剖析凶手的心理。
“还有一点,”沈烬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凶手的作案手法,带有重复性和仪式感。林晓晓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会继续作案,目标依旧是这个年龄段的少女,作案地点,大概率还会选在废弃、偏僻的地方,方便他实施折磨,也方便他逃离。”
江烬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戾气再次翻涌:“立刻排查近三年来,全市范围内所有未破的未成年人失踪、遇害案,重点核对作案手法,尤其是尾椎受伤的。同时,加大对市三中及周边学校的巡逻力度,安排便衣民警蹲守,另外,排查城郊三家超市的监控,重点关注单独购买这款草莓奶糖、且行为异常的男性。”
“是!”下属们齐声应答,纷纷起身离开会议室,投入到紧张的排查工作中。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沈烬和江烬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窗外的夜风拍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壁垒。
江烬走到沈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腰上,声音低沉:“腰还疼?”
沈烬抬眼,看着他,指尖依旧捏着那支未点燃的烟,指节泛白:“老毛病了,不碍事。”
“局长说,你六岁那年受过重伤,尾椎被敲碎,”江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烬的心上,“是真的?”
沈烬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的烟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江烬的脚边。他垂眸,看着地面,声音冷得像冰:“江队长,这是我的私事,与案件无关。”
“是无关,”江烬蹲下身,捡起那支烟,放在桌上,目光紧紧锁住沈烬,“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旧伤,影响工作,更不想看到你……再像白天那样,疼得站不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见过太多遍体鳞伤的人,见过太多在黑暗里挣扎的灵魂,可沈烬不一样——沈烬的伤,不是在身上,而是在骨子里,在灵魂里,那是一种从童年就开始的、深入骨髓的创伤,像附骨之疽,永远无法根除。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岁那年,弟弟江折骨死在废弃的仓库里,同样被敲碎尾椎,同样攥着半块草莓奶糖。他跪在弟弟的尸体旁,哭到失声,发誓一定要抓住凶手,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成为他心底永远的痛,永远的执念。
他看着沈烬,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被童年创伤困住,永远活在黑暗里的自己。
“江队长,”沈烬抬眼,眼底一片冰冷,没有丝毫温度,“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负责查案,我负责侧写,仅此而已。我的私事,不需要你关心。”
他站起身,想要离开,却因为后腰的疼,脚步一个踉跄,再次往前倾去。
江烬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一次,没有再刻意避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再次熨帖在他的皮肤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小心。”江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沈烬猛地推开他,后退两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抗拒,像一只被触碰了伤口的兽,浑身竖起尖刺:“江烬!”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凭什么担心我?就因为我们同名?就因为你父亲当年包庇了那个畜生?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创伤困住的可怜虫?”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伪装。
江烬的身体猛地僵住,眼底的平静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看着沈烬,看着他眼底的恨意与破碎,声音沙哑:“你知道我父亲?你知道……当年的事?”
“我当然知道!”沈烬笑了,笑得凄厉,眼底却蓄满了泪,“沈椎月,这是我原来的名字。六岁那年,我被亲生父亲沈明山反复敲碎尾椎,差点死在储物间里,是你父亲江国梁出的警,可他收了沈明山的钱,包庇了他,说我是自己摔的,说沈明山只是‘管教孩子’!”
“我躺在医院里,疼得死去活来,看着沈明山逍遥法外,看着你父亲穿着警服,站在他身边,笑着说‘孩子没事就好’,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沈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地上,碎成一片晶莹,“我恨!我恨沈明山,我恨你父亲,我恨所有包庇罪恶的人!我改名字,我离开那个地狱,我以为我能忘掉,可我忘不掉!每一次尾椎疼,每一次看到类似的场景,我都会想起六岁那年的黑暗,想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想起那只烫人的手捂住我的嘴!”
“而你,江烬,”沈烬看着他,眼底的恨意与痛楚交织,“你和我同名,你有着和你父亲一样烫人的掌心,你穿着和你父亲一样的警服,你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在提醒我,我这辈子都逃不开那段黑暗,逃不开那些罪恶!”
江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
他知道父亲当年办过很多案子,也知道父亲偶尔会收一些“人情礼”,可他从来不知道,父亲竟然包庇过这样一起恶性案件,竟然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承受了如此可怕的折磨,却让施暴者逍遥法外!
他想起弟弟的死,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对正义的执着,想起自己对父亲的敬重,此刻,全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对不起。”良久,江烬才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我父亲做过这样的事。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你不会怎么样?”沈烬打断他,笑得凄厉,“你会大义灭亲?会把你父亲送进监狱?江烬,别天真了,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警察,都是体制内的人,你们只会互相包庇,只会维护所谓的‘体面’!”
“我没有!”江烬的声音猛地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从来没有包庇过任何人!我办过的每一个案子,都是凭证据说话,我抓的每一个罪犯,都是罪有应得!我父亲做的事,我不知情,更不会认同!如果当年我在场,我绝不会让沈明山逍遥法外。”
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沈烬,却被沈烬再次后退躲开。
“别过来!”沈烬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像一只受惊的鸟,“江烬,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你父亲的罪恶,隔着我二十二年的痛苦,我们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更不可能……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从今天起,我们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除了案件,不要再和我说任何多余的话,不要再碰我,不要再关心我,否则,我会立刻离开,再也不参与这个案子。”
沈烬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依旧固执地朝着门口走去,白衬衫的衣角在夜色里飘摇,像一片绝望的雪。
江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微微弓起的脊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又闷又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知道,沈烬说的是真的,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的东西,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注定无法化解的仇恨与创伤。
可他看着沈烬的背影,看着他每走一步都带着疼,看着他眼底的破碎与绝望,却无法做到像他说的那样,置之不理。
他捡起桌上的烟,走到窗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一片复杂。
他想起弟弟江折骨,想起沈烬,想起那些被罪恶吞噬的童年,想起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烬,就像两只被困在同名囚笼里的兽,满身伤痕,彼此敌视,却又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自己——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在黑暗里挣扎着,想要抓住一丝光。
而那丝光,或许,就是彼此。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映着江烬深邃的眼眸,映着他眼底的愧疚、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念。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硬如铁:“帮我查一个人,沈明山,六年前,因为故意伤害儿童被报警,出警的是江国梁,我要所有的卷宗,所有的细节,立刻,马上。”
挂了电话,他看着沈烬离开的方向,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旧疤新伤,同名囚笼。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纠缠,注定了痛苦,注定了,在疼入骨髓的黑暗里,寻找那一丝爱入尘埃的光。
而林晓晓的案子,还在继续,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新的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沈烬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出租屋很小,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六岁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灿烂,手里攥着一块草莓奶糖,那是他童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温暖。
他看着照片,眼泪再次决堤,后腰的旧伤疼得他浑身发颤,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兽,压抑地哭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恨江烬,恨江国梁,恨沈明山,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逃不开那段黑暗,恨自己忘不掉那些痛苦,恨自己在江烬怀里哭出声,恨自己竟然贪恋上了那点短暂的、烫人的温暖。
他是烂在泥里的人,是满身脏污的罪人,不配得到温暖,不配得到救赎,更不配,得到江烬的关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市局打来的。
沈烬擦了擦眼泪,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喂?”
“沈老师,不好了!”电话那头,下属的声音充满了焦急,“市三小,又有一个小女孩失踪了,今年十二岁,叫苏萌萌,放学的时候,被一个陌生男人用草莓奶糖引诱走了,监控拍到了模糊的身影,和我们侧写的凶手特征,高度吻合!”
沈烬的身体猛地一僵,尾椎的疼瞬间爆发,疼得他眼前一黑,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十二岁,草莓奶糖,陌生男人引诱……
和他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和林晓晓,一模一样。
和江烬的弟弟江折骨,一模一样。
凶手,又开始作案了。
而这一次,目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剧痛与恐惧,声音恢复了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桌上的白手套,朝着门口走去。
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能退缩。
他不能让另一个孩子,重蹈他的覆辙,不能让另一个家庭,承受和林母一样的痛苦,更不能让凶手,继续逍遥法外。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再次面对江烬,再次面对那些深入骨髓的疼与恐惧,再次9踏入那片黑暗的地狱。
出租屋的门被打开,夜色涌进来,裹着沈烬单薄的身影,朝着市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而江烬,已经带着队伍,朝着市三小的方向,疾驰而去。
警灯在夜色里明灭,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却又在不经意间,照亮了两个遍体鳞伤的灵魂,注定的,再次相遇,再次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