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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因为你还活着 “老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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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
那声呼唤劈开暮色,像一支羽箭射穿沉沉的天空。
只见一翩翩少年郎勒紧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前蹄高扬,在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绣着云纹的锦缎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腰间玉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徐医长闻声起立迎接,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们的冠军侯回来了!”
霍去病随手将一坛酒抛过来。那坛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夕阳在陶釉上滚过一圈金边。稳稳落进徐医长怀里,沉得他手臂一坠。
“老徐,这可是舅舅送的好酒。”
霍去病大步踏上台阶,披风在身后落下,“今儿个拿了与您一同畅饮。”
徐医长揭开坛口塞着的木塞,细细一闻,醇香而不腻,绵甜而不酸,辛辣而不呛。
“此乃好酒!”
“那是自然。”
霍去病一路赶来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更衣,只是在轻轻掸了掸两袖后不经意的一问:“对了老徐,前些时候带回来的丫头怎么样了?”
徐医长看着他,会心一笑。
“好着呢,醒了。”
霍去病闻言心头一喜,却未表露于色。
“醒是醒了。”徐医长与一旁的丹哲对视一眼,慢悠悠道:“就是身子骨虚着,我让红菱熬了些粥给她送去了。总是还需些时日调理。”
他说着,又补了两句:“也真是奇怪,当初伤这么重,竟还能恢复得这么快。许是之前伤着头了,记忆有点模糊。”
“可能是昏迷得久了吧。”丹哲默默道。
霍去病没接话。他吩咐了丹哲前去准备晚膳,便转身去自己的屋子。
聂不言半躺在床上,一口一口吞咽着红菱喂来的粥。
清粥寡淡,本就嘴里无味的聂不言真是难以下咽,她机械地嚼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要是有碗红烧牛肉面就好了。微辣的,汤头浓的那种。或者来点水果也行。这个季节应该有葡萄吧?汉朝有葡萄吗?还是说葡萄是张骞带回来的?张骞这会儿回来了没有?
她正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房门忽然被推开。
光线涌入,勾勒出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
他走进来,她才看清他。
来人是一位少年郎。
身姿挺拨,着一身玄色长袍,五官算不上精致但长相周正,棱角分明,唇线紧抿,鼻梁高挺,眉峰似剑,斜飞入鬓,目光炯炯,瞳仁黑得发亮。
霍去病。
这个名字再次在她心里敲响。
原来书中马踏匈奴,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长这模样。
徐医长紧随其后。
见是霍去病进来,红菱立刻停下手上的活,退到霍去病后面,她低眉顺眼的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双手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脸上却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眼神小心翼翼地追随霍去病的身影。
聂不言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西汉牛马在领导面前也狗。她懂。
霍去病微一颔首,目光落在床上的聂不言身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审视的重量,在看到聂不言苍白的脸色时不由眉头一紧。
“聂不言,你可好些了?”
霍去病首先开口,声音清朗,却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淡漠。
社恐聂不言啊,吃人家的睡人家的,人家还给你养伤,这时候倒是一句好听的话也讲不出来,硬生生憋出个“嗯”。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徐医长连忙接话:“外伤已在结痂,只是内里亏损,还需好生将养些时日。”
霍去病没有看他,目光久久地落在聂不言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压低了嗓子,显得话语极其温柔了些而不生硬。
他问道:“那日商队遇袭,具体情况如何?你可还记得,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
商队遇袭?
聂不言的大脑飞速旋转,有点印象,但不多。
在聂不言努力组织语言想要将她所知道的告诉霍去病时,徐医长率先开了口:“她可能伤到了头,醒来就不辨年时。”
霍去病没有对徐医长的话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你且安心在此养伤。”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淡,“所需用度,吩咐红菱即可。”
聂不言望着他,终是得说上一句。“感谢……”应该是将军呢还是校尉呢?对,徐医长之前称呼他为校尉,但是刚才她听院里的人在说他们家主被陛下封了冠军侯。总不能直接称他为冠军侯吧,古人有这讲究吗?
她迟疑片刻,还是没能接上这个称呼。
霍去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准备离开。
“其实我有个问题。”
霍去病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等待聂不言的提问。
“你为什么救我?”
霍去病转身。
夕阳从茜纱窗漏进来,将屋内染成淡淡的琥珀色。他站在那片琥珀色里,目光落在她眼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响,叮——当——那声音悠悠地荡开,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聂不言以为自己的问题不妥,目光便心虚的扫过霍去病的脸后落在门口。
看出了霍去病的迟疑后,徐医长连忙解释,“汉旗所至,岂容胡虏逞凶?”
“因为你还活着。”
霍去病的话掷地有声,久久在聂不言的脑中回荡。
暮色渐沉,霍宅内灯火次第亮起。
霍宅的中堂内,青砖地上铺着细密的篾席,两张黑漆矮案正对的放着,案面崭新透着亮光,边缘刻着简朴的云雷纹。没有繁复的餐具,黑漆矮案上分别摆着一把青铜匕首、一只陶碗、一个漆耳杯。两张矮案中间的炭盆上架着一个小铜鼎,鼎内肉汤咕嘟作响,热气混着花椒和茱萸的辛香弥漫开来。
霍去病和徐医长盘腿坐在蒲席上,喝着卫青将军送的酒。
“霍娃娃你此次回长安可见着丘子明?”语毕,徐医长用匕首切下一小块肉往嘴里送。
丘子明何许人也,徐医长自是知道一二,以五行择日术闻名。早年住长安城之时替霍去病算过一卦姻缘,卫少儿问他如何,他只道了四个字。卫少儿听了只当是戏言,谁知霍去病一直记在心里。
丘子明的卦被传去了卫青的耳朵里,卫青也只当是戏言与自己的老友徐医长饮酒后吐露了一二。本以为此次在长安城若是见着丘子明,霍去病定会细问他这四字的含义。
“老徐见笑了,未曾见到。”霍去病淡然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该是子明先生离了长安城云游去了,失落之感油然而生。但是失落的又岂止霍去病呢?
“老徐,今日留您有一事。”霍去病放下酒坛,声音低沉,“陛下想在河西发动战役。”
徐医长花白的眉毛猛地一跳。他伸手按住酒杯,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河西?那里是匈奴右贤王的领地,水草匮乏,沙暴频发……”
“正因如此。”霍去病目光如炬,“匈奴人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出击。”
霍宅中堂内一时寂静,只闻铜鼎内肉汤咕嘟的声响。徐医长缓缓松开按着酒杯的手,长叹一声:“陛下这是要……”
“断匈奴右臂。”霍去病接话,指尖在案上划出一条弧线。“拿下河西,就能隔绝匈奴与羌人的联系,将匈奴逼回漠北。”
徐医长沉默良久,突然道:“你可知老朽为何能在卫将军麾下待这么多年?”
霍去病挑眉。
“因为老朽从不问战略。”徐医长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只管救死扶伤。”
屋外夜风聚起,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霍去病忽然笑了。“老徐,您这双眼睛,可比军中斥候还毒。”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黑漆矮案上缓缓展开,蜿蜒的祁连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我要带轻骑穿越千里荒漠,直捣匈奴祭天金人所在。”霍去病的手指重重戳在祁连山北麓的一个标记上。“但军中太医令说,将士们耐不住河西的毒水。”
徐医长眯起眼睛,凑近地图:“所以你要老朽……”
“研制解毒药。”霍去病抬头直直的看向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医者。
徐医长猛地抬头。“你可知河西的水毒有十余种?有的让人腹泻不止,有的让人浑身溃烂……”
“所以非老徐您不可。”霍去病突然起身,郑重一礼。“此战若胜,汉家儿郎再不必受匈奴铁蹄蹂躏。”
徐医长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恍惚又看见当年那个在伤兵营里帮他捣药的倔强霍娃娃。他颤抖着伸手扶起霍去病。“老朽……尽力而为。”
霍去病眼中精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前哨从河西带回的一些水样和毒草。”
徐医长接过布包,突然压低声音道:“此事卫大将军可知晓?”
霍去病缓缓摇头。“陛下之意……由我先行组建一支精锐骑兵,此战……由我独领。”
“所以,您可愿意留我麾下?”霍去病补充道。
徐医长放下酒杯,目光深邃:“老朽本就是军中医匠,随军出征,理所应当。”
“不,我的意思是——”霍去病直视他的眼睛,“留我麾下。”
徐医长微微一怔,随即捋须沉吟:“何出此言?”
霍去病指尖轻敲酒杯,声音低沉:“此次出征河西,凶险万分,我需要一个能完全信任的医者。”
徐医长不语。
“您了解我的体质,知道我的旧伤。”
徐医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是怕卫将军派来的医者,不如老朽贴心?”
霍去病也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老徐,您知道的,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徐医长收敛笑容,缓缓道:“将军是担心有人……在药里动手脚?”
霍去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又斟了一杯酒,推过去:“这世上,能让我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徐医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道:“好,老朽留下。”
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举杯相敬:“多谢老徐。”
两人对饮一杯,酒液入喉,甘冽中带着一丝苦涩。
“您今晚就留宿我宅子里,明日一早同我去军营。”语毕,霍去病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闭上双眼。
“喏。”徐医长快饮一嘴感叹道:“这酒味道不一般呐!”
霍去病听着乐了。“西域产的葡萄酿,比马奶酒香甜多了。”说着欲为其斟酒,徐医长拦住了,他不贪杯,已数杯下肚后觉察出了这酒烈的很,再喝下去明早可下不了床。忽的又想到了什么,“霍娃娃,你可少喝点,你的胃疾若是再犯我可没法跟卫大将军交待。”
这老头怎的改不了这唠叨的毛病。霍去病没理会他,继续斟酒。“这好酒不喝可不痛快!”
徐医长无奈。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冠军侯终究还是个皮的很的娃娃,还是想想明日该怎么让他喝治胃疾的汤药吧。前些时日在长安城汤药定是没准时喝被他倒了。
这么想着,徐医长也劝不住霍去病,索性起身回屋子去了,任凭霍去病唤他,他也懒得理。
“老头这唠叨和不理人的臭毛病啥时候改改?”霍去病醉着酒自顾自埋怨道。
霍去病独自一人喝酒便觉这酒没了滋味,索性弃了酒杯径直踱步去了屋外,扑面的风竟也消散了不少醉意。
这宅子是前一年他随卫青来陇西军营时卫少儿给置办的,他还是头一次来住。宅子占地面积不大,下人五六个,足够供他休息使用。毕竟当娘的总是会心疼儿子在军营里受苦。
聂不言的屋子已早早的熄了烛火。霍去病绕了道走来看看,想着也该是睡下了。
“不言,聂不言。”他自说自话,思绪回到了他与聂不言第一次相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