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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淬锋芒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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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新兵营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号角硬生生从睡梦里扯出来的。
花辞睁开眼时,胸口那种绵密的抽痛还在,像有根细针在心尖上一下下地戳。她闭眼缓了缓,才撑着草垫坐起来。
帐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汗臭味。王大在对面打着震天的呼噜,李四和赵五还蜷在草垫上,一点要起的意思都没有。
花辞轻手轻脚地穿衣。粗麻布料摩擦过皮肤,她把布带在腰间又紧了一圈——这几天下来,腰身好像又瘦了些。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刚站起身,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看,是王大伸出来的腿。那腿横在她草垫前,显然不是无意。
“哟,起这么早?”王大翻了个身,睁开一只眼,咧嘴笑,“赶着去投胎啊?”
花辞没理他,跨过那条腿往外走。
“等等。”王大坐起身,“昨儿个你洗的袜子,怎么还有股味儿?是不是没洗干净?”
李四也醒了,嘿嘿笑着:“王大哥,人家细皮嫩肉的,哪会干这种粗活。要不,今早的饭,让他帮咱们打了?”
花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晨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王大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几秒后,花辞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空气冷冽,带着边关清晨特有的、砂土的味道。
校场上已经有不少人在活动,呵出的白气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团团散开。伙房那边飘来粥的焦糊味,混着柴火烟,并不好闻。
花辞走到校场角落。这里堆着些废弃的器械。
断了柄的斧头、豁了口的刀,还有几杆枪,枪头已经锈得看不出本色。
她挑了杆还算完整的白蜡杆,握在手里掂了掂。
重。比父亲兵器架上那杆还要重。
她闭上眼,回忆父亲教过的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腰,松肩,双手握杆——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虎口相对。然后,缓缓平举。
手臂开始抖。
不是累,是力不从心。这具身体的力量,离一个合格的士兵还差得远。
她咬牙撑着,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到十七下时,肘关节已经酸得发软。
“架势不错。”
花辞一惊,杆子差点脱手。回头,见百夫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抱着胳膊看她。
“就是力气差了点。”百夫长走过来,抬脚踢了踢她的小腿,“再蹲低些。下盘不稳,上了战场就是活靶子。”
花辞依言调整。
“你家里真是开武馆的?”百夫长忽然问。
“是。”花辞盯着前方一根木桩,“家父……教过一些。”
“一些?”百夫长哼笑,“昨儿那手借力打力,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他顿了顿,“不过在这儿,光会耍花架子没用。弓拉不开,马骑不好,刀提不动——都是白搭。”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花辞一个人站在晨风里。
她知道百夫长说得对。昨日校场那一摔,看似取巧,实则凶险。若王大反应再快半分,若她自己脚下慢了一瞬,现在躺着的就是她了。
而今天要考的三项——弓马、列阵、负重,没有一项能取巧。
号角再次响起,这次是集结令。
新兵们像被驱赶的羊群,乱哄哄地聚到校场中央。
百夫长站在土台子上,旁边还站着两个军吏,一个拿着名册,一个抱着根黝黑的皮鞭。
谢云崖也在。
他今天没骑马,就站在土台侧后方,一身玄衣几乎融进阴影里。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衬得那肤色白得像玉,也硬得像玉。
他没看台下的人群,目光落在远处操练的老兵方阵上,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压迫。
“第一项,负重!”百夫长吼,“每人背三十斤沙袋,绕校场十圈!最后二十名,今晚没饭!”
沙袋扔到面前时,花辞深吸了一口气。三十斤,对她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了。
她蹲下身,把沙袋甩到背上,绑带勒进肩膀的瞬间,她闷哼一声。
太沉了。
队伍开始移动。起初还能小跑,半圈后就变成了快走,一圈后,大多数人已经在蹒跚。
花辞咬着牙,努力调整呼吸。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汗水糊住了眼睛,沙袋的棱角硌在肩胛骨上,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在刮。
她经过土台时,余光瞥见谢云崖转过了头。
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只一瞬,又移开了。可那一瞬的审视,比背上的沙袋还重。
第五圈,有人倒下了。第六圈,又倒了好几个。花辞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百,一百零一,一百零二……数到后来,数字都模糊了,只剩下机械地迈腿。
最后她是踉跄着冲过终点的。名次在中游,不算好,但也不算最差。放下沙袋时,肩膀已经磨破了皮,血浸透了里衣,火辣辣地疼。
“第二项,列阵!”
这次考的是基础队形。五人一伍,十人一什,听鼓声进退。
花辞站在队伍里,努力集中精神。鼓声起,前进;鼓声顿,止步;鼓声急,变阵。
她记性好,动作也算标准。百夫长巡视时,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点点头。
可这点头,在第三项开始时,就变成了拧眉。
“弓马!”
校场西侧立起了箭靶,东侧划出了跑道。
弓是军中最常用的六斗弓,对成年男子来说不算重,可花辞挽弓时,手臂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搭箭,扣弦,开弓——
弦只拉开一半,箭就软绵绵地飞了出去,离靶子还有三丈远就栽进了土里。
周围响起嗤笑声。
花辞没吭声,又试了一次。这次好点,箭扎在了靶子边缘的草垛上,连靶纸都没碰到。
“下一个!”军吏不耐烦地喊。
下一项,马术。
花辞的马术稍好一些。她小时候跟父亲学过骑马,虽不精,至少能不摔下来。
可军营里的战马性子烈,她控缰时明显力怯,马跑得歪歪扭扭,过障碍时差点把她甩下去。
从马上下来时,她腿都是软的。
成绩很快出来了。花辞站在人群中,听着军吏念名次。弓马两项,她排在倒数第十。也就是说,如果最后一项负重不是中游,她现在就该领鞭子了。
“不合格者,”百夫长走到土台前,声音洪亮,“出列!”
二十个人垂头丧气地站了出来。有人哭,有人求饶,有人面如死灰。军吏拎着皮鞭走过去,第一鞭抽下去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了校场的寂静。
花辞别开了脸。
她能听见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皮肉被抽打,伴着新兵们压抑的呜咽和求饶。每一声,都像抽在她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
“敌袭——!!”
瞭望塔上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锣响。不是演练的铜锣,是那种刺耳的、能扎破耳膜的急锣。紧接着,营门方向传来混乱的呼喊和马蹄声。
校场瞬间炸了。
“狄戎游骑!是狄戎游骑!”有老兵在吼,“往这边来了!”
花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往后退。新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尖叫,推搡,摔倒,被踩踏。
百夫长在土台上暴喝:“结阵!结阵!乱跑者斩!”
可没人听。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花辞被人撞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向营门方向。
尘土飞扬中,隐约能看见几十骑黑影正冲破防线,朝校场这边冲来。马蹄踏起滚滚黄尘,像一条土龙。
箭开始从头顶飞过。
不是流矢,是成片的箭雨。狄戎骑兵边冲边射,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扎进人群。她旁边一个少年惨叫一声,大腿上已经钉了一支箭,血喷溅出来,溅了她一脸。
温热,腥甜。
花辞僵住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她看见血珠在空中缓慢地划出弧线,看见少年扭曲痛苦的脸,看见周围一张张因为恐惧而变形的面孔。耳朵里听不见声音,只有嗡嗡的轰鸣。
然后,胸口传来剧烈的悸动。
不是父亲的病痛,而是另一种冰冷,尖锐,带着杀气的预警。
像有人用冰锥扎进她的脊椎,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她几乎本能地伏低身体,朝侧方滚去。
一支箭擦着她耳畔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箭镞钉进她刚才站立的土地,尾羽还在嗡嗡震颤。
花辞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心跳得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抬起头,看见那队骑兵已经冲进了校场,刀光在尘土中闪烁。
一个狄戎骑兵冲散了前排的队列,战马撞飞了两个新兵,正朝她这边冲来。马上的人戴着皮帽,脸上涂着靛青的油彩,手里弯刀高举——
刀锋对准的,是吓傻了的王大。
王大瘫坐在地上,□□已经湿了一片,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却连动都不会动了。
花辞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站了起来,没意识到自己捡起了地上那杆不知谁丢下的长枪。
那不是她惯用的白蜡杆,而是真正的军制枪,更重,更沉。
花辞双手握枪,忘却了曾练过的一切把式,只能凭着本能舞动长枪,像挥动一根巨大的棍子。
花辞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战马前腿猛扫过去!
“砰!”
枪杆结结实实砸在马腿上。战马凄厉地嘶鸣,前腿一软,轰然侧翻。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花辞也被反震的力道带得踉跄后退,虎口撕裂般剧痛,长枪脱手飞出。
她跌坐在地,顾不得查看手上的伤势,眼睛紧盯着骑兵。
战场上,没功夫让你顾影自怜,杀敌才是头等大事。
那个狄戎骑兵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旁边几个反应过来的老兵已经扑了上去,刀光闪过——
花辞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刀锋砍进骨头的声音,也听见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随后,是更多马蹄声,更多喊杀声,但渐渐远了。
狄戎游骑似乎被赶来的援军逼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踢了踢她的脚。
“起来。”
花辞睁开眼。百夫长站在她面前,疤脸在尘土和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小子,”他说,“你刚才那一下,救了一条人命。”
花辞没说话。她慢慢爬起来,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低头看,手上、身上、脸上,都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王大还瘫在那儿,被人扶起来时,裤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看向花辞,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校场渐渐恢复了秩序。伤者被抬走,死者被拖到一边。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着尘土和恐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花辞走到水桶边,舀了瓢水,慢慢冲洗手上的血。水混着血,在泥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回过头,看见谢云崖站在三步开外。
他还是那身玄衣,纤尘不染,与周围这血腥狼藉的校场格格不入。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得没有一点光。
他盯着花辞,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像碎冰撞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
花辞手里的水瓢,“咚”一声掉进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