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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故人归 ...

  •   昭雪二十年,冬。
      一场初雪,细细碎碎,覆盖了京城。楚国公府后院的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覆上薄薄一层新雪,枝桠遒劲,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寂静的轮廓。
      沈清辞裹着厚厚的银狐裘,坐在暖阁的窗边,手中捧着一个黄铜手炉。年岁的增长并未减损她太多颜色,只是眉宇间的沉静愈发深邃,如同陈年的美酒,温润醇厚。她望着窗外簌簌而落的雪,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漫天飞雪,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冬日。
      “王妃,该喝药了。”云雁端了药进来,见她又望着窗外出神,不由放轻了声音。
      沈清辞回过神,接过药碗,温度正好。她慢慢地喝下,这些年汤药不断,早已习惯了那苦涩的味道。身体是比年轻时好了许多,但早年留下的病根,终究是顽症,每逢冬日,便格外畏寒,也容易咳嗽。萧绝这些年不知为她寻了多少名医良方,精心调养,才勉强维持着如今的康健。
      “王爷呢?”她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王爷一早便去宫中了,说是陛下召见,商议明年开春南巡的事。”云雁回道,“王爷临走吩咐了,让您今日好生歇着,雪大,莫要出屋。晚膳前他便回来陪您。”
      沈清辞点点头。南巡……自新帝登基,萧绝摄政,天下承平已有二十载。这些年,萧绝辅佐幼帝(实为皇太孙萧璟,已于三年前正式登基,年号“承平”),革除积弊,发展农商,整饬吏治,边境安宁,国库充盈,确实是一片欣欣向荣。如今新帝提出南巡,体察民情,宣扬德政,也是应有之义。只是萧绝年岁渐长,她不免有些担心他长途劳顿。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管事略显急促的禀报声:“王妃,府外来了一位……一位道长,说是……青城山故人,特来拜访。”
      青城山故人?
      沈清辞心头一动,能被称为“青城山故人”的,除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清虚真人,还能有谁?可清虚真人自“靖难”功成后,便返回青城山清修,极少踏足尘世,更遑论主动登门拜访了。
      “快请!”沈清辞立刻起身,拢了拢狐裘,“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王妃,外头雪大,您……”云雁有些担心。
      “无妨,几步路。”沈清辞已向外走去,心中莫名地有些悸动,仿佛预感到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会带来什么不同寻常的消息。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一位穿着青色道袍、身形清癯、须发皆已雪白的老道,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看着中堂悬挂的一幅前朝名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是清虚真人!比起二十年前,他更加清瘦,面容也添了许多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平和,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浮华与沧桑。
      “福生无量天尊。王妃,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清虚真人单手立掌,微笑稽首。
      “真人!”沈清辞快走几步,想要行礼,却被清虚真人虚扶住。
      “王妃不必多礼。是贫道唐突了,冒雪前来叨扰。”清虚真人和声道,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王妃气色,比贫道上次见时,好了许多。王爷照料有功。”
      “有劳真人挂念。快请坐。”沈清辞引他入座,又吩咐云雁上最好的茶。
      清虚真人落座,接过茶盏,却未立刻饮用,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贫道此次前来,一是云游路过京城,顺道看看故人。二来……”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目光变得有些深邃,“是有一件旧物,思来想去,觉得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他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双手递了过来。
      沈清辞心头一跳,莫名地有些紧张。她接过那布包,入手颇有些分量。解开层层蓝布,里面露出的,竟是一柄样式古朴、鞘身乌黑、没有任何装饰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的丝线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牢固。
      “这是……”沈清辞疑惑地看向清虚真人。她不记得自己或萧绝有这样一柄剑。
      “王妃可还记得,当年在蜀地忘忧谷,贫道初次拜访时,曾提及的那位……山中哑婆?”清虚真人缓声道。
      沈清辞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颤。哑婆!那个躲藏在深山、神志不清、却手握“血莲令”和另一块无字牌位的神秘妇人!她后来从清虚真人口中得知,哑婆原是“血莲教”的“莲女”,后因故叛逃,带着秘密躲入蜀地,最终在“靖难”成功前几年,于深山中悄然离世。清虚真人遵从她的遗愿,将其秘密安葬,未立碑文。
      “这剑……”沈清辞隐约猜到了什么。
      “此剑,是哑婆的遗物。”清虚真人证实了她的猜测,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她临终前,神智忽然清明了一瞬,将此剑交给贫道,只说了八个字:‘物归原主,因果了结’。贫道这些年一直参详不透,这‘原主’究竟是谁。直到前些时日,清理山中旧物,无意间在此剑剑柄末端一处极其隐秘的机括内,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薄如蝉翼的玉片,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玉片,对着光仔细看去。玉片一面空白,另一面,用极其纤细的笔触,刻着两个字——不是常见的字体,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飘逸的篆文。但沈清辞自幼随外祖习字,对各种古体皆有涉猎,她辨认出,那两个字是:
      璇玑。
      母亲的名字!
      沈清辞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清虚真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剑……是……我母亲的?”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恐怕正是。”清虚真人点头,神色肃然,“贫道仔细查验过此剑,虽无铭文标记,但铸造工艺、材质,皆非凡品,更隐隐有一丝……道门法器的灵韵。楚太医医术通神,与道门亦有渊源,楚小姐身负‘至阴命格’,或许……楚太医曾为她寻来此剑,用以防身,或者……镇命?”
      镇命!沈清辞想起当年清虚真人说过,母亲是“移花接木”邪术选中的“花引”,命格特殊。外祖或许正是预感到危险,才为母亲寻来这柄可能带有特殊力量的法剑,以期在关键时刻保护她。只是后来变故突生,母亲仓促遇害,这柄剑或许未来得及使用,或许在混乱中失落,最终阴差阳错,流落到了同样卷入此事的哑婆手中。
      哑婆是“血莲教”的“莲女”,或许认得此剑,或许在母亲遇害现场得到了它,又或者……是外祖在最后关头,设法将剑交给了知情的哑婆,托她带出宫?各种可能,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被岁月掩埋的隐秘。
      “哑婆她……临终前,可还说了什么?”沈清辞紧紧握着剑,指尖冰凉。
      清虚真人摇头:“只那八个字,再无他言。但贫道想,她守着这柄剑,守着楚小姐的玉佩和牌位,躲藏深山,默默祭祀,或许……心中一直怀着对楚小姐的愧疚,或者,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当年的罪孽赎罪。‘物归原主’,是她最后的心愿,也是她对自己、对这段因果的一个交代。”
      沈清辞低头,看着怀中这柄古朴的长剑。剑鞘冰冷,却仿佛带着母亲残留的温度。外祖的良苦用心,母亲的无奈与抗争,哑婆的愧疚与救赎,还有那场席卷一切的阴谋与罪恶……所有的因果,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将这柄剑,哑婆,母亲,外祖,还有她自己,紧紧串联在了一起。
      如今,剑回到了她手中。哑婆口中的“因果”,算是“了结”了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滴落在乌黑的剑鞘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释然、怅惘、以及终于触及到母亲最后一点真实遗物的复杂情绪。
      “母亲……”她喃喃低语,将剑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想透过这冰冷的金属,拥抱那个早已逝去、只存在于记忆和传说中的至亲。
      清虚真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打扰。窗外,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才渐渐平复了心绪。她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对清虚真人深深一礼:“多谢真人,将此物送回。这对我……意义重大。”
      “王妃不必言谢。物归原主,本是应有之义。”清虚真人道,“只是此剑非凡物,王妃……打算如何处置?”
      沈清辞看着手中的剑,沉吟片刻。这剑是母亲的遗物,更是那段惨烈过往的见证。是将其作为念想,永远珍藏?还是……
      “我想……”她缓缓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将它供在母亲和外祖的灵前。让他们知道,这世间,终究还是有些东西,是可以跨越生死和阴谋,最终回到该回的地方的。也让这柄剑,在母亲和外祖的英灵庇佑下,洗去曾经的阴霾与血污。”
      她看向厅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目光悠远而坚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因果已了,剑归原主。我们活着的人,该向前看了。”
      清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王妃通透。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楚小姐与楚太医在天有灵,见你如今安好,家国昌盛,想必亦能含笑九泉了。”
      傍晚时分,雪渐渐小了。萧绝从宫中回来,听闻清虚真人到访,已在前厅等候,立刻加快脚步赶来。见到清虚真人,亦是惊喜非常,执礼甚恭。
      清虚真人并未久留,留下剑和玉片,与萧绝沈清辞叙了会儿旧,谈及些道法玄理、天下大势,又指点了几句养生之道,便起身告辞,言说要趁雪停赶路,返回青城。萧绝和沈清辞再三挽留不住,只得亲自送到府门外。
      望着清虚真人一袭青袍,在暮色雪光中飘然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沈清辞心中感慨万千。这位道门高人,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刻伸出援手,指点迷津,如今又送来母亲的遗物,了却一段尘封的因果。来去如风,不沾尘俗,真乃世外仙姿。
      “真人此来,倒让我想起许多旧事。”萧绝揽住她的肩,低声道。
      沈清辞靠在他怀中,手中依旧抱着那柄剑,感受着剑鞘传来的冰凉与沉实。“是啊。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尽是血与火,阴谋与算计。如今梦醒了,故人依旧,山河无恙,连母亲遗失的剑,也回来了。”
      “都过去了。”萧绝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微凉的身子,“以后,我们只看眼前,看将来。”
      沈清辞点头,仰头看着他已然染了风霜、却依旧让她心安的脸庞,轻声道:“好。只看眼前,看将来。”
      夜幕降临,雪后初晴,几颗寒星悄然点缀在深邃的夜空。楚国公府内,灵堂的灯火重新点亮,那柄古朴的长剑,被沈清辞亲手擦拭干净,恭敬地供奉在了母亲楚璇玑和外祖楚怀仁的灵位之前。
      烛火摇曳,映照着剑鞘乌黑的光泽,也映照着灵位上那两个镌刻的名字。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风拂过,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沈清辞与萧绝并肩立于灵前,默默伫立良久。
      梨树覆雪,庭院深深。前尘往事,爱恨情仇,皆随着这柄剑的回归,与这无声的落雪一起,悄然沉淀,化为岁月长河中,一抹深沉而隽永的底色。
      而他们的故事,还将继续,在这片他们共同守护、也孕育了他们的土地上,随着四季更迭,梨花开了又落,平静而悠长地,书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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