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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虎狼地 北境大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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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大营的辕门像一张巨兽的嘴。
两根合抱粗的原木钉成门柱,顶端削尖,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风沙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匾,隐约能看出“镇北”二字。
门前两座瞭望塔,塔上士兵像钉子般钉在那儿,弓弩在垛口闪着寒光。
花辞排在队伍里,一点点往前挪。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马粪的臊臭、铁器生锈的腥气、汗液发酵的酸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胃里一阵翻搅,强迫自己深呼吸。
“姓名!籍贯!”
登记处是个满脸横肉的军吏,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头也不抬,蘸着劣质墨汁的笔在名册上划拉着。
“花辞。”她顿了顿,“雁城人。”
“花?”军吏抬起头,眯眼打量她,“哪个花?”
“花草的花。”
军吏嗤笑一声:“娘们唧唧的姓。”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按手印!”
花辞在印泥盒里按了下拇指,在名册上留下一个模糊的红色指印。那红色让她想起征兵令上的朱砂,也想起自己写血书时指尖的刺痛。
领到的号衣是粗麻布缝的,灰扑扑的颜色,沾着不明污渍,散发着一股霉味。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换上。衣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腰太肥,她解下包袱里的布带,在腰间紧紧缠了几圈。
最后是木牌。半个巴掌大小,粗糙地刻着“丁字营七伍”和编号“十九”。
绳子已经油腻发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挂在了脖子上。木牌贴着胸口,冰凉。
“新来的!这边!”
一个络腮胡的百夫长站在土台子上吼,嗓门大得像打雷。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说话时疤痕扭动,像条蜈蚣。
“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军的兵!在这里,只有两种人——活人,和死人!”
人群一阵骚动。
百夫长一脚踹翻旁边一个打瞌睡的新兵:“想当死人?容易!违抗军令、临阵脱逃、私通敌寇——随便沾一样,脑袋搬家!”
他扫视着台下,“想活?更简单!听话!让你往东别往西,让你冲锋别后退!”
花辞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现在,分营帐!”百夫长开始念名单,“丁字营七伍,帐四!王大、李四、赵五……花辞!”
她被推搡着走进一个低矮的毡帐。帐里一股浓郁的汗臭和脚臭味,地上铺着脏兮兮的草垫,勉强能睡六个人。
已经有三个人占了靠里的位置,正歪躺着说笑。
“哟,来新人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坐起身,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脸上有麻子,眼睛小得像豆子,“叫啥?”
“花辞。”她低声说,选了最靠门边的草垫。
“花辞?”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这名字,细皮嫩肉的,该不会是个兔儿爷吧?”
帐里一阵哄笑。
花辞没吭声,默默把包袱放在草垫旁。
“跟你说话呢!”麻脸汉子一脚踢在她包袱上,“懂不懂规矩?新来的,把全帐的袜子洗了!”
李四已经把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布团扔到她面前。那味道冲得她眼前一黑。
花辞看着那堆脏袜子,又看了看眼前三张不怀好意的脸。帐外传来其他新兵的喧哗声、军吏的呵斥声,远处还有操练的号子。
她知道,现在示弱,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她站起身,拿起那堆袜子。
王大和李四交换了个得意的眼神。
但花辞没往外走,而是走到帐角的木桶边——那是帐里唯一储水的容器。
她把袜子一股脑扔进去,用木瓢舀了半瓢水浇上去,然后拿起捣衣杵,开始用力捶打。
不是洗,是砸。
沉闷的捶打声在帐里回响。脏水溅得到处都是,王大脸上被崩了几滴,脸色顿时变了:“你他娘的——”
“百夫长说了,”花辞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声音平静,“要听话。你们让我洗,我就在洗。”
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握着捣衣杵的手指节泛白。那杆子有她小臂粗,在她手里稳得像扎了根。
王大噎住了。他盯着花辞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里:“行,你小子有种。”他摆摆手,“滚吧。”
花辞放下捣衣杵,坐回自己的草垫。
帐里安静下来。另外两人看看王大,也没再说话。但那种被豺狼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散。
傍晚,伙夫抬来两口大锅。一锅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一锅是黑乎乎的、不知什么菜叶煮的汤。
新兵们像饿狼一样扑上去,碗勺碰撞声、争抢叫骂声响成一片。
花辞等人都抢完了,才上前舀了半碗粥。粥是温的,有股陈米的霉味。她慢慢喝,每一口都嚼很久。
夜里,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更梆声。花辞躺在硬邦邦的草垫上,睁着眼看帐顶破洞处漏进来的那点星光。
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一阵一阵的,不剧烈,但绵长,像钝刀子慢慢割。她知道,这是父亲的情况在反复。
每一次疼痛传来,她都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这样能分担一些似的。
后半夜,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
但梦里全是血。父亲咳出的血,征兵令上的朱砂,冰凉的木牌,还有帐外风声里裹挟的、遥远的厮杀声。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集合——!”
花辞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帐里其他人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往外冲。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在晨雾里像一片灰蒙蒙的林子。
百夫长站在土台子上,疤脸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今天练胆!”他吼,“两人一组,互搏!不用兵器,就拳脚!趴下的,今晚没饭吃!”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花辞还没来得及反应,王大已经挤到她面前,咧着嘴笑:“小子,咱俩一组。”
周围响起口哨声和起哄声。李四在旁边喊:“王大哥,手下留情啊!别把咱‘花姑娘’打坏了!”
花辞没说话。她活动了下手腕,站到场中空地上。
王大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一块块隆起。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吧的响声。
“放心,”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过来。
花辞侧身避开,拳风擦着她耳畔过去。她顺势扣住对方手腕,想用昨天那招擒拿,但王大力量太大,轻易就挣脱了,反手一拳捣向她肋下。
她只能退。一步,两步,泥土在脚下飞溅。
王大连环出拳,力道刚猛,但没什么章法。花辞左右闪躲,几次拳头都是险险擦过。她呼吸开始急促,手臂因为格挡震得发麻。
“躲什么?!”王大狞笑,忽然变拳为抓,一把揪住她衣襟,想要把她掼倒在地。
就是这一瞬间,花辞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感觉突如其来,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她眼前恍惚闪过一种直觉,告诉她,如果被摔下去,王大紧跟着就会用膝盖砸向她胸口。
父亲说过,战场上,直觉往往比眼睛可靠。
她没时间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在王大发力的同时,她非但不退,反而往前一撞,额头狠狠磕在对方下巴上!
“呃!”王大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花辞趁机脚下使绊,同时肩膀用力一顶。
王大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踉跄几步,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
校场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王大躺在地上,捂着下巴,眼神又惊又怒。花辞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肿起一块,火辣辣地疼。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百夫长走了过来。
他先看了看地上的王大,又看向花辞,疤脸上一双眼睛眯成缝。“练过?”他问。
花辞喘着气,点头:“家传……一点皮毛。”
“皮毛?”百夫长哼了一声,“刚才那下借力打力,可不是皮毛。”他围着她走了一圈,“以前干什么的?”
“家里……开武馆的。”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百夫长没再问。他正要开口说什么,校场边缘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轻,但很稳。踏在夯实的泥土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
三匹马缓缓行来。为首的那匹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纹披风,风帽已经放下,露出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冷峻的脸。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深冬夜里结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他目光扫过校场,扫过还躺在地上的王大,最后落在花辞身上。
只一眼。
花辞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那不是打量,是审视,是像刀一样剥开皮肉看骨头的眼神。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垂下眼睛,不敢与他对视。
百夫长连忙躬身:“谢监军。”
谢监军,谢云崖。
花辞听说过,他是北军新来的监察使,出身京城谢家,以铁面无私、手段严苛闻名。
“继续。”谢云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没什么情绪,冷得像雪山上的石头。
百夫长应了声,转身吼道:“都看什么看?!继续练!”
人群重新动起来,但气氛明显变了。没人再喧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谢云崖没下马,就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看得很仔细,从新兵们笨拙的拳脚,到他们脸上的恐惧或凶狠,再到校场边缘堆放的那些简陋的兵器。
花辞重新站回队伍里。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从自己身上掠过,每一次都让她后背发紧。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普通,动作笨拙一点,呼吸乱一点,像所有没经过训练的平民一样。
但她知道,已经晚了。
刚才摔倒王大那一下,已经让她在人群里显了出来。而谢云崖那样的眼神,不会错过任何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马背上的人终于动了。
他轻轻一扯缰绳,黑马调转方向。离开前,他侧过头,对百夫长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日校考。弓马、列阵、负重。不合格者——”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鞭二十,充作苦役。”
马蹄声远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花辞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晨风吹过,她才发现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脖子上的木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磕在锁骨上。
咚。
咚。
像心跳,也像开战前的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