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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暗流与止血带 ...

  •   阿尔杰的“意外受伤”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在皇宫深处悄然扩散。
      许鸢作为第一个施救者,被推到了聚光灯下。接下来的几天,不断有各种名义的拜访者来到伊赛宫——有些是真心赞叹她的急救技能,更多则是来打探这位突然展现不凡才能的皇女,背后是否藏着什么图谋。
      “殿下今天又收到了三份邀请函。”安娜将烫金的信封放在书桌上,“梅丽珊夫人邀请您参加茶会,莉亚娜夫人想请您指导三公主的礼仪课,还有西境公爵夫人——她的小儿子在狩猎中摔伤了腿,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草药推荐。”
      许鸢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她正在翻译同伴笔记中关于伤口感染的部分,试图找到更安全的消毒方法。
      “都婉拒。”她说,“就说我最近在准备神学课的论文,实在抽不出时间。”
      “但梅丽珊夫人那边……”安娜犹豫,“她是二皇子的生母,而您救了她儿子。这样直接拒绝,会不会显得太不近人情?”
      “正因为救了她儿子,才更要保持距离。”许鸢合上笔记本,“安娜姨姨,阿尔杰殿下的伤口,你看到了吗?”
      侍女长的脸色微微变了:“我只远远看了一眼,但……确实不像树枝划伤。”
      “你也看出来了。”许鸢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么其他人呢?御医、侍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他们真的相信那是‘意外’吗?”
      月见草在微风中摇曳,淡黄色的花朵连成一片温柔的海洋。但在这片海洋之下,泥土中可能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以现在,任何与梅丽珊夫人走得太近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站队。”许鸢继续说,“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站队是危险的。”
      安娜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殿下,您才十岁……”
      “十岁,但很快就是格拉达那大公夫人。”许鸢转过身,“在这个位置上,年龄从来不是保护伞。”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三份邀请函,——撕碎,扔进废纸篓。
      “告诉信使,我衷心感谢各位夫人的好意,但最近确实忙于课业和……为大公准备祈福。”她特意加上最后一句。
      为未婚夫祈福——这是一个完美的、无法被指责的借口。
      安娜行礼退下。许鸢重新坐回桌前,但已经无法集中精神翻译。她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目前的局势:
      已知事实:
      1. 阿尔杰在狩猎中受刀伤,伪装成树枝划伤。
      2. 皇帝健康可能有问题(传闻)。
      3. 格拉达那边境叛乱,可能与宫廷权力斗争有关。
      4. 她是赛德里克大公的未婚妻,天然被视为“边境势力在宫廷的代表”。
      潜在风险:
      1. 被卷入皇子间的争斗。
      2. 因救治阿尔杰,被误认为是梅丽珊派系。
      3. 边境战事可能影响她的婚约和地位。
      应对策略:
      1. 保持中立,专注于“学习”和“祈福”人设。
      2. 加速医药知识的学习和应用,建立不可替代的专业价值。
      3. 通过神学课和埃利奥特,逐步输出改良医疗观念。
      4. 与皇后保持适度联系,但不深度绑定。
      写到这里,她停笔沉思。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阿尔杰的伤,到底是谁造成的?
      如果是其他皇子或势力,目的是什么?除掉最有可能的继承人?但阿尔杰才七岁,现在就动手是否太早?
      除非……皇帝的健康问题比传闻更严重。
      许鸢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前世读过的历史,那些宫廷政变往往始于最微小的裂缝。
      ---
      三天后,神学课恢复了。
      许鸢走进圣殿厅时,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之前那些忽视或轻视她的目光,现在变成了好奇和审视。几个贵族男孩甚至主动向她点头致意——狩猎事件后,她的地位显然提升了。
      大主教今天讲的是《圣典》中关于“信任与背叛”的章节。老神官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许鸢注意到,他的目光多次扫过阿尔杰空着的座位。
      二皇子因伤请假,这是官方说法。
      课间休息时,埃利奥特走到她身边。
      “殿下,大主教想和您谈谈。”他低声说,“关于您上次在隔离区使用的那些……方法。”
      许鸢心中一紧:“大主教不满意?”
      “不完全是。”埃利奥特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很感兴趣,但有些疑问。他想知道,那些方法的‘神学依据’是否足够坚实。”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我随时可以解释。”许鸢平静地说。
      “那么课后请留一下。”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许鸢收拾好书本,走向讲台。大主教正在整理经卷,白发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中几乎透明。
      “特洛伊殿下。”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老迈但依然锐利的眼睛注视着她,“埃利奥特告诉我,你在隔离区使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方法。而且,每个方法都有古籍依据。”
      “是的,大主教。”
      “能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吗?”老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问题直指核心,“皇家学院的课程不包括这些。御医院也不会教皇女这些。”
      许鸢早有准备。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地下室那个,而是她特意准备的“公开版”,里面整齐地抄录了各种古籍摘录,每一条都标注出处。
      “主要是自学,大主教。”她翻开笔记本,“我母亲留下了一些藏书,我在伊赛宫的图书馆也找到不少古籍。当我读到关于流感的记载时,发现历代圣徒和修士们其实总结了很多实用的经验,只是这些经验散落在各种文献中,没有系统整理。”
      她指着其中一页:“比如这条,《圣徒马太笔记》中关于煮沸饮水的记载。还有这条,《东部教会草药集》中关于柳树皮降温的配方。我做的,只是把这些分散的智慧收集起来,在适当的时候应用。”
      大主教接过笔记本,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阅。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偶尔在某处停留,低声念出引用的经文。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
      “你很用心。”他说,“但我要提醒你,特洛伊殿下。医学——或者说,治疗的艺术——在神学体系中,始终处于微妙的位置。太过强调人的能动性,可能削弱对神的依赖。太过相信草药的功效,可能让人忽视信仰的力量。”
      “我明白。”许鸢恭敬地说,“所以我始终将这些方法视为‘神赐工具的使用’。就像《圣典》说的,神赐予我们双手,我们可以用来祈祷,也可以用来劳作。两者都是侍奉。”
      大主教凝视着她,眼神深不可测。
      “你母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缓缓说,“她说,如果神创造了草药,又创造了人类的智慧,那么使用草药治病,就是同时荣耀这两种创造。”
      许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主教认识我母亲?”
      “当然。”老人靠回椅背,目光变得悠远,“塞西莉亚·阿吉拉尔……她曾经是我的学生。或者说,她曾经试图成为我的学生。”
      “试图?”
      “她来听我的课,但总是提出……不寻常的问题。”大主教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比如,为什么《圣典》中记载的奇迹治疗,在现代很少发生?是信仰不够虔诚,还是神选择了不同的方式工作?又比如,如果疾病是试炼,那么医生减轻痛苦,是否在干扰神的计划?”
      这些问题,和许鸢在课上问的何其相似。
      “您怎么回答她?”许鸢轻声问。
      “我告诉她,神意深不可测,凡人不应妄加揣测。”大主教说,“但她不接受这个答案。她说:‘如果不去揣测,不去探索,那么我们如何认识神?难道神创造了一个充满奥秘的世界,却希望我们闭眼不看?’”
      圣殿厅里安静下来。远处的钟声隐约传来,已是正午。
      “后来呢?”许鸢问。
      “后来她就不常来了。”大主教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她说她要‘用另一种方式寻找答案’。我听说她开始研究草药,阅读各种医学典籍,甚至……进行一些危险的实验。”
      危险的实验。许鸢想起地下室那些玻璃器皿,那些精确的测量工具,那些用中文写下的实验记录。
      “您不赞成?”她问。
      “我担心。”老人诚实地说,“智慧是神的礼物,但好奇心可能成为傲慢的开端。塞西莉亚很聪明,但有时候……太聪明了。她试图理解那些本该保持神秘的事物,试图掌控那些本该交给神的事物。”
      他看向许鸢,眼神严肃:“你现在走的路,和她当年很像。收集古籍,研究草药,在隔离区实践……这些都可能带来危险,特洛伊殿下。不仅是身体上的危险,还有……其他方面的。”
      许鸢明白他的意思。异端指控。僭越之罪。
      “所以我每一步都谨慎引用《圣典》和圣徒记载。”她说,“我做的,只是整理和复兴古老的智慧,而非创造新的东西。”
      “但选择和整理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大主教一针见血,“你选择强调哪些记载,忽略哪些记载,这背后已经有你的判断。而你的判断,可能和正统不同。”
      许鸢沉默了。老人看得很准。
      “我只有一个目的,大主教。”她最终说,“减轻痛苦。如果我的方法能帮助一个人少受一点苦,那么我认为,这就是在行善。而《圣典》说,行善是通往神的道路之一。”
      大主教注视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说,“保持谦卑,记住所有的智慧都来自神。还有……不要重复你母亲的道路。她走得太快,太远,最后……”
      他没有说完,但许鸢明白。
      最后,她选择了离开。
      “谢谢您的提醒,大主教。”许鸢行礼,“我会谨记在心。”
      离开圣殿厅时,阳光正好。许鸢抱着书本走在长廊上,心里却无法平静。
      大主教认识同伴。他了解她的探索,也了解她的挣扎。他甚至预见到了危险。
      那么,同伴当年的“意外死亡”,大主教知道多少?他相信那个官方说法吗?
      许鸢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现在不是探究同伴死因的时候。她有更紧迫的事情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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