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蒙茅斯的亨利,冈特的约翰之孙,玛丽.德.博翰女士之子    “ ...

  •   “我一生中经历过无数场葬礼,其中记忆最深刻的就有二十余次,如今,白雪是裹尸布,时间是铁锹— —轮到我自己了。”

      蒙茅斯的亨利,于我主诞生第1442年 12月.

      我人生中无数悲剧都是在喜剧之后发生,第一次也完全不例外。
      我曾有过一个兄长爱德华,他高兴时哈哈笑,笑的肩膀抖动起来。他走出城堡老跟在母亲身后,像个忠诚的小骑士。他远比同龄人高大,六岁时就已经骑在一匹小马上,金红色短发迎风飞舞,像赫利俄斯*降世,真正的英俊少年。
      母亲和老保姆乔安娜.华林说爱德华以后会是个非常好的男人、称职的公爵,坚实、忠诚、惹人爱。
      我比他小两岁,比他瘦小得多,可他说我像天上的月亮,像狄安娜*般洁白而美丽,此时一岁多的小约翰在床垫上拍着小手,好像是应和我们。尽管父亲偶尔回到家中,看看爱德华,盯着我,眼中总是生出更多的嫌恶,有爱德华的话,我就不再害怕。
      我总是在夜晚凝望月亮站在窗口感受野风带着呼呼的响声从我眼前呼啸而过— —从幼年到老年,我都这样熟悉它— —月亮见证我的出生,野风是我的老朋友,它五十余年来一直在耳边为我歌唱,歌词只有我能听懂,野风是个爱唱歌的人,它从孩童欢笑唱到垂垂暮老,我从金发闪烁变为白发苍苍。
      1391年9月16日,我的第五个生日,爱德华一反常态,他没有笑着拥抱我,他总是早出晚归,晚上回到博林布鲁克城堡用被子蒙住头,陷入漫长的安眠。
      母亲和其他人虽然担心,但看到他回来时神采奕奕的模样,担心立即消减大半— —毕竟他是个那么好的男孩。
      至于真相,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我生日前一个月的夜晚,我一如既往站在窗边,天上一轮明月陪伴我,用它的光芒为我织起世上最美的衣裙。
      “吱呀”一声爱德华推开门,他口中温柔地呢喃着:“哈尔,我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送给你,只有你配得上它。”
      我忍不住笑他天真,月亮那么高、那么远、牢牢粘在天上,他怎么可能摘的到呢?月光在我指尖,又不在他怀里。
      他却他一定要把它带到人间,送给我。
      那天晚上的天气我记得很清楚,惯常的一个大雾天,却那样反常。
      “哈尔、哈尔,快醒醒。”我正沉浸在睡眠之中,爱德华却把我拍醒了。
      “发生了什么?”
      “我要送你一样东西,是件好东西”
      我心里隐隐猜到了几分。
      “你,你真的摘到了月亮?”
      “千真万确”
      “走,我带你去看月亮。”
      我不敢走。
      “我们怎么出去?”
      他神秘地笑了,我反而安心了。
      我跟着他穿过城堡的长廊,两个小夜行者来到树林里,没有骑士,没有蝙蝠,没有女巫,没有传说,只有我眼前真实的河流。
      与其说那是条河流,其实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条小溪— —和我童年时一样单薄瘦小,它两旁暗绿色的树林,正是我双眼的颜色。月光下,树林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我们置身于仙境,尽管它其实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树林。
      我跑向前方,我们都是小孩子,费了很大力气终于请出了月亮— —一条小小的桦皮船。
      我长大后见过太多船,这艘小船无论和哪一艘相比,都远远不够。
      可在那一瞬间,它确实变成了天上的月亮,它白色的身体,月牙形的船身正是我对月亮最初想象的模样。
      “等我学会了划船,我就带你好好看一看城堡之外的世界。”那个英俊少年笑得像天上的月牙。
      “这下我可算是明白木工老威廉的工具是怎么没的了!”我哈哈大笑,笑得前所未有的欢畅。
      “你别笑我,我会把它还回去,母亲说,好孩子不会偷东西。”
      我们在黑暗的夜空之下,周身好像被阳光环绕。
      当年11月,我们阅读拉丁文拉丁文圣经,教我们拉丁文的家庭教师高个子、秃顶、卷曲的白胡子上压着一对圆框眼镜,是个典型的老教士。
      老教士一脸严肃,可他也经常问出些有趣或是发人深省的问题:“如果给你们选择,你们是愿意做神还是做人呢?请用拉丁文回答。”
      爱德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更洪亮:“我不做神,我要做一个英勇的骑士,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我低头想了想:“我不愿做神,也不愿是个毫无办法的人,上帝是仁慈的,可他在睡觉,看不见人间,我要唤醒他,若是做凡人,我无法保护所有人,我只愿守住我的国家和家人。”
      老教士的胡子剧烈地抖动了一阵,黑色眼中的疑问更深了。
      两岁多的约翰已经长得远比同龄孩子健壮,他摇摇晃晃地迈开小腿,向前缓慢跑着,他来到我身边,抱住我。
      “保护…兄长…”他奶声奶气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都笑了,窗外雪花飘舞。
      冬雪一点点消融,在冬天将要结束时,爱德华如他所愿学会划船,他熟练地拖出小船。
      “哈尔,该上船了!”
      那一天的阳光温暖得不像冬天,正如我一生中无数次,悲剧总是以喜剧的方式开场的。
      我们带了三个和我们同龄的侍从,爱德华划船,我轻声哼唱着从祖父雇佣的吟游诗人那里学来的歌— —(祖父的宴席上总是高朋满座*)与爱德华手下的桨声和我下方的水声相融,阳光打在五个孩子脸颊上,如此和谐。
      桨声和水声还在耳边,我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是肠胃针扎般的剧痛,冷汗从我额前跳到甲板上,耳边侍从的惊呼声似乎离得很远很远。
      “他的老毛病*犯了,快带他下船!”
      爱德华的声音如此清晰,唤回了我的一丝意识,我跟着两个侍从,踉跄着走下靠岸的小船。
      爱德华温暖的手掌似乎还在眼前。
      “你会没事的,哈尔”
      像是安慰我,又像是安慰他自己。
      母亲接住我,她的手掌和过去一样温暖,焦急的汗水从额前流淌而下,像一场稀疏的雨。
      “快去叫医生!”她吩咐其中一个小侍从。
      我从眩晕中醒来,肠胃的剧痛阵阵袭来,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死神的阴影化作老鹰,在空中盘旋着,小船好似鹰爪中一只白鸽,徒劳挣扎,在劫难逃。
      暗礁。
      以及水草,游泳者的噩梦。

      百密一疏,爱德华还是失算了。
      我顾不上身体的剧痛,飞跑着奔向河岸,母亲跟着我跑,她居然没追上我。
      我跑到河岸边,那个小侍从全身湿透,我问他:“爱德华少爷去哪了?”他终于控制不住泪水,扑到我怀中哇哇大哭,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一切都完了。
      我倒在母亲和小侍从怀里。
      后来,侍从们打捞到爱德华,打捞到那艘早已支离破碎的小船。我听到他们的叹息声。
      母亲亲手清洗爱德华,尽管他已经被河水冲洗得够干净了。
      他被包进一块白布里,在冬天最后一场雪落下时被放在地上。
      我时年五岁,尚且不懂何为死亡,我只知道爱德华在躺着,和以前一样睡着,只是这一次睡得格外沉。
      我如果躺在地上,陪着他一起睡觉,他会不会醒来?
      我对主持葬礼的教士说:“我要躺在地上,等爱德华醒过来,如果他不醒,我也不起来。”
      我没有永远躺在地上,爱德华也没有醒来。
      除了母亲,所有大人都笑了,他们的笑容比落下的雪花还冷。
      约翰挣脱母亲的怀抱,匍匐着握住我的手,我紧紧抱住他。
      那艘桦皮小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眼中时,它已经化为灰烬。
      半年后外祖母送给我一串银太阳和银月亮,中间缀有银色的串珠,发出古朴的光芒。

      外祖母别过脸,不愿让我看见她留下的泪水
      1433年冬天,我四十六岁,我坐在火炉边,抚摸着莉莉安,哼唱起一首名为“火光”的歌谣,是十岁那年外祖母唱给我的(作者注:与前文的歌谣一样,均使用中古英语):“
      In the feuerlight.
      在火光之中
      Bolde maryners ryden up above the grounde.
      勇者驾舟划过苍穹
      我唱这句话时,抚摸着腰上的银太阳和银月亮,我想外祖母当年错了,爱德华不是赫利俄斯,他是苍穹之上,那个驾舟而过的勇者。

      注释:

      1.赫利俄斯:古希腊神话中真正的太阳神,不同于阿波罗的复杂,他是一个真正光明的神。

      2.祖父的宴席上总是高朋满座:亨利五世(蒙茅斯的亨利)的祖父兰开斯特公爵冈特的约翰以赞助吟游诗人而闻名,顺带一提,他是《坎特博雷故事集》的作者,中世纪晚期英格兰著名诗人杰弗里.乔叟的赞助人。

      3.亨利的老毛病:在上一章曾提到过,亨利五世(蒙茅斯的亨利)的母亲玛丽德博翰女士的家族遗传肠胃疾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