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瞬间》韭菜馅儿的狐狸

6、新学校 在伊藤

　　在伊藤水女被爱裹得严严实实的当口，寒冷的冬天随风而去了。
　　时间就这么走着，让绿绿的嫩芽拱出了干巴巴的大地，光溜溜的树枝伸向了阴暗的天空，拼尽一口气冒出了新芽。
　　当树的梢头染上了浓浓的粉红，与妈妈约定好回东京的日子，终于还是来到了。
　　回到东京的前一天，伊藤水女和外婆一起去了次理发店。
　　剪去了一头长长的头发，变成了细碎的短发。
　　“真是可惜呀，明明好不容易留到这么长。”看着理发店地上一缕一缕的头发，外婆叹了一口气。
　　“不可惜的！我要好好活下去，就像外婆说的那样，要使劲的哭，使劲的笑！不管妈妈喜不喜欢别人怎么想的。我就是我，伊藤水女就是伊藤水女呀！早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水女一字一句说的干干脆脆。
　　“哎呀呀，了不起，真是好厉害啊！”
　　为伊藤水女剪头发的理发师，在镜子里做出了一副特别夸张的表情。
　　外婆眯起了眼睛，欣慰的看着变了一个样的水女。
　　回到家里，外公吃惊的眼睛都瞪圆了。
　　“真是下定决心了！不过真是不错啊！水女就算是剪短头发也特别的好看。”
　　“谢谢！我很早就想剪这个了，可是可是，脖子那边倒有点凉飕飕的。”
　　水女甜甜的笑着，把洋果子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一块吃点茶点吧！”
　　外婆把茶盘里的茶碗，一边摆到了外公和水女的面前，一边说。
　　“真是崭新的感觉，有点不像是伊藤水女了！”
　　外婆细细的啜了一口茶，有点忍不住的看着水女。
　　伊藤水女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光辉，说：“实话实说，这是我发誓的证明呀！外公外婆不是说过了吗，要尊重愤怒，喜悦和悲伤的感情。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剪去了自己的头发，立下了誓言。
　　如果没有东西提醒着我，怕是有一天早上起来自己就会把这件事情快快的忘掉吧？我要不断的提醒自己呀！”
　　水女摇晃着双手端着的茶碗，有些弱弱的低下了头。
　　面对着成长的如此出人意料的水女，外公和外婆有点目瞪口呆了。
　　“如果我守不住誓言了，还可以再回到这里吗？”
　　“没问题。回来几次都是可以的，什么时候都是可以的！”外婆激动的嗓音都有点颤抖了。
　　外公的眼睛，像是春天的阳光一样：“不过，如果水女守住了自己的誓言，说什么外公外婆都要给奖励啊！”
　　伊藤水女的话语，把外公外婆的心占的满满的。送什么奖品好呢，什么好呢？
　　这一夜，外婆想的彻夜未眠。

　　第2天早上，水女一个人乘着新干线去往了东京。
　　外公外婆到了站台进行送行。
　　“那么，我先走了！”
　　水女笑着，眼眸湿湿的，泪快要滴下来了。
　　送走了水女在回家的车里，外公外婆寂寞的快要哭了起来。即使回到了家里，外公也想着水女，六神无主。
　　“应该已经到了东京吧？”
　　外婆仰脸看着墙上的挂钟说。
　　“志子怎么也不来接孩子呢？伊藤水女来的这么长时间，最后，她连一封信都没有写，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冷冰冰的母亲呢？”
　　伊藤水女让外婆担心的不得了。外公突然一脸沉思，他想起水女刚到这里的时候，第1次带她去田里的时候，有一件事情让他的心中一沉。

　　“田里没有志子的树啊！！”外公忽然拍手大声叫道，“无论是春子，静还是水女都有树。独独少了志子的那一份呀！！”
　　外婆嗓子忽然变得紧紧的，有些发不了声了：“志子出生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想法呀！正是因为春子的病痛如此刻苦，才想出要种树纪念每个人的生命呀！”
　　外公用手摸着下巴，声音也变得有些哑哑的：“我们对志子的关注确实不够呀！总是把春子放在了首位。她一定非常的孤独吧？对于志子来说，我们并不是一个好父母啊！”
　　“志子很小的时候就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孩子，那个时候就没有多顾得上她。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满脑子也全是春子性命攸关的事情。哪里还有时间去顾及志子啊。志子一定很痛苦吧！会不会是把这种痛苦转到了……”
　　外婆说完，有些恍然大悟的看向外公。
　　“伊藤水女是在替我们受过呀，明明是我们犯下的错误！真是对不起！”
　　外公和外婆互相对视一眼，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春天柔和的阳光照在了水女忘带走的衣物上。
　　风里，又传来了新季节的讯息。

　　“孩子身体不好，所以在乡下静养了一段时间。”
　　在青叶小学的校长室里，妈妈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说道。
　　在水女转学过来的这所学校，距离新家步行只有约15分钟的距离。
　　学校的前面，就是新干线。
　　来来往往的车子的引擎声，甚至隐隐约约有些盖过了风声。
　　“啊，是这样吗？总之是‘不来上学’吧！”
　　三年级1班的班主任老师，一上来就当头泼了妈妈一盆冷水。
　　他30来岁，外貌英俊，一张说不出什么特征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利落的神情。
　　“要是说起来，‘不来上学’的孩子天性是不好对付的呀。其实，如果不想来上学，也用不着勉强她的。现在竟然来了，我就尽力而为吧！”
　　直截了当却言不由衷的话语从老师那薄薄的嘴唇里流了出来。
　　“那么，让我带孩子去教室吧。妈妈请回去就好了！”
　　“好的。”伊藤水女点着头站了起来。
　　妈妈的那张笑脸却僵在了原地。

　　“伊藤坐在哪个位置上呢？阿，金泽旁边的座位上还空着呢！请坐在那边吧？”
　　班主任老师这么一说，教室里顿时乱了套。
　　什么呀，好可怜啊……想起了各种各样的声音，甚至还有一阵大声的笑声久久不能平息。
　　走到指定位置的伊藤水女成了众人追逐的焦点。有个男生还立了起来，把手夸张的挡在眼前朝她望去。
　　金泽顺子的脸涨得红红的，低着脑袋，浑身哆嗦着。
　　不用说也看得出来，班上这种异样的反应不是针对水女，而是针对顺子。
　　伊藤水女默默的坐在了金泽顺子的旁边。
　　班级里这种阴森森、湿乎乎的气氛，扎的水女的神经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等到这群孩子们不再喧哗了，水女才敢放心大胆的扫了教室一圈。
　　水女的座位在窗户边上的最后一个，是个观察别人的好地方。
　　后面黑板的公告栏上，还贴着班级的口号：“互相友爱、尊重他人。”
　　不过水女无论怎么想怎么看，这也不像是一个有爱和尊重他人的班级。
　　撑着脸颊，望向了窗边。
　　一颗巨大的粗粗的樱花树，快把窗户完完全全的遮挡住了。
　　樱花如同薄薄的雪片，在春光之中飘落游荡。在风的吟唱中翩翩起舞。
　　“伊藤，可以吗？”
　　突然被叫到了名字，水女一下子回过神来。班上的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到！”
　　水女顺势答应了一声，望向了黑板。班上正在评选班干部，“交流委员”下面写着水女的名字。
　　“为了让你尽快的熟悉学校的生活，麻烦你担当交流委员了，伊藤，你觉得可以吗？”
　　主席是滨本晶和长井茂。
　　滨本晶作为一个女生个子已经早早拔高，比很多男生都要高过一个头。
　　“交流委员，都需要干些什么呢？”
　　面对伊藤水女的提问，长井茂正要回答，班主任老师却喊了一声“主席”，站了起来：“伊藤，不想干可以不干哟。”
　　他对水女送过去的，是一张温柔无比的笑脸。
　　“交流委员这个职务，或许对于新同学来说有点勉强，工作太多。干到一半搁下可就不好了！”
　　但伊藤水女似乎在班主任老师那张笑脸下，听到了他的真心话：“一个不来上学的问题儿童，是不值得信任的！”
　　水女有些火了，立马想起了“该发火就用力发火”外婆的话，在心里反复想着站了起来。
　　“我要当！”
　　水女说的干净利落，声音里还有一点点紧张。
　　“好，那我们就这么决定了！”
　　滨本晶马上接过了话语的尾巴，迅速的决定下来的。
　　班级里响起了掌声，差一点选不下去的委员选举终于结束了。
　　班主任老师绷着一张脸，瞪着水女，有些不愉快的咂着舌头。
　　伊藤水女心潮起伏，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这么清清楚楚的说出自己的意思，从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勇气与自信，从一个小小的泉眼里涌出来了。
　　脸上都激动的泛起了红潮。
　　伊藤水女的目光不经意间与顺子碰到了一块，顺子像是被烫伤似的把眼睛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缝，小小的手掌把嘴巴捂了起来。
　　“请多关照！”
　　伊藤水女快乐的露出了笑容。
　　顺子有些不知所措，却也开心的笑了起来。

　　一到下课的时间，班上的同学立马就会分成几伙，剩下的，就只有转校的新学生水女，还有金泽顺子这两个人了。
　　“伊藤，麻烦你过来一下！”
　　坐在靠窗这一排最前面一个位置上的滨本晶，冲伊藤水女晃了晃手。
　　刚才的委员选举中，滨本晶当选为学级委员。
　　滨本晶现在的位置上，聚集了4个女生。
　　“请坐在这里！”
　　按照她说的，伊藤水女坐在了滨本晶的座位上。4个人围成了一个圆圈，把水女和晶围在了当中。
　　“交流委员的工作是这样的，我们学校边上有一所美国学校，它的旁边还有一所养护学校。我们想和他们一块开运动会。为了加深理解，学校还准备了很多交流计划！”
　　滨本晶有个习惯，说话要不停的摸一摸手背。
　　“所以呀，工作确实比较多，也很忙。上到六年级，大家都叫苦连天谁也不愿意干了。现在三年级想干的人也很少，你答应干，真是拯救了我们其他人呀！”
　　晶浅浅的笑着。短短的刘海下面有着光滑的额头，瞧起来像聪明的学霸。
　　“对了，还有一个忠告呀！就是你不要和细菌……啊，名字是什么来着，金泽顺子亲近比较好。”
　　其他人突然间不作声了。
　　“为什么呀？”
　　水女皱起眉头，有些疑惑。
　　“她在班上被孤立着，你不想也卷进去吧？”
　　突然出现的冷冰冰的声音。
　　见水女一脸困惑，晶的心情也有点微妙，在4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却也没有想出发声的到底是谁。
　　突然，身后传来的桌子和椅子都被推翻的声音。
　　伊藤水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正要回头，手却被滨本晶狠狠的握紧了。
　　“拜托你了，还是不要看比较好，就请你装作不知道吧！”
　　滨本晶与身边的4个人对视了一下，一刹那间都没有了表情。
　　“你脏不脏呀！到底在装什么？”
　　“痛！快住手！”
　　“一个细菌，开口就不要这么神气了吧？”
　　响起了顺子的哭声，还有男孩子粗声粗气的叫声。
　　闷闷的一声，顺子倒下了。
　　班上那个块头最大，姓小林的男同学带领着一帮男孩子，把倒在地上的顺子包围了起来。
　　他们踢着她的肚子，扯着她的头发，“哇……”顺子含糊不清的呻吟。
　　班上的同学又分成了几伙，待在各自的地方一动也不动。
　　仿佛是在冷冷的看着一场刚刚开头的街头演出。
　　“烦人的家伙，直接把她扔出去就好了。浪费力气踢什么呀？”
　　观众席里传来了一阵奚落，是春野真知子的声音。
　　这下小林来劲了，大声的说：“是吗？那我们就民主一点吧！诸君，赞成把细菌扔出教室的人，举手！”
　　观众与表演者之间的围墙倒了，欺负顺子演变成了全班的罪行。
　　“我赞成！”
　　春野真知子叫的异常的响亮，第1个举起了手。在她的带动下，除了顺子和伊藤水女，余下的24个人一个接一个的举起了手。
　　滨本晶和她的同伴4个人是最后举起了手。
　　“为什么要举手？”
　　伊藤水女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依次从晶和其余4个人的脸上扫过。
　　“全班一致决定把你驱逐出去！不要怪罪我们了！”
　　小林和他的几个同伙一起把顺子的书包扔到了走廊里。
　　又一起搬动着顺子的身体，不顾她的挣扎，大声喊道：“一，二……”把她抛到了走廊里。
　　“该发火的时候，就用力发火！”
　　水女嘟囔着，正要站起来，又被晶她们按住了。
　　“不要过去呀！你现在过去的话，下一个挨整的靶子就是你了！并不总是正直的人就能获胜！胡乱的出头会挨揍的，你连这个都不懂吗？傻瓜。”
　　4个人之中，用的力气最大的高野君江压低声音说。
　　“啊，真是痛快啊！”
　　又狠狠的踢了顺子的桌子一脚，小林他们才总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面对水女闪着亮光的眼睛，滨本晶的眼睛避开了。
　　“这就是三年1班啊，没有办法。”
　　水女后面的加藤庆满不在乎的说。
　　上课了，顺子没有回到教室里来。
　　把顺子被踢翻的桌子扶起来，水女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懦弱的时间段。
　　最后的最后，像是面对妈妈一样退却了。
　　让珍贵的感情付诸东流了。尽管水女回到了座位上，却一直低着头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