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瞬间》韭菜馅儿的狐狸

3、逃离 “伊藤

　　“伊藤水女啊！瞧瞧，长这么大了哟！”
　　外公到新干线的站台上来接伊藤水女了。太阳很热烈，外公的脸颊被晒得红彤彤，看起来温暖极了。
　　伊藤水女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不要紧吧？一个人坐新干线过来的？非常的了不起呀！”
　　外公粗糙的大手牵起了伊藤水女的小手。
　　两个小时前，东京站候车室里，妈妈的话像是针一样不停的刺穿了水女的心脏。
　　“知道吗？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都怪你啊！好好的想一想自己吧，不上学也请好好的学习。乖乖的听外公外婆的话，我可不想听到他们事后说我没有教育好你啊！我也尽了作为一个母亲的职责啊！”
　　伊藤水女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妈妈在水女掐住手腕的那只手上，啪的一声打了一下。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听到了就嗯一声或者啊。不要再这么闹下去了！这让我很难堪呀。”
　　怕人听到，妈妈的声音压的低低的。还用力的在伊藤水女的手臂上捏了一把。
　　伊藤水女痛的哭了出来，妈妈立马扭过头去。一直到看到水女坐上了新干线，妈妈都始终皱起了眉头，再也没有露出过笑脸。

　　见伊藤水女一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外公弯起身子，仔细的端详起水女的脸。外公轻轻的笑着，从伊藤水女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种绝望。
　　“你来了让我们非常的开心啊。听到伊藤水女要来，我和外婆一大早就开始忙了起来，现在家里可是有美味的饭菜等着你的到来呀！”
　　外公温柔的说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传遍了伊藤水女的全身。
　　外公外婆的家，离街区还稍微有一段距离，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的一户建。
　　坐在外公驾驶的车子上，伊藤水女望着一闪而过的窗外。隐隐约约的有一种怀念和兴奋。
　　穿过市中心，高楼大厦渐渐少了起来，随后出现的是一排排的房子，以及规整的田地。
　　与伊藤水女住的东京高层公寓相比，这里的风景有些不太一样。畅快的让人恨不得把手脚都伸向天空中，水女突然间觉得，自己可以自由的呼吸了。
　　“伊藤水女啊，这还是自己第1次一个人坐这么远的新干线吧？？一点也不害怕吗？”
　　外公说着。伊藤水女的目光从窗外慢慢的移到了外公的后脑勺上。外公注视着车的前方，继续说：“很早的时候，伊藤静就给我们打来电话了。说是请我们好好的照顾伊藤水女。有段时间没见了，没想到你的哥哥也已经变得这么能干了。”
　　伊藤水女没有回话，又慢慢的把头转向了车窗。
　　一片绿浪起伏的田，随着风摇摆的小草小花。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无比的美丽。
　　“不急着回答，让身体，心灵都更加放松吧！”
　　外公的话，像一把蒲公英，慢慢的在伊藤水女的心灵中扩散了开来。并不着急着回答什么，让水女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窗外的景色让水女看入迷了，车子开了有多久，她就看了有多久。
　　田野一片连着一片，房子一点点变少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
　　“啊，我们到了！这就是你的妈妈出生，长大的家！”
　　外公冲伊藤水女温柔的笑着。水女睁大了眼睛。
　　现在，在这栋被树木环抱的大房子里，只住着外公外婆两个人。可这是充满妈妈小时候回忆的房子呀！心里乱麻麻的，又一下子痛了起来。
　　水女低着脑袋，走在了外公后面，一股甜甜的香味不请自来。
　　棉絮般的花瓣呀，轻轻的飘着飘着，落在了伊藤水女的头上，手上，腿上。
　　淡红色的花扑了一身，却让人觉得无比幸福。
　　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花呀！伊藤水女的嘴唇中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气。
　　“啊！是合欢树哟。到了夜里，叶子就会闭起来睡觉。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会一大早的守在树下面，想要看看叶子闭上张开的那个瞬间！我小时候啊，天天蹲在这里呢。”
　　外公有些无比怀念的说。
　　“小时候我的妈妈常常跟我说呀，摔伤了，只要它把树皮贴到上面，就还能当做药用。过去常常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没有少拜托过他呀。”
　　仰望着高高的合欢树，外公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伊藤水女仿佛在树枝上看到了外公小时候的身影，也轻轻的笑了一下。
　　起风了，树叶花朵摇曳的都更加厉害。
　　更多的花瓣乘着风，洒落在了伊藤水女的头上。
　　伊藤水女俯下身，捡落起落在脚边的花瓣，然后从兜中摸出了纸巾，小心翼翼的把这些花瓣都包好，放到了包里去。
　　伊藤水女的整个身心，似乎都被合欢树吸走了。
　　外公始终笑盈盈的看着她。
　　“哎呀，哎呀！是个大孩子了。伊藤水女真的长大了呀。上一次来，你还这么这么一点点。”
　　外婆从屋中跑了出来，伸出了两只手，用力的抱住了水女。
　　伊藤水女闻到了一股寿喜锅的味道。外婆的那张脸上，充满了大大的笑容。
　　“你能来，真是再庆幸不过的事情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伊藤水女被外婆紧紧的抱住了。有那么一刹间，因为紧张，水女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起来。这当然逃脱不了外公外婆的眼睛。水女还不习惯被人拥抱。
　　“累了吧！我们进屋休息休息！”外婆牵住了伊藤水女的右手，外公牵住了左手。
　　他们紧紧的握着，仿佛想要传递一些什么力量似的。
　　到了屋口，外公外婆悄悄的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悲哀的皱紧了眉头。

　　外公外婆的家后面，有一片好大好大的田，种满了蔬菜，水果，花和树。
　　“这个是桃树呀！已经有44年了。每年都会结出一树又甜又香的桃子！我和外婆看护的很认真呀。这是在水女的姨妈出生的那一年栽的！”
　　外公一边抚摸着桃树，一边小声的嘟囔着：“哎呀，春子已经44岁了！也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不好呀……”外公似乎忘了伊藤水女还在身边，就这么长久的仰望着桃树。
　　就在这个时候，伊藤水女低下了身子开始拔起了树旁边的小草，他们的根牢牢的扎在土地里，一时半会扯也扯不起来。反而把水女的手弄得红彤彤的。
　　“春子一直卧床不起呀，16岁那年就因为先天性心脏病离开了人间。我和外婆可是一直尽心尽力的看护着呀，可是这么年轻就……真是无法接受！”
　　水女蹲在地上吃了一惊，望向外公的脸。她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这个事情。妈妈从来不提她还有一个叫做春子的妹妹。
　　妈妈厌恶桃子，只要看一眼就会皱紧眉头。连爸爸哥哥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不喜欢这么好吃的东西呢？现在水女似乎模模糊糊的明白了，似乎是因为触景生情吧。有太多悲伤的回忆了！
　　站在伊藤水女前面的外公，又走了起来。苹果树，柿子树，无花果树，梨树…………外公把手回了一个大圈，然后牢牢的插在了腰间，挺直了身子，望着绿色的树木。
　　伊藤水女也学着这个模样，胡乱的挥了个圈，然后把手搁在了腰上，朝外公望的方向望去。
　　一棵梨树牢牢的占据了视野的中心，小鸟们叽叽喳喳的飞着，一股泥土的香气牢牢抓住了感官。太阳被云层遮挡着暗了下来，时间正在慢慢的流逝着。
　　“这是梨树呀！伊藤静出生那一年栽的。现在应该已经12岁了吧？要开始结果了吧！”
　　外公一边抚摸着树干，一边抬头看向梨树。树叶晃动着，果实还非常的小。几乎被遮挡没了。
　　太可恶了，哥哥是多让人羡慕啊！水女想。大家都记得哥哥的生日啊！
　　咚咚咚，伊藤水女用手用力地敲起了树干。
　　外公冲她挥挥手，水女立马走的过去。外公把手放在了前面这一棵树上，让水女也把手放了上去。
　　两人一起抬头仰望着，这是一棵浓绿的树，橘黄色的果实已经闪烁放光了。
　　“这个是杏树，在你出生的时候栽的哟！杏树，在过去可是代表着幸福和圆满呀！还能入药，还能做成好吃美味的果酱。尽管才9岁，你看，它都有一些果实了！”
　　外公拿钩子勾下了一个熟透了的杏子，放在了伊藤水女的手上。
　　甜甜的果子在水女的手上滴溜溜的不停转着。
　　伊藤水女的心又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谢谢记住了我的生日呀。
　　好感谢呀。
　　有一些些幸福了。

　　伊藤水女高兴的简直想跳起来，现在，她有了一颗代表着生日的树。
　　水女悄悄的弯下腰来，小心翼翼的摸起树干。然后把脸贴了上去：
　　喂喂，你还好吗？
　　初次见面，我是伊藤水女。
　　你能不能跟我聊聊天呀？
　　你要好好的长成大大的树！

　　水女的头顶响起了沙沙的抖动声，那是一阵微风吹过的声音。

　　外公和外婆早上起得特别早。只要天不下雨，每天早上都会去田地里。
　　“早上好哟。水女快瞧瞧！这开了多漂亮的花呀。”
　　“呀，你看这个。颜色是多好看呀。”
　　外公外婆轮流说着，边说，边招呼着蔬菜和花。
　　拔拔草，翻翻土，做些必须该干的活。
　　伊藤水女也早早起来了。她拎着一个竹篮子，紧紧的跟在外公外婆后面一步不落。
　　穿着凉鞋。土地起伏的模样被脚底清晰感知着。
　　好幸福呀。
　　伊藤水女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深深的呼气。
　　早上漂亮的阳光，给了水女敞开心扉的勇气。
　　“快过来！请张开嘴巴！”外婆举起一颗鲜红鲜红的果实，招呼着伊藤水女。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等下我们三个一起来做果酱好不好？？”
　　伊藤水女闭上了眼睛，仔仔细细的回味着红色果实甜兮兮的味道。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有点像草莓又有点像木莓。总之非常的好吃。
　　“啊！”从外公手上接过来的卷心菜叶子上，有一条菜心虫突然间直起了身子。把伊藤水女吓坏了，连卷心菜和竹篮子一块扔了出来。
　　外公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他把那颗卷心菜捡了起来，用大手抓住菜青虫，然后放到了田地里。
　　外公蹲着，低头看着在土上蠕动的菜青虫。伊藤水女也学着低下了身子。
　　就这么看着看着，突然间觉得这条菜青虫好像也挺可爱的。

　　这已经是来到爱知的第3个星期了。妈妈没有给过任何的电话，也没有给过任何信。
　　趁妈妈不在的时候，哥哥常常偷偷从家里打电话过来。静香老师的信，也是哥哥帮忙寄的。
　　“静香老师说，请伊藤水女不要担心学校的事情。好好休养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呀。啊啊，我也想来呀！多开心呀，多开心呀，水女真的好开心。如果我也来就好了！”
　　伊藤水女被哥哥逗乐了，咯吱咯吱的发出气声笑个不停。也不管自己实在无法回应些什么，只是握住就这么抖着。
　　“不好，听到门的声音了。妈妈回来了！照顾好自己，那么再见！”
　　电话的最后，传来了妈妈“伊藤静，我回来了”的响亮的声音。。
　　许久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它在水女的耳边回响着，晚上，不自觉的做了一个噩梦。
　　东京。伊藤水女的家。
　　公寓的7楼，伊藤水女还是一个非常年幼的孩子，正哭着喊着找妈妈。
　　她似乎听到了妈妈的笑声，把房门打开。房子里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妈妈的脸变得扭曲，变得可怖。一双双尖锐的爪子朝她抓了过来。水女尖叫着，躲避着，却仍然被拉进了深渊。
　　“救命啊。不要这样子，妈妈！”
　　妈妈奸笑着，爪子把伊藤水女拉向了更深不见底的地方。
　　在空无一物的底部，妈妈又突然变得非常美丽，抚摸着伊藤水女对她说：“水女啊，要是没生你就好了！”
　　伊藤水女在噩梦中哭泣起来，绷紧的声带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呻吟。
　　外公外婆听到伊藤水女的哭声，吃了一惊，飞快的爬了起来。外婆握住了伊藤水女的手，外公用毛巾仔仔细细的擦拭水女的眼泪。
　　“醒一醒，醒一醒！水女水女！”
　　外婆用力的抱住水女，轻轻的摇晃着她。
　　终于从梦中醒来了，可伊藤水女还是在外婆的臂弯中躺了很久，不停地啜泣着。
　　似乎淤塞在心底的东西，一下子喷发出来了！
　　外公把热乎乎的牛奶端了过来。伊藤水女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婴儿时代，就那么让外婆抱着，外公喂着。慢慢的喝完，加了蜂蜜的甜牛奶。咂摸咂摸嘴巴，别提有多好喝了。
　　孤独与悲痛的感觉慢慢的消失了，伊藤水女觉得，自己喝下了不可思议的魔水。
　　“好了！好好的瞧着外公的眼睛，接下来说的话可听好了！”
　　外公把每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伊藤水女那小小的手，被外婆用力的握紧。
　　“安下心来吧！在这里，水女想要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呀！只要能够保护你，让外公外婆做什么都乐意呀！撒撒娇吧，如果你愿意撒撒娇的话。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很开心的呀！”
　　伊藤水女的目光和外公外婆关怀的眼神碰撞到了一起。
　　外婆也慢慢的开口：“最喜欢最喜欢伊藤水女了！我呀，特别特别的爱你！如果水女能够对着我撒撒娇的话，在往后余生，我都会记住的呀！”
　　水女的眼睛又落出了泪。

　　老师们，我现在感觉到幸福了！
　　我终于也找到爱了呀！
　　外公和外婆，非常的珍爱我呀！
　　我很幸福，很温暖呀！

　　外公在后院的池塘边上，养了蜜蜂。四五个蜂箱并排放在一起。蜜蜂嗡嗡嗡的叫着，出出进进。伊藤水女真的害怕极了！
　　“你知道‘万物有灵’这一句谚语吗？”
　　伊藤水女拼命的摇头，在蜜蜂的骚扰中缩头捂脸。
　　头摇的太厉害了，草帽也飘落了下来。外公重新捡起了那顶草帽，帮忙带回了伊藤水女的头上。就这么对着水女，外公说：“无论多么弱小的生命们，都是有灵性的！你不能像对待傻瓜一样轻率的对待他们，他们可会发怒的！说的可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伊藤水女的眼睛向上向下瞟了一下，一点点儿将遮住脸颊的手放开来。
　　“外公就是想告诉你啊，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都是拥有一颗珍贵的心的！这些伙伴相比人来说，有的时候更加的无私呀！你这么想着，看到他们应该就不会更害怕了吧？只有拥有了数不清的朋友们相伴，自己的心才会变得更加的丰富呢。”
　　外公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的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说：“说不定，草呀花呀虫子呀，一直在观察我们人呢。说不定一眼就能看穿谁是自己的敌人，谁是自己的朋友。如果和大自然朝夕相处的话，很快就能明白这个道理了！”
　　外公慢慢的走着，牵着水女坐到了坐到的树桩制成的椅子上。
　　“蜜蜂，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昆虫。看见水女那副慌里慌张的样子。就会起戒心，以为遭到了攻击。觉得害怕的时候，如果不能静静的观察对方，就先远离吧。信任这种东西，也是要慢慢学会的。”
　　冲着伊藤水女笑的外公的额头上，停了一只蜜蜂。水女的心脏怦怦直跳，外公纹丝不动，蜜蜂很快就飞走了。
　　“偶尔被蛰过。体验说不上特别好也说不上特别坏。你知道吗，水女。仅仅从自己这边去看问题，是看不清问题的全貌的。信任对方，宽容对方，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珍重啊！”
　　伊藤水女面露困色，她小小的心灵暂时还听不懂外公所说的这些话。
　　于是皱起眉头，抿紧嘴巴，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外公望着伊藤水女困惑的样子，又愉快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对于水女来说。这还是有点太复杂了吧？没事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呀！好了，想干什么就去做吧！”
　　说着，他站起了身子，迈着轻轻松松的步子往菜园里走去。
　　水女一边思索，一边不断地摘着地里早就已经想采的野花。终于握成了一大把的时候，就快快速速的朝着外公外婆家里冲去。
　　外婆看到一个小不点朝自己飞速的跑来，就从台阶上站了起来，马上被塞了满满一胸膛的花。
　　水女亲呢地拉着外婆的手一晃一晃，外婆也发出了大声的笑。
　　天空蓝蓝的，云朵也一晃一晃。
　　到了快接近傍晚的时候。伊藤水女又走到了蜂箱的地方。她怕惊动身边的空气似的，悄悄的蹲了下来。
　　她在心里对着蜜蜂说：我信任你呀！千万别蛰我，我怕疼呀……
　　一边说着，一边闭上了眼睛。
　　心一下子静了下来，心中那一阵阵恐惧，不安的浪潮。终于慢慢的缓和了。平息了。
　　现在，伊藤水女的心中只剩下了蜜蜂温和的振翅声。
　　到今天为止，有想过去信任谁吗？
　　有过像这样让心空空的，把心寄放给小动物的这件事情吗？
　　我一点都不信任妈妈呀！伊藤水女想。总是怕自己受到伤害，慌里慌张的闭上心扉。一次也没有站在妈妈的立场上想过问题。
　　水女那空荡荡的心，突然像是沸水一般滚烫了起来。
　　情感像春芽一般生长上去，终于突破了全身的血管。眼泪被强行从眼珠里捅了出来，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放声大哭了起来。
　　一个稍远的地方，外公和外婆一动不动地听着伊藤水女尖锐的哭声。
　　这些悲伤，都被风捎进了明日夫妇的心里。
　　“终于哭了出来呀……”
　　外公和外婆对视着，互相微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