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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   从回忆 ...

  •   从回忆中出来,温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把买来的食材扔进冰箱,在微波炉热了热从中餐厅带来的剩饭。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房东。

      Dear Tenant,

      Due to rising property taxes, your rent will increase by 15% starting next month. If you cannot accept this, please vacate by the 30th.(亲爱的租客,由于房产税上涨,下个月起房租将上调15%。如果您无法接受,请在30号前搬离。)

      “……”

      温恬在心里骂了一万遍草。

      现在的房租已经是她咬碎牙关才凑出来的,再涨15%,简直是要逼她去睡地铁站。

      看来,只能再找份兼职了。

      她打开朋友圈,现在正值感恩节假期,大部分人都去了欧洲,或南部度假。温恬漫无目的地刷着,一众迈阿密South Beach的照片中,忽然,一个“找兼职”闯入视线。

      “上东区华人的私人画廊开幕展,急需形象好的现场协助,只需要站着发发手册,Check-in嘉宾,时薪$50刀!日结Cash(现金)!包餐!仅限今晚报名,手慢无!”

      温恬的眼睛只能看到“时薪50刀”。

      发布人是林轻寒,温恬回忆着这个名字,似乎是大二刚开学,在大学的高中校友群随手加的,是她的学弟,从来也没说过话,就连对方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点开对话框,迅速发出“我可以!”

      对面爽快地回复:“OK,明早十点,麦迪逊大道xx画廊,你去找领班就行。”

      第二天清晨,温恬起得很早。她翻出之前买的大衣,画了个淡妆,乘着地铁去到了约定的位置。

      从脏乱差的Bushwick到寸土寸金的上东区,就像是穿越了两个不同的世界。画廊位于麦迪逊大道的一栋褐石建筑内,门口只有一块低调的铜牌上刻着画廊的名字。

      温恬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暖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扑面而来。

      温恬搜寻着负责人的身影。这时,她忽然看到,前面一个穿着侍应服的身影正专心致志地摆放着桌上的香槟塔。

      那是个东亚男生个子很高,白衬衫和黑色马甲勾勒着宽肩窄腰的身材,即使是在在一众高大的欧洲人中也丝毫不逊色。

      “Hi.”温恬走上去去,打了个招呼。

      那人抬起头,开朗地回复:“嗨。”随即,又低下头,反复擦拭着一只高脚杯。

      “I am new here. I'm looking for the team leader.(我是新来的,我正在找领班。)”温恬道。

      男生停下手中的动作,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温恬,用标准的中文回答道:“我就是呀。”

      原来是中国人。

      温恬仔看着男生的脸,不得不说,他长得是真的很好看,并非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凌厉,而是一种极具少年感的清俊。五官轮廓分明,鼻梁线条流畅得宛如经过精雕细琢,几缕细碎的黑发搭在额前,遮住了少许眉眼,却遮不住那双眸子里盛着的细碎星光。

      这年头,打工的颜值门槛都已经卷成这样了。温恬暗想,还好来之前拾掇了一下自己。

      温恬在更衣室换上侍者服,女生的衣服是改良版的新中式缎面上衣,领口是复古的盘扣设计,触感冰凉滑腻,紧紧贴合着她的身形。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

      画廊的主理人是个华人,展出了很多华人艺术家的作品,所以无论是装修还是侍应生服装的风格,都带有中式韵味。

      温恬看着镜中的自己。本就小的瓜子脸因为劳累,消瘦了不少。一双杏眼显得更大了,眼尾微微上挑,因为熬夜带了点红血丝,倦怠的深色反而惹人怜惜。

      浓密的黑发松松挽起,侧束在耳后,露出一截修长优美的天鹅颈。因为衣服的版型,她必须时刻挺直腰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件精美瓷器。

      漂亮,精致,却也……廉价。

      因为在这里,她只是一个端着盘子的配角。

      开幕酒会开始了。大厅内,香槟美酒,觥筹交错。英语,法语,还有少许中文和粤语,各种语言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们谈论着阿斯彭的滑雪季、迈阿密的艺术展,或者是某支即将上市的私募基金。

      温恬托着摆放着几杯色泽诱人果酒的银制托盘,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脚下是厚重得能吞没脚步声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六位数起步的画作。

      侍者包括她和凌浔在内有十多个人,有一半是东亚面孔。

      温恬趁着酒会间隙,悄悄地躲到后门休息一会儿,却发现凌浔正待在那里,靠着墙,抱着胸,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想到,工作时偷懒,竟然遇到同样在偷懒的领班。

      凌浔看到她,冲她打了个招呼,笑容里带着痞气:“这么巧。一起躲清闲?”

      温恬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正想溜走,却听见那道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学生?”

      温恬点点头,“嗯,在NYU(纽约大学)念大三。”

      凌汛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拖着懒散的尾音:“那看来……我得喊你一声,学姐?”

      “???”

      这声“学姐”,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缱绻和撩拨,听得温恬耳根有些发红。

      “这么巧……”温恬慌乱地避开他那双仿佛带钩子的视线,“我叫温恬。你是……”

      凌浔:“看不出来吗?Stern商学院。我可是大一的freshman(新生)。”

      没想到,他竟然是自己的直系学弟。温恬惊讶道:“这么巧,我叫温恬。你是……”

      “凌浔。Finance(金融系)。”

      温恬瞪大了眼睛:“你也是金融?”

      毕竟纽大的金融系意味着即使是大一新生也该穿着Patagonia马甲在高盛门口排队,而不是在这里给一群买画的阔佬端盘子。

      “看来华尔街的行情是真的不行了,”凌浔开玩笑,“居然沦落到让我们两个未来的‘金融巨鳄’在这里端盘子。”

      温恬笑了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个,我好奇,为什么会招我们这种学生呢?毕竟我没有相关经验,而且……”

      她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确。这种位于麦迪逊大道的顶级画廊,开幕式通常用的都是专业的白人Waitress,怎么会轮到她这个毫无背景、还在打黑工的留学生?

      凌浔凑上来,压低声音道:“这家画廊的主理人是个华人老头,特别精明。他不喜欢找那些白人的Event Agency(活动中介),因为那些人按工会标准收费,还要报税,太贵了。所以,他更喜欢招咱们这种华人留学生。形象好,英语过关,关键是——便宜,听话,给Cash(现金)就不多事。懂了吧?”

      温恬问:“你为什么会是领班?”

      凌浔:“因为这老板是林轻寒的远房亲戚。”凌浔耸了耸肩,“林轻寒那个大少爷不肯来干苦力,正好我需要兼职,就把我推来了。我比你早来几次,已经被那个老头压榨习惯了。至于领班嘛——”他扯了扯自己胸前的铭牌,“找个专业经理人一晚上要500刀,找我当个挂名领班,只要付普通员工的钱,还能顺便干搬画册的苦力。换你是老板,你选谁?”

      “你是金融系,你估计也只是来体验生活吧。不像我。”温恬自怨自艾起来。

      “你可错怪我了,学姐。”凌浔道,“我只是普通咸鱼罢了。要不是为了赚点可怜的房租和学费,谁不想现在跑去南边晒太阳?”

      温恬抬起头,没想到,在这个偌大的纽约,还有和她一样为了生计奔波的留学生,不由得产生惺惺相惜之感。

      其实今晚的工作并不繁重。无非是站在入口处给宾客递一递展览画册,给客人指引一下方向,或者帮侍应生给空了的香槟塔补补货。比起在餐馆端盘子,这种只需要站着微笑当花瓶的活儿,对温恬来说简直算是难得的美差。

      工作结束后,温恬领到新鲜热乎的钞票,一遍遍数着,心情也明朗起来。

      凌浔看着女生眼睛里简直放着光。

      他忽然想起从前养的猫。也有这样的眼睛,无辜,狡黠,灵气逼人。

      “需要送你回家吗?”凌浔主动说。

      温恬道:“难不成你有车?”

      凌浔摊手:“当然没有了。我说的是一起坐地铁。”

      温恬:“算啦,两个刚刚在富人区端完盘子的穷鬼,一起挤地铁回布鲁克林,听起来好命苦。”

      凌浔耸了耸肩:“那好吧。路上小心。”

      温恬和他挥手告别,一个人蹦蹦跳跳地去了地铁站。

      凌浔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漆黑的发梢。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注视。

      手机铃声此时响了起来,凌浔看了一眼屏幕,是林轻寒。

      “喂?凌浔,去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林轻寒的声音,背景是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声。

      这小子,又不知道在哪个club日夜笙歌了。

      凌浔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风雪中跳跃了一瞬又熄灭。他淡淡应了一声:“来了。”

      “咋样?”

      凌浔笑道,笑声中却带着凉意:“你这么关心干嘛?”

      林轻寒:“你小子有本事以后别求我,哥哥我搂着美女都不忘关心好兄弟的终身大事,你就这么个态度?没良心啊!”

      “什么终身大事,她根本,不记得我。”凌浔垂眸,眼中映着夜色,声音低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林轻寒的笑声:“这倒怪不了咱温学姐,就你高中一百八的体重,除了我这种真爱,谁能认得出。”

      凌浔被噎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去你的。我现在身材很好”

      “是是,现在的浔浔那是行走的荷尔蒙。我帮你忙,你不谢谢我就算了,还骂我。”

      “行行行,谢谢我们林少。改天我去您家亲自道谢。”

      林轻寒说了句“记得带上你鞋柜里那双联名”就挂了电话。

      北美11月底的天气总是冷得透骨。他呼出一口白气,那团短暂的温暖转瞬间就消散在夜色中。

      凌汛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温恬。”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带着执拗,坚定,甚至虔诚。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在这个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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