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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异父异母亲兄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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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默许,念念笑着用力点头:“好呀,瑾年哥哥!”
远处惊蛰分舵冲天火光将天际染成一片诡异橘红,如同地狱张开巨口,但这光芒抵达这片沙丘时,已变得黯淡而遥远,只够勾勒出三个身影轮廓。漠北夜风变得刺骨,呼啸着卷起细沙,拍打在人衣袍上,发出沙沙轻响。
“太好了!”顾瑾年喜形于色,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茫茫戈壁,寂寥无人,只有风声呜咽。他拉着念念走到一处相对平整沙地前。
“来来来,仪式不能省!”他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郑重,虽然环境简陋,但他态度却庄重得仿佛在举行最隆重典礼。
他率先面向那广阔无垠、缀着稀疏星子暗色天穹,以及远处那象征了毁灭与新生熊熊火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柔软沙地微微下陷。他拉了拉念念衣袖,示意她也跪下。
念念学着他样子,短手短脚孩子却异常认真地在他高大身边跪好,小小身子挺得笔直。
顾瑾年清了清嗓子,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他声音在旷野风中传开,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
“我,天启顾瑾年!” 他顿了顿,看向念念,示意她跟上。念念深吸一口气,学着他腔调,用稚嫩却清晰声音道:“我,念念!” 顾瑾年继续,语气无比严肃:“今日在此义结金兰,愿为异姓兄妹!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念念也跟着一字一句,认真地重复:“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顾瑾年说着,磕下第一个头。念念也忙跟着俯身磕头,额头沾上了细细沙子。 “但求同心同德同担风雨!”顾瑾年声音高昂,磕下第二个头。念念再次磕头,小脸上满是虔诚。 “山河共鉴,星月为凭,如有违背,天人共戮!”顾瑾年掷地有声,磕下第三个头,额头轻轻抵在微凉沙地上。念念也完成了第三次叩首。
三个头磕完,顾瑾年这才站起身,又小心地将念念拉起来,仔细地拍掉她膝盖和额头上沙粒。他脸上庄重瞬间又化为了灿烂笑意,仿佛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大事,高兴得像个孩子。
“好了!礼成了!念念,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我顾瑾年嫡亲妹妹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贝。
顾瑾年大喜过望,立刻开始在身上摸索:“好好好!太好了!哥哥得给你个见面礼……”他摸遍全身,值钱东西早被搜刮干净了。他皱着脸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值钱的配饰早已被搜刮干净,但他似乎在自己那件做工极其考究的锦袍内衬的暗袋里小心地掏着什么。
“还好还好,这帮杀才没发现这儿……”他嘀咕着,终于掏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东西。
那并非戒指,而是一枚仅有半截拇指大小、通体用极品鸡油黄蜜蜡雕刻而成的精致印鉴。蜜蜡色泽温润醇厚,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柔和温暖的光泽。印钮被巧夺天工地雕成了一只蜷卧着、憨态可掬的金蟾,蟾蜍的口中还巧妙地衔着一枚能微微滚动的小小金珠,设计极为精巧别致。
印鉴的底部,并非刻着姓名,而是用一种极其古老复杂的符文刻着一个独特的图案,那图案隐隐构成了一个“顾”字的变体,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家族徽记,透着一股悠久而厚重的气息。
“喏,这个给你,”顾瑾年将这枚温暖润泽的蜜蜡小印放在念念的手心,“这可是哥哥我的私印之一,用的是高僧开过光、能聚财辟邪的千年老蜜蜡,底下这个符文,是我们顾家核心子弟才有的‘金蟾符印’,可不是外面那些普通掌柜印信能比的。”
他指着那印纽上的金蟾,笑嘻嘻地说:“看,金蟾吐钱,招财进宝,保佑我的念念妹妹以后富富贵贵,平平安安!以后呐,但凡见到顾家名下带三足金蟾标记的商号、钱庄、船行,你出示这个,或者用它盖个印,就如同我亲临!要钱拿钱,要人调人,想吃什么好吃的让他们立刻给你做!谁要是敢不服气,你就拿这印砸他脑门儿!”
他说得眉飞色舞,将这枚看似小巧却分量极重的信物赋予了轻松有趣的意味,但眼神里的认真和郑重却丝毫不减。这枚“金蟾符印”所代表的权限和信任,远超寻常。
念念小心地接过这枚小巧温暖的印鉴,那金蟾雕得活灵活现,蜜蜡的触感温润细腻。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深厚心意和巨大的能量。她紧紧攥在手心,用力点头,小脸严肃:“嗯!谢谢瑾年哥哥,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它的!”
沈君复的冷漠的声音在一边响起:“这个印信能调动起码半个城的财富了,你送的这个礼,太贵重了。”
“谁叫你不跟我结拜的。”顾瑾年没皮没脸的挑着眉,“这是我亲妹子,我乐意。对了念念,只要你要见我,在我家的产业里亮出着这个印鉴,无论天南海北,三日内,我必出现。”
整个过程,沈君复依旧静立一旁,默然地看着。他的目光在那枚独特的蜜蜡金蟾印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比念念更清楚这枚符印在顾家商业帝国中所能调动的资源和代表的意义。顾瑾年此举,看似跳脱随意,实则分量极重。他默许这一切,如同冷静的棋手,看着一枚重要的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风沙依旧,那枚温暖的小印被念念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与她脖子上那枚始终温润的代表过去的玉坠放在一起。
顾瑾年脸上的郑重其事很快又被那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所取代,但他看着念念小心翼翼将印鉴收进贴身内袋的样子,桃花眼里闪烁的光芒却比天边的星子还要亮几分。
“好啦,”他站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试图驱散一些离别的愁绪,“礼也成了,信物也给了。哥哥我这趟漠北游也算是值了,白捡了这么一个可爱又厉害的妹妹!”
他蹲下来,与念念平视,语气变得认真了些,絮絮叨叨地叮嘱:“念念,哥哥真要走了。家里那边估计已经闹翻天了,我再不露面,我爹怕是真要悬赏万金,把这漠北地皮都掀过来找我。”
他笑了笑,随即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好好跟着你那个冷冰冰的主人,他厉害得很,能护住你。自己也要机灵点,别傻乎乎的,遇到危险先躲起来,等哥哥以后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来找你!”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几步外如同冰山般沉默矗立的沈君复,摸了摸鼻子,还是扬声道:“喂!那个……不跟我结拜的兄台!我妹妹可就暂时托付给你了!你可得好生看着,少一根头发,我以后就天天用金元宝砸你家窗户!”
沈君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这毫无威慑力的威胁,只是漠然地看着远方即将褪尽墨色的天际线。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念念从来都是他的所有物,无需任何人托付。
顾瑾年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应,嘿嘿一笑,又转回头用力揉了揉念念的头发:“走了!别忘了哥哥!遇到麻烦,就亮出那金蟾印,好使!”
说完,他深吸一口戈壁清冷干燥的空气,转身,朝着与惊蛰分舵废墟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他的背影在渐亮的晨曦中显得挺拔而洒脱,甚至还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经历的生死危机和结拜的庄重都只是一场有趣的冒险。
念念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襟内袋里那枚小小的、温暖的印鉴,看着顾瑾年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点点奇怪的酸涩感,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果子。这是一种她很少体验到的情绪,不同于对沈君复的依赖和敬畏,这是一种淡淡的、属于“离别”的滋味。
她忽然迈开小腿,追上去几步,大声喊道:“瑾年哥哥!”
顾瑾年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念念跑得有点喘,小脸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你……你也要小心!别再被人抓到了!”
“……”顾瑾年一愣,随即爆发出极其响亮欢快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老远。“哈哈哈……好!好!听念念的!哥哥以后一定离那些坏人远一点的!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冲念念用力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前行,这次脚步似乎更加轻快了些,那笑声良久还在空气中回荡。
念念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跳脱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泛着鱼肚白的地平线尽头,仿佛被广袤的天地吞没了。风依旧刮着,带来远方沙尘的气息,刚才的热闹和喧嚣骤然沉寂下来,只剩下无边的空旷和寂静。
她默默地走回沈君复身边,小手再次习惯性地、轻轻地攥住了他玄色衣袍的一角。那衣料冰冷而粗糙,却带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君复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有些低落的小脸上。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节拂去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细沙。他的动作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和占有。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被他完全包裹在掌心。
“走了。”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冲天的大火、惊险的救援、郑重的结拜、跳脱的少年、离别的叮嘱——都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风吹过,便了无痕迹。
念念抬起头,看了看主人冷峻的侧脸,又回头望了一眼顾瑾年消失的方向,最后摸了摸怀里那枚小小的金蟾印。她心中的那点酸涩慢慢平复下去,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沉淀下来。
她用力回握住沈君复的手,点了点头。
“嗯,主人。”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再次踏上了归途,朝着鬼蜮深处那片更深沉的黑暗行去。戈壁的黎明终于彻底到来,金红色的阳光撕裂云层,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与远方那缕象征毁灭的残余黑烟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而苍凉的画卷。
而那枚带着顾瑾年体温和跳脱承诺的蜜蜡金蟾印,则紧紧贴在心口,温暖而实在,像一个悄然埋下的种子,静静地等待着未来某个时刻的萌发。
远处,惊蛰分舵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和扭曲的残骸。一个鬼蜮的分舵,就这样因为一个意外救下的少年,彻底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