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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严父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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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十五年,秋。
楚国公府(沈清辞坚持保留了母亲的府邸,作为纪念)的书房里,一个约莫十岁、穿着月白色锦袍、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孩,正襟危坐,手中握着一卷《春秋》,朗声诵读。他声音清亮,举止有度,虽年纪尚小,却已隐隐有了其父的沉稳气度,只是那过于出色的容貌,更肖似其母,尤其是一双沉静明澈的眼眸。
这便是萧绝与沈清辞的独子,萧璟,小字平安。取“平安”二字,是父母对他最深切、也最简单的期望。
沈清辞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做着针线,是一件给萧璟新做的秋衫。她眼角已有了细小的纹路,但气质愈发沉静雍容,时光并未带走她的美丽,反而沉淀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润。她不时抬头看看儿子,眼中满是温柔。
萧绝推门进来,他已过不惑之年,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边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色,眉宇间是常年居于上位蕴养出的威严,但看到妻儿时,那威严便化为了深潭般的柔和。
“父亲。”萧璟放下书卷,起身行礼,礼仪一丝不苟。
“嗯。”萧绝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目光落在书卷上,“读到哪儿了?”
“郑伯克段于鄢。”萧璟答道。
“有何见解?”
萧璟略一思索,清晰道:“郑伯不教,段不悌,故有鄢之败。为君者,当明教化,辨忠奸,防微杜渐。为臣为子者,亦当守分知礼,不可骄纵妄为。”
萧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孩子天资聪颖,性子却沉静不骄,像极了清辞,又继承了他的果决,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这江山未来最大的希望——新帝体弱,子嗣艰难,已隐隐有立萧璟为皇太孙之意。朝野上下,对此并无太大异议。毕竟,摄政王萧绝十余年来励精图治,革除积弊,边境安宁,海内升平,威望无人能及。其子萧璟,又是他与楚氏女所出,身负楚家清名与萧家功勋,人品才学俱是上佳,实为不二人选。
“说得不错。但需知,史书所载,多是结果。其中人心诡谲,局势变幻,非亲身经历,难以尽知。日后处事,既要读书明理,亦要洞察人心,审时度势。”萧绝教导道。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萧璟恭声应道。
沈清辞放下针线,笑道:“好了,平安还小,慢慢教便是。今日休沐,你也别总考他功课。厨房炖了你爱喝的汤,一会儿多用些。”
萧绝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你身子这几日如何?可还咳?”
“早好了,不过前几日变天,有些着凉,早没事了。”沈清辞柔声道,替他理了理衣袖,“倒是你,听说昨日在朝堂上,又为漕运改制的事,发了脾气?那些老臣固然顽固,你也莫要太过动气,仔细身子。”
“不妨事,他们翻不起浪。”萧绝淡淡道,眉宇间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敛去,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这十几年,他大刀阔斧改革,触动利益无数,明枪暗箭不知经历了多少,但只要有她和孩子在身后,他便觉得无所畏惧,也知进退分寸。因为知道,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万里江山,更是这个有她在的、温暖的家。
“父亲,母亲,”萧璟忽然开口,小脸上带着一丝好奇与认真,“前日我去弘文馆听讲,太傅讲前朝旧事,提到……提到外祖母家的事。”他看向沈清辞,眼神清澈,“太傅说,外曾祖父楚怀仁公,医术通神,忠直敢言,是国之栋梁。外祖母……也极好。还说到当年一桩旧案,牵连甚广……母亲,那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握着萧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萧绝也沉默下来,书房内的气氛有了片刻的沉寂。
那些血与火的过往,那些深埋的冤屈与仇恨,他们从未刻意对儿子隐瞒,却也从未详细讲述。总觉得他还小,那些黑暗与惨烈,不该过早污染他纯真的世界。可孩子渐渐长大,开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和历史,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沈清辞看着儿子那双酷似自己、盛满求知欲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母亲的冤屈早已昭雪,仇人早已伏诛,楚家也重获荣光。可那些伤痛,真的能随着时间彻底抹平吗?她不愿儿子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却也不能让他对至亲的过往一无所知。
萧绝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紧张。他看向儿子,沉声道:“平安,你外曾祖父与外祖母的事,并非简单的‘旧案’。那其中,牵扯了宫廷秘闻,人心贪欲,邪术阴谋,以及……无数人的鲜血与冤屈。那是一段很黑暗、也很沉重的往事。”
他言简意赅,将当年章太后为固宠勾结“血莲教”,以邪术害死楚璇玑,构陷楚家,以及后来他们如何追查真相、历经磨难、最终沉冤得雪、铲除奸邪的过程,用最平实的语言,讲述了一遍。没有渲染仇恨,没有夸大艰辛,只是陈述事实。
萧璟听得极其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悲伤,最后,化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了然。
“所以,父亲当年起兵‘靖难’,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拨乱反正,铲除奸邪,为外祖母家,也为天下受冤屈之人讨回公道?”萧璟轻声问。
“是。”萧绝点头,目光锐利如昔,“君王无道,任用奸佞,残害忠良,动摇国本,便是失德。臣子有责,为民请命,清君侧,正朝纲。但此乃不得已之下策,需慎之又慎。你需记住,权力是利器,可护国安民,亦可祸国殃民。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你外曾祖父与外祖母的遭遇,便是权力被邪恶欲望侵蚀的恶果。你日后若掌权柄,当时时以此自省,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正道公理为尺,切不可为一己之私,行差踏错。”
萧璟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孩儿记住了。定不负父亲教诲,不负外曾祖父与外祖母的清名,做一个明辨是非、心怀天下的……好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稚气,却无比认真。
沈清辞眼眶微热,将儿子揽入怀中,轻抚着他的背:“好孩子。母亲不求你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盼你一生平安顺遂,心存善念,明辨是非,便足够了。”
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淋漓的鲜血,在这一刻,似乎化为了滋养下一代成长的土壤,开出了名为“责任”与“正直”的花朵。仇恨会淡去,伤痛会结痂,但有些教训,有些精神,需要传承下去。
萧绝看着相拥的妻儿,冷硬的心房被满满的暖意充斥。他从一个满怀仇恨与戒备的藩王,走到如今权倾天下却心怀敬畏的摄政王;她从家破人亡、隐姓埋名的孤女,成为如今雍容沉静、受人敬重的王妃。他们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而最大的收获,便是眼前这平静温暖的日子,和这个承载着他们所有希望与爱意的孩子。
窗外,秋阳正好,天高云淡。楚国公府庭院中的老梨树,叶子已泛黄,在风中飒飒作响。它见证过这个家族的倾覆与冤屈,也见证着重生与团圆。而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血泪与呐喊,终将化为史书上公正的笔墨,化为后人心中明辨是非的尺规,化为这个家族、这个国家,向着更清明的未来,稳步前行的——坚实余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