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瞬间》韭菜馅儿的狐狸

4、礼物 “水女

　　“水女还是发不出声音呢。不过，和刚来的时候相比，无论是神态，还是身体都已经好很多了！”
　　外婆一边往茶碗里倒茶，一边慢悠悠的说。外公从新闻栏目里抽出神，抬头望向外婆。
　　“我们都不要着急。”
　　外公换了一副眼镜，把手伸向了外婆刚刚倒好的热茶。
　　“老太婆呀，水女的病要慢慢治。我们要好好的守护着她，就像当年守护着春子一样。要守护到伊藤水女小小胸膛里的痛苦消失的一干二净为止。我们也好，伊藤水女也好。现在有的是时间啊！”
　　外公说完，愉快的喝了一口茶水。
　　从大开的窗子里，金桂花的花香一拥而进。
　　外婆把旁边的纸扇拿了过来，轻轻的晃动着。
　　“你说的都对。不过我是个老太婆，不剩下多少日子了。我盼着能早一点听到伊藤水女的声音啊！哪像你，那么年轻，有的是时间！”
　　被外公说成了老太婆多少有些不悦。外公将茶碗放下：“对不起啊，小姐。着急也好，慢慢来也罢。时间的长度在那里摆着呢，既然如此。我们都放轻松不是更好吗？小小姐？”
　　外婆捂着嘴笑了。
　　“说的也是啊，我也想和伊藤水女一起过一个快乐的秋天啊！”
　　外婆香香的喝起了茶。茶的暖意，融入了这个让人身心舒畅的季节。

　　伊藤水女爬上梨树。呆呆的望着天空。
　　她不仅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飞翔的错觉。
　　自己离地面那么那么的远，仿佛自己也成了一个巨人那样。
　　心，怎么能够这么平静呢？
　　在大都市里，季节的变化通过商店里的陈列品来表达。
　　每个季节都总是有限定的物品，春天是限定的樱花饼，夏天是限定的草饼，秋天就是限定的果馅，冬天是限定的柠檬冰沙。
　　味道，随着季节一变再变。
　　但是在这个乡下，谁来告诉水女季节的变化呢？
　　一定是风在传递季节的信息吧？
　　可是风又是从哪边吹过来的呢？
　　“知道吗？水女呀，时间和风一样，总是在流动着呢！”
　　水女张开手，指尖触及到风，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
　　“无论是什么样的痛苦和悲伤，在时间的力量面前总是不堪一击呀！”
　　伊藤水女那紧闭的心扉，被风一吹，慢慢的有些松动了。
　　那天午后。
　　妈妈快寄过来一个纸箱，里面塞得满满的替换衣服和参考书。
　　“真是的！塞了这么多多余的东西呀。”
　　外公一边帮忙打开快递纸箱一边说。
　　“来这里就是休养生息的吧，怎么送来这么多用不着的东西呢？”
　　外公有些失望，垂下了肩。
　　“志子要是装点什么更有用的东西就好了。真是的，为什么呀？偏偏不理解水女最期待的是什么吗？哪怕是一句话，一封信也好呀！母亲的力量是很重要的！有这么一个不周全的妈妈，水女真的是辛苦了！”
　　伊藤水女圆溜溜的眼睛睁大的不能再大了。
　　妈妈也会犯错误吗？
　　妈妈也是不周全的？？
　　妈妈也会做错事！

　　外公的话，把妈妈这个伟大的国王击碎了。曾经一想到妈妈的话，水女就像被支配了一样浑身颤抖，紧张的不得了。
　　明明伊藤静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跑起来，可伊藤水女就是站在那里，呆呆的一动不动。
　　被责怪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就要消失了，自己变成了一个数字。除了逃跑和躲藏，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个一又或者是一个2。
　　而且，就连那么聪明的哥哥，有的时候在妈妈的面前也显得那么无力。也会被责怪被责骂。
　　那个时候，妈妈不就是国王吗！
　　支配着孩子们心灵和身体的国王啊！
　　妈妈会犯错误，这件事情真是叫人不敢置信。
　　“哎呀呀，多开心呀，多开心。终于等到了妈妈的来信了！”外婆从屋外啪啪啪地走进来，步子迈得飞快。
　　“小姐，没有信！志子只给水女寄了参考书，课本和笔记本。连替换的衣物都只有这么一点点！”
　　外公有一点点生气了。
　　“怎么能这么冰凉凉呢？难道说真的也一点都不担心吗？”
　　外婆一屁股坐在了伊藤水女的面前，有些不悦的嘟囔着。
　　外公“哟”的一声站了起来。
　　“志子，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呢！”
　　外公走了出去，外婆则紧紧的握了握伊藤水女的手，试图再传递一些什么力量。
　　“不要担心呀，外公外婆还陪着你呢！”
　　外婆非常认真的盯着水女的眼睛。

　　伊藤水女最期待的是妈妈的来信。
　　无论什么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会看出来她是在期待自己的母亲。不过，水女真的非常非常奇怪。
　　外公外婆是怎么能轻易的看透自己的这个心的呢？
　　与妈妈沟通不了的一颗心，为什么面对外公外婆的时候就畅通无阻了呢？
　　伊藤水女歪着脖子陷入了沉思。
　　对于水女来说，被外公和外婆所理解的喜悦，已经超过了妈妈没有给她寄信的悲伤。
　　现在，她的胸膛中充满了愉快。
　　从厨房里，远远飘过来一阵咖喱的味道。
　　还有一些麻辣辣的炸鸡腿的味道，都是小孩子最爱吃的菜呀！
　　悄悄的走到厨房去偷看，只看到外婆灵巧的手在料理台上快速的搅拌些什么，米香勾起了肚子里的一阵馋虫。
　　伊藤水女的肚子有些咕咕叫了，她连忙回去整理好剩下来的快递，啪嗒啪嗒的穿过了走廊，坐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快看！这个是春子！现在一瞧才发现，伊藤水女长得是多像明日春子啊！”
　　外婆和水女弯着腰，在向阳的地方看着照片册。
　　照片里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有些瘦弱，有齐刷刷一条横线的刘海，圆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一动不动的看着正在认真盯着照片的水女。
　　“真是不忍心呢。春子一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一直卧床不起，发病的时候，她浑身痛苦的模样叫人仿佛要哭碎了心。这叫我痛苦不堪的，是我没有办法分担自己女儿的苦痛啊！”
　　外婆的泪水充盈满了眼眶。
　　“我和你的外公一起，拼尽全力的守护着春子。可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体验到呀。才16岁，就轻飘飘的死去了。死的时候非常的瘦弱，简直叫人不忍心看。她这么一个人丢下我们走了，我那个时候还一直在想，还不如我去死算了！”
　　外婆说到这里，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那些日子，我哭的比现在厉害多了。我每天以泪洗面，泪水永远止不住。”
　　外婆通红着眼睛盯着水女，水女感觉到了一阵瑟缩。
　　伊藤水女又一次把目光落到了照相册上。
　　春子的眼睛和嘴，简直和水女一模一样！
　　见到了春子，一股无法想象的喜悦和亲切，让水女激动了起来。
　　伊藤水女不是一个人。
　　明日春子、妈妈、外公外婆，此时就仿佛活在水女的身体里一样。
　　她被连在了这条长长的生命线上，仿佛跟着医院测量心跳的仪器开始了震动。
　　身体里的热血一下又一下的涌上了头脑。
　　春子在照片里笑容满面。
　　“伊藤水女啊！”
　　突然间，水女好像听到了春子的呼唤。她抬起头，却和外婆的目光碰撞到了一块。
　　“带着春子的那一份，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呀！”
　　外婆捧着水女的脸蛋，又一次泪水横流了。
　　起风了，风儿哗啦啦的翻动着照片册。一页一页照片中，妈妈小时候那一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

　　伊藤水女到外公家已经4个月了。
　　“不怎么无聊吧？”外婆问正在田野中的水女。
　　她常常蹲在地上，可以观察昆虫而一动不动几个小时。这些时间流逝开来，让外婆都快要失去信心了。
　　“不，伊藤水女忙得很呢！心里缺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现在发了疯似的向外补充着呢！”
　　外公侧过头看向外婆，平静的说道。
　　“人的心灵要是渴了，可就活不下去了。心还是有气常住比较好，这样不管发生了什么，可都能好好的坚持下去。可是要是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变成玻璃人了！”
　　外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衣服的褶皱，一边点头附和。
　　“这也是对的，她应该是正在用心声与大自然对话吧？”
　　外公和外婆笑着，照看着伊藤水女。
　　走到水塘边的一块平地，伊藤水女躺倒在了地上，然后歪歪脑袋，将耳朵紧紧的贴在了黑土地上。
　　“哎呀呀，把自己给弄脏了哟！”
　　外婆皱起了眉。
　　外公却轻轻的摇了摇头，走到了水女的边上。与伊藤水女一样，把耳朵贴到了地面上。
　　什么也不说，大家的心跳就合在了一块。聆听着大自然大地的声音。仿佛从地心深处，也传过来了“咚”的回响。
　　两个人的头顶上，响起了振翅的声音，有蜻蜓飞过。

　　“你是在寻找生命吗？找小动物们的生命，还是土地的生命？”
　　在洗手池里洗脸的时候，外公发出了疑问。
　　伊藤水女用足了力气点了点头，突然间列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的第1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这张意想不到的笑脸，让人的胸膛变得满满当当了。
　　外公也笑了起来。

　　吃完晚饭，伊藤水女开始打量家里的房间，不一会儿就钻进了那间妈妈一直住到18岁的房子里。
　　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慢慢的读了起来。
　　这本书可真是一个好东西呀！
　　伊藤水女废寝忘食。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书中的内容，一次次的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一遍遍的被哭泣，欢乐，愤怒的感情波浪冲击者，麻木的心，慢慢的开始恢复了。
　　妈妈封闭了水女的感情。
　　不是“我讨厌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孩子”，上脸上拧一把；就是白她一眼“笑的真是像个野孩子！”，把伊藤水女的心牢牢的掐死了。
　　当心中每次泛起波浪的时候，首先涌上心头的就是负罪感。
　　伊藤水女开始掐自己的皮肉。总是掐总是掐，有的时候在皮肤上捏出一个疣子，5岁的那年夏天，甚至不得不开刀动手术将它切除。
　　自从到了外公外婆家之后，终于把掐自己的肉这件事情给忘掉了。
　　她相信，在这里，不管心中的波浪有多么的庞大。自己的表现有多么的幼稚又或者是夸张，外公外婆的大海都能将她牢牢地拖住。
　　读完书，正想放回到书柜里的时候，伊藤水女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用手轻轻的揩去上面的灰尘，翻开了笔记。

　　（我讨厌妈妈！讨厌爸爸！我更讨厌妹妹！在妈妈的眼睛里只有妹妹，我早就已经消失了！娇气十足的春子，快点给我死掉！）

　　伊藤水女的心吓得差点快要飞了出来。这不是她可以看的呀！水女连忙合上了笔记本。
　　尽管合上了，心脏却仍然砰砰砰跳个不停。
　　这么潦草的字，这么激烈的话语，完全想不到是妈妈写的。
　　水女的心脏跳个不停，却又一次把笔记本拿了起来。笔记本的封底上，模模糊糊的写着“明日志子”这几个字。
　　没有错，这果然是妈妈的笔记本。
　　伊藤水女捂住了胸口，闭上了眼睛，心一横，又打开了笔记本。

　　（是体育祭，我是接力赛的选手，爸爸妈妈又没有来看比赛。妹妹的病情恶化，连夜送往医院了。太可恶了！为什么不死掉呢？妹妹总是在我最重要最重要的日子将爸爸妈妈从我身边夺走！
　　说到底，为什么妈妈的眼睛里永远只有妹妹呢？就算是与我说话，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说的话，做的约定。根本就一点也没有被记住！
　　妈妈总是说，志子有个健康的身体真好啊！春子好可怜呀！她不能像我这样奔跑也不能上学。说着说着就总是哭了起来。
　　我也很难过呀，妈妈！如果能独占妈妈的话，我也愿意病魔缠身啊！！
　　妈妈是大傻瓜，大笨蛋！爸爸是大呆瓜！我也需要别人的关注呀，为什么都不看看我呀？我也发烧了呀！我也难受，我也头晕！
　　至少是今天在我身边待一会也不行吗？
　　妈妈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春子。
　　我还不如死掉算了。）

　　伊藤水女的心愈发的沉重，一种心疼和悲伤涌上心头，不知不觉中已经泪流满面了。
　　妈妈的悲伤和水女的悲伤纠缠在了一块，仿佛一块沉重冰凉的石头，牢牢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头上。
　　原本高大的妈妈像是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一边哭，水女一边觉得有点释怀了。
　　在房间拿了很多张白纸一条一条的剪了下来，想着在学校手工课上老师教的做星星的方式，一条一条的仔仔细细的做了起来。
　　无数的白色星星被装进一个小瓶子中。
　　伊藤水女双手合十，悄悄的许了个愿：希望妈妈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