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夏至其六 安知有彫零 ...
-
“诶?阳台那几棵葱是什么玩意儿啊?”
大早上,郑逍饿虎扑食下来吃早饭,一口两个小笼包,手指着窗户外边。
红胶皮包起来一块洋葱似的球疙瘩,上面长起来高高的一根青葱,竖着。
傅理:“……”
慢条斯理喝过一口豆浆,“那是朱顶红,还没开花。你生物怎么学的。”
“噢……”嚼嚼嚼,“诶?杨过咋样啦?”
杨过是傅理养的其中一盆长寿花,就因为半拉叶子碰掉了一直没长出来,他就非要叫人家杨过,一天到晚:“杨过咋样啦?”“杨过咋样啦?”天天问,天天问。就光问,也不帮忙浇水。
傅理都无语了:“早谢了。这都几月份了。家里花都轮了一批了,一点没看见呢。”
“啊?早泄,你吗?”
傅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逍,我的身体调养得比你还要好一些。”他幽幽道,“虽然你的肾一直很好,我也知道这很解压,但我还是建议你一周不要超过三次。”
郑逍当场石化,然后就看见傅理伸手,在他手腕脉上默默点了点。
郑逍:“……”
这都能摸出来吗?!
这么多年我才知道?!!
“傅理!!!你再这样以后我不让你把脉了!!!”
“不让也没用,已经规律得能推算出来了。没关系,你不频繁,偶尔通宵压力大的时候集中一些可以理解。”淡定且贵气。
“傅!理!!!”
看见郑逍炸毛,傅理恢复矜持,继续优雅喝豆浆,“一报还一报。”
“你喝喝喝!小心着别让我给你豆子里下毒!”
郑逍本来也就是和他闹着玩,结果正好傅理手机响了,起身去接电话。又是公司。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几分,最后偏头自嘲一哂。
挂断电话,傅理收拾好餐桌,“走吧,上班。”
“嗯。”
科研所。
“组长现在是不是有点甩手掌柜了……?他升职之前好像还挺爱加班来着。”
“好像是,傅组现在下班都卡点。以前他基本都等郑逍一起的。他俩不是一起租的房子么听说。”
“他之前跟玉面阎罗似的什么都盯着,现在也是松懈了,有时候都不来单位。”
“傅理不会也步上那谁的老路吧?”
“不至于吧……组长要是也贪,这世道没好人了。”
“但是感觉傅组精力都不在组里了。”
“他也熬到三十五了,估计摸摸鱼等着之后升迁了,这课题费劲。”
“这有可能。做了这么多年发现不出成果,谁都受不了。”
“嗯,估计他就是不想干了,耗工龄呢。”
“唉,他一个组长每天悠闲,我还在工位上当牛做马。”
……
咣!
郑逍在工位落座,把那个多年旧保温杯砸桌上震了三震,面上依然谈笑自若:“早啊。”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齐刷刷看过来。
身后,傅理走进,没说什么,照常布置工作。
“第一件事,二期临床数据汇总。报。”
.
6月1日,郑逍三十岁生日。
郑逍进组也快一年了。从工作上说,掏心掏肺、累死累活、当牛做马;从私下里说,性格好、不矫情、不势利,跟每个人都坦诚相待。所以郑逍人缘一直不错。当然了,说难听点,如果是你身边有个同事每天把你的班全给加了,你也高兴。
生日这天,郑逍又一头扎进实验室。他根本就忘了生日这回事了,满脑子都是齐墩果酸、齐墩果酸、齐墩果酸……
“羧基……羧基……羟基……羧基……醚化……”
操!
以第N次失败告一段落,洗过手,愤愤甩了一地水珠,怒气冲冲从实验室往办公室赶,准备拿饼干对付一口再战三百回合。
刚推开门。
“生日快乐!!!”
砰,还有个礼花。
几个年轻同事围上来,大笑。
“生日快乐。”
傅理竟然也在,只不过没参与折腾,坐在郑逍工位上好整以暇看热闹。
“谢谢谢谢!”郑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哈哈哈我都给忘了!我还在想这谁生日。”
“当然是你的啦哈哈哈,恭喜你步入三十岁行列。”
“主要是郑逍你生日太好记了,跟儿童节一天。”
“看我网上买的这个小礼花好不好玩儿。”
“好玩好玩好玩,”郑逍笑着鼓掌,“诶,中午了,我请大家吃饭吧!就旁边儿国奥那家眉州东坡,怎么样?”
“好啊!”
“老没出去吃了。”
“走走走。”
“挥霍。”傅理嘴上淡淡锐评,手上已经拿起车钥匙,站起来了。
定了个包间,饭桌上,郑逍哐哐下单。
“尝尝这个尝尝这个。”
“烤鸭得来一只。”
“东坡肉必点啊。”
“这煨豆腐傅组肯定喜欢,来一份。”
“肥牛,整!”
“这什么,松鼠桂鱼?来一条!”
……
“我看看啊……酒得要……”郑逍翻着菜单,“红酒有人喝吗?”
傅理坐在他旁边,碰碰他小臂,“下午还有工作,别喝酒了。”
“好吧~”郑逍被劝住了,也无所谓,“那来一壶白茶。”
菜上齐了,一桌人谈天说地。
“郑逍你工作真太拼了,我下班的时候你在工位上,上班的时候你还在工位上,我都怀疑你回没回家。”
郑逍:“有时候确实没回。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呢。”
“我真没见过拿工作当命的,谁能一年发三篇论文啊。”
“我三年能发一篇我就谢天谢地了。咱这行太难发论文太难登刊了。”
“诶郑逍是不是上半年还登刊《柳叶刀》了。”
“咱们组上一个登刊《柳叶刀》的还是傅组吧。”
“别人登刊多多少少是买的,咱不提了,郑逍跟傅组这真是实打实拼命。那可是《柳叶刀》啊。”世界上影响力最高的学术期刊。
“郑逍你都不知道吧,在你来之前,最拼的其实是傅组。”
“你俩差不多。”
“现在傅组估计是有你了,就松懈了。”
郑逍笑笑没说话。
松懈?
背后的真正原因只有他心知肚明。
“吃饭,吃饭。”
郑逍给傅理盛了一勺酥肉煨豆腐。
傅理手机又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身:“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吃。”他拍拍郑逍的肩,“组里下午你盯着。”说完走了。
郑逍筷子一僵,默默攥紧指节,有一瞬间脸色阴沉。
傅理,你知道大家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他们说你徒有虚名。
他们说你借着组长的官儿光明正大旷工。
你现在装都不装一下了是吧。
你到底还有多少心思在课题上。
你到底还有多少精力,在我们身上。
.
“我们新过审的三款药该投入生产了,我的要求只有保质保量,其他的不用你们考虑。”
公司,傅理点着会议桌,把工作安排下去。
“傅总,我们上个月在销售上利润又是负的,”财务经理拿着报表,“定价马上都要低到下限了,薄利多销不适合我们的企业。咱们在宣传上投资太多了,回不来本。”
“我知道不适合,我也没打算薄利多销。”傅理说,“我们卖的,就是亏钱。”
他点了慈善部门经理的名字,“等会跟我去一趟爱心基金会,再以企业名义捐五十万,带好礼品,晚上还有慈善晚宴,你把下个月的公益广告拿下来。”
“傅总您是打算……完全做慈善?”
“算不上慈善。我说了,这些你不用考虑。”
当然算不上慈善。
我只是个伪善的商人。
我吃的不是利润,是股权溢价。
世人都会看到他的慈眉善目,歌颂他的义举,歌颂他和他伟大的企业,在巨浪风口时倒戈,无条件偏心那个……给他们恩惠的人。
让他做无冕英雄。
让他众望所归。
等下一轮融资,他的市值只会再翻三倍。
他的身价,水涨船高。
.
今夜无月。
一片漆黑里,郑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屋子里那些花发呆。
没开灯,看不清,但他知道那几盆蓝紫色的矮牵牛已经有点蔫了。好几天了。
以往,傅理总要把他那些花,屋里屋外搬来搬去,追着日照,保持在适宜的温度,精心修剪。
但最近他很少有时间这样大动干戈了,蔫了的花叶也没工夫修整,就那么日渐枯萎。
傅理,你知道你曾经最宝贝的花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你真的有把眼神再分给过它们一次吗。
你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连你的花,和我,和我们,都不管了吗。
大门传来动静,郑逍偏头望去。
傅理摸进门开灯,看见沙发上的人,怔了一下。
郑逍淡淡说:“哟,舍得回来了。”
“怎么不先睡?”他放下车钥匙。
“我有话和你谈。”
“说。”
他在他对面落座。
“傅理,你实话告诉我,寒蝉症你根本就不打算管了是吗?”
“我在管。我现在经商就是为了寒蝉症。”
“我说课题。”
“课题不是有你么。”
“什么叫‘不是有我么’??”
郑逍气得坐直身子,“什么叫‘不是有我么’?那你呢?你就不做了?”
“你们的进度我有在盯,能给你的帮助我也给了。现在我这边市值刚拉到九千万,我必须趁热打铁,过了一个亿这个坎,才能真正往三百亿走。”
“你他妈在说什么呢傅理,傅二少,谁他妈想听你谈钱。我在问你,课题组,你还管不管。”
“我说了,你们的进度我有在管。”
“哦,又成‘我们’的了?”郑逍气笑了,“这不是‘咱们’的事情吗?你明知道寒蝉症有多难做!现在整个组只有我在加班加点!以前你还配合一下一起研发做衍生化反应,咱俩回到家都在聊课题,现在呢?你除了签个字你还干什么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傅理淡声说,“我说——进度我有在管。我有在安排你们的工作,我有在看你们进行到了哪一步,我有在审核你们的研究方向,我有在保证你们走上正轨。”
“这就够了吗?!就这吗?傅理,你明知道自己能提供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你是中医天才,明明可以提出更多建设性意见。我要的是你能跟我一起把这个东西做出来,宁可咱俩天天吵架、吵得鸡飞狗跳,也把这个东西做出来!我宁可咱俩毫无头绪的时候抱团互骂!也不是我一个人冥思苦想,最后递给你一个结果,你再说一句行或是不行。你懂我意思吗?”
“难道我现在就没有给你指导意见了吗?而且郑逍,你是药学生,这些东西你比我懂。以前我是和你吵,但最后我能提供的内容就那么多,最终有想法、拍板的还是你。现在我虽然不和你吵了,但是我整体提供的价值占比没变,只是少了一个争吵的环节。这样更有效率。我把和你无谓争吵的时间拿去经商,说不定还能攒够买药方的钱。”
“什么叫‘无谓争吵’?你是觉得我们那些争执本身就不会产生价值吗?你现在眼里的更有效率,是建立在你觉得你指导一句就够了的基础之上!但事实上不是的,你明白吗?以前咱俩吵,能给我吵出个想法,是咱俩1+1大于2,很快就出一个研究方向,因为咱俩都在绞尽脑汁。现在你他妈根本就不管我了,我一个人急得想把实验室炸了,你他妈就负责前面指导一句、后面点评一句,而我自己白耗多久才能出一个成果!你好好想想到底哪个他妈的更有效率!”
“郑逍,你现在就是在钻牛角尖,你因为自己生气而抓着我令你不满意的点不放,所以主观给我定罪。你应该把眼光从理想化的东西里面脱离出来,去看看现实中实际上的发展进程,去看一个整体的效率。”
“我没有钻牛角尖!我也没理想化!我很现实!现实就是……!”
“你有。”傅理坚持把话说完,“现在现实就是,寒蝉症这个课题,以现在的各方面条件,我们单靠钻研,有生之年难以出结果。而三百亿,我以我的姓氏担保,我至少还能接近那个数值。那些和你争吵或是无谓钻研的时间,从长远发展来看,提供的进展微乎其微、趋近于0;而这些时间我用在经商上,四年市值拉到九千万。这前三年还是耽误了,今年我多投入些,单一年翻了一倍。你能看到这个结果吗?这样才是效率更高的选择。”
“傅理,现在钻牛角尖的是你!是你他妈掉钱眼里了,是你他妈一时间热血上头了觉得自己能赚三百亿了,是你太理想化了,不是我!还拿姓氏跟我担保?我以前都不敢想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你现在就是纯想经商,你骨子里纯商人,你现在纯商人思维。你是不是疯魔了,我他妈活三十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制药太难了我要去赚三百亿简单一点’,傅二少!你是不是想经商想疯了?”
“郑逍,我只是在基于现实现状做出合理判断和选择。”
“傅理!我这也是基于现实现状做出的合理判断,以及合理劝告!你能不能把你手头公司撇一边去,专专心心跟我制药?咱们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
“不能。”
“……”郑逍差点气昏过去。
“而且你这临门一脚临了多少年了,你从研一就跟我说临门一脚,临了六年了。你应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理想化。”
“你要气死我吗傅理。”
“我在陈述证据。你要看清现实。我不想再重复一样的话。”
“看不清现实的是你,你现在连组里都不管了,就为了经那什么破商,你能不能把精力放在我们身上?”
“我没有不管。算了,我懒得说了。就这样吧。”
“…………”
郑逍气得快癫痫了,都气笑了,躺在沙发上荒唐得笑了好几声,“哎呦我操了……你气死我了……你真气死我了……哈哈哈气死我了……”
傅理没理他,给自己接了杯水喝。
“你现在就铁了心不管我了是吧?傅理?”
傅理:“……”
“傅理?傅理?”
郑逍狗一样凑上去,围着他转,“傅理,说话。”
傅理无奈:“干什么。”
“你是不是不管我了?”
“我在管。是你一直给我乱下定义。”
“我没有给你下定义!你还瞎评判我了呢。我就是告诉你我现在感觉很不好。”
“好了,闭嘴歇会儿吧。我累了。”
“你吃过晚饭了?”
“嗯。”
“畜生,我还在等你吃饭。”
“不是让你先吃?”
“你又没说你在外面吃了。”
“我说了你又生气。算了,你吃什么?我做。”
“我自己做吧,你都累一天了。”
“那行。”
“你能不能客气一下?”
“那我做。”傅理瞥都没瞥他一眼。
“我做吧。”郑逍说。
“那行。”傅理说。
“……”
.
端午节假期过后,针对寒蝉症渗透期的药物研发成为了全组的工作重心。
又是一次汇报结束,傅理站在会议长桌前,平淡宣布:“鉴于我们现在的研究方向是围绕郑逍的论文和实验进行,再综合郑逍的工作能力、工作态度以及各方面条件来考量,我已经和领导协商过,破格委任郑逍为副组长。以后我不在组里的时候,他可以替我签字,全权负责你们的进度。”
郑逍心里一紧。
“逍,待会来我办公室签委托书。”
“……知道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
你真的要把自己架空了?
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