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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尽释 腊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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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待到晨光初透时,整个京城已银装素裹。将军府的梧桐树上压了厚厚一层雪,偶尔有麻雀飞过,震落几簇雪沫,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林梧醒得比往常都早。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彻底清醒。雪花还在零星飘着,像柳絮,像梨花,轻轻柔柔地落在地上,落在枝头,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瞬间融化成一点冰凉。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春晓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站在窗边,忙道,“快关上窗子,当心着凉。”
林梧关上窗,却还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看着外面朦胧的雪景:“今日...该是柳明轩禁足期满的日子吧?”
春晓动作一顿,小心地看着她:“小姐还关心这个?”
“不是关心。”林梧转身,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只是忽然想起,去年的今日,我还冒雪给他送过一件狐裘。他说雪天冷,书房炭火不足,我便连夜赶了一件送去。结果在柳府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管家出来说‘公子已经歇下了,林小姐请回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春晓眼圈一红:“小姐...”
“没事。”林梧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只是觉得...时间真奇妙。不过一年光景,什么都变了。”
是啊,什么都变了。
她从那个为了柳明轩委屈求全的林梧,变成了如今这个可以坦然站在雪中赏景的林梧。而柳明轩,也从那个风流倜傥的丞相府公子,变成了闭门思过的失意人。
“小姐,”春晓轻声道,“奴婢听说,柳公子这几个月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出门赴宴,也不再见客,每日只是读书习字。柳丞相似乎对他改观了不少...”
“那很好。”林梧真心道,“他能想明白,对谁都好。”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目依旧,眼神却清明了许多。那些曾经为情所困的迷茫和卑微,如今都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的从容。
“今日世子要来吗?”春晓为她梳头,问道。
“来。”林梧唇角漾起笑意,“他说要带我去看雪景,城外西山有一处温泉,雪天去泡最是舒服。”
春晓也笑了:“世子待小姐真好。”
是啊,真好。
林梧拿起妆匣里的那支梧桐木簪。这是萧凤栖亲手刻的,尾端刻着“梧”字和一个小小的“凤”字。她每日都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温柔和珍视随身携带。
“就梳个简单的发髻吧。”她道,“戴这支簪子就好。”
同一时刻,丞相府内,柳明轩也站在窗前看雪。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脸上少了从前的浮躁,多了几分沉静。禁足五个月,他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眼神却比从前清明许多。
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开了几朵花,红梅映雪,美得惊心。柳明轩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林梧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跑到书院找他。她穿了一身大红的斗篷,帽檐上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明轩哥哥,下雪了!我们去看梅花吧!”
那时他怎么说的?
好像是“雪天路滑,女子不该出门”。
林梧眼中的光黯了黯,但还是笑着说:“那...那我给你折几枝梅花带回去插瓶,可好?”
他没有回答,转身继续看书。林梧就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身上落满了雪,才默默离开。
后来听说,她真的去折了梅花,却因为路滑摔了一跤,扭伤了脚,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去看过一次,带了盒点心,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离开。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浑蛋透顶。
“少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该用早膳了。”
柳明轩收回思绪:“就来。”
饭厅里,柳文渊和柳夫人已经在了。见儿子进来,柳文渊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今日起得早。”
“是。”柳明轩坐下,恭敬道,“昨夜读《史记》读到子时,今早便醒得早了些。”
柳夫人心疼道:“读书固然要紧,身子也要顾着。你看你,都瘦了。”
“儿子无妨。”柳明轩为母亲盛了碗粥,“这几个月闭门读书,反倒觉得精神比从前好。”
柳文渊点点头:“想明白了?”
柳明轩放下筷子,正色道:“儿子想明白了。从前荒唐,辜负父母期望,也辜负...辜负他人心意。往后定当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虚饰。
柳文渊沉默片刻,叹道:“你能想明白,为父便放心了。只是明轩,有些错,一旦犯了,便再难回头。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儿子谨记。”
用过早膳,柳明轩回到书房。他没有立刻读书,而是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匣子里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已经洗得发白;一支折断的玉簪,是他去年生辰时林梧送的,他不小心摔断了;还有一沓信,都是林梧从前写给他的,字迹娟秀,内容无非是些日常琐事,问他吃了没,天凉加衣,读书别太累...
他从前从不认真看,随手扔在一边。如今一封封重读,才明白那些平淡字句里藏着怎样的心意。
窗外雪还在下,书房里炭火温暖。柳明轩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悔过。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写罢,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终于清醒后的清明。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将来。
永王府内,赵明蕊也醒得很早。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红梅在雪中怒放,忽然很想去城西那片梅林看看。七年前的那个雪天,就是在那里,她的人生被改变了。
“郡主,您要去哪儿?”秋云见她披上斗篷,忙问。
“去梅林。”赵明蕊系好带子,“不必跟来,我想一个人走走。”
“可雪天路滑...”
“无妨。”
赵明蕊独自出了府。雪已经停了,街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她穿了一身月白色斗篷,帽檐镶着银狐毛,走在雪地里,像一朵移动的云。
城西梅林离永王府不远,不过两刻钟便到了。七年过去,这片梅林似乎没什么变化。梅树还是那些梅树,小径还是那条小径,只是当年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赵明蕊走到当年被救的地方。那里有块大石,石上积了雪,干净得像是从没人碰过。她拂去石上的雪,坐下。
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寒风凛冽,梅香清冷,沁人心脾。
她忽然想起林松。
想起他说话时爽朗的笑,想起他提起北境时眼中闪烁的光,想起他说“那簪子是我娘的遗物”时温柔的神情...
心,又乱了。
“郡主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明蕊浑身一僵,缓缓转身。梅林小径上,林松正站在那里,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肩上落了些雪,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林...林公子?”赵明蕊站起身,有些慌乱,“你怎么在这里?”
林松走过来,笑容坦荡:“我来折几枝梅花。舍妹最爱红梅,说雪天里的梅花插瓶最好看。”他顿了顿,“没想到会遇见郡主。”
赵明蕊定了定神:“我也...只是随便走走。”
两人一时无言。雪后的梅林寂静得能听见雪花从枝头坠落的声音。
“这里的梅花,比永王府的好。”林松忽然道。
“为何?”
“野生的,有野趣。”林松折下一枝红梅,递给她,“就像郡主——宫宴上的您华贵逼人,但现在的您,更...真实。”
赵明蕊接过梅花,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林公子这话...”
“是真话。”林松看着她,目光清澈,“郡主,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关于当年的事,关于这些年的误会,也关于...您。”
赵明蕊心跳如擂鼓:“关于我什么?”
林松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对您来说,当年救您的那个人很重要。这份重要,让您执着了七年,也让您...痛苦了七年。如今误会解开,我希望您能真正放下,不是强迫自己忘记,而是带着那份感激继续往前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因为那个人——不管是我还是舍妹——救您的初衷,都是希望您能好好的。而不是困在过去,困在一场误会里。”
雪花又开始飘了,轻轻柔柔地落在两人肩上、发上。
赵明蕊握着那枝红梅,指尖冰凉,心中却涌起暖意。
“林公子,”她抬起头,眼中漾起笑意,“谢谢你。也谢谢...当年的你。”
林松也笑了:“郡主客气了。”
两人并肩走出梅林。雪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远方。
“三日后马场的聚会,郡主还来吗?”林松问。
“来。”
“那我到时去接您。”
“好。”
简单的对话,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赵明蕊回到永王府时,秋云和春絮已经急坏了。见她安然回来,才松了口气。
“郡主,您可算回来了!”春絮忙为她解下斗篷,“宁王府送帖子来了,邀您明日过府赏雪。”
赵明蕊接过帖子,是林梧的笔迹。很简单,邀她明日去宁王府,说是新得了几盆绿梅,雪天赏梅最是风雅。
“回话,说我明日准时到。”她道。
秋云应声去了。春絮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郡主,您和林公子...”
“怎么了?”
“奴婢觉得...林公子对您好像不太一样。”春絮斟酌着措辞,“今日他送您回来,在府门外站了许久才走。那眼神...”
赵明蕊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别胡说。”
“奴婢没胡说。”春絮认真道,“郡主,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林公子人好,家世也好,若是...”
“若是怎样?”赵明蕊打断她,“春絮,有些事急不得。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她刚从一个执念中走出来,不想这么快又陷入另一段感情。况且林松是林梧的兄长,她与林梧刚成为朋友,不想让关系变得复杂。况且...况且她还没想明白,自己对林松,到底是什么感觉。
“好了,我累了。”赵明蕊站起身,“你们都下去吧。”
屋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木小盒,取出里面的银簪、素帕和枯梅枝。七年了,这些东西陪了她七年,也困了她七年。
是该放下了。
她将盒子盖上,锁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拿起林松今日送的那枝红梅,找了个白瓷瓶插上。梅花在瓶中静静绽放,红艳如火,生机勃勃。
就像她的新生。
次日,雪后初晴。
宁王府的花园里,几盆绿梅开得正好。绿梅罕见,花色淡绿,香气清幽,在白雪的映衬下别有一番风韵。
林梧和萧凤栖已经在梅园等候。见赵明蕊来了,林梧笑着迎上来:“郡主来了,快请坐。这绿梅是凤栖从南边寻来的,说是今年开得特别好。”
赵明蕊福身行礼:“见过世子,林小姐。”
萧凤栖颔首:“郡主不必多礼。”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热茶,茶香混着梅香,沁人心脾。
“这绿梅确实难得。”赵明蕊赞道,“我在宫里见过几次,但都不如这几盆开得好。”
“郡主喜欢,待会儿带一盆回去。”萧凤栖道。
“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林梧笑道,“我们这儿还有好几盆呢。况且绿梅娇贵,郡主府上花匠手艺好,说不定能养得更好。”
赵明蕊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三人赏梅喝茶,气氛融洽。林梧说起婚事的筹备,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赵明蕊静静听着,心中满是祝福。
“郡主,”林梧忽然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林梧看了萧凤栖一眼,见他点头,才道:“我和凤栖的婚期定了,明年三月初八。昨日宫里已经正式下了旨意。”
赵明蕊一怔,随即笑了:“恭喜。那是个好日子。”
“郡主届时一定要来。”林梧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朋友...
赵明蕊眼眶微热,重重点头:“我一定来。”
萧凤栖站起身:“你们聊,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
他离开后,梅园里只剩下两人。
林梧看着赵明蕊,轻声道:“郡主,我兄长...前日是不是去找你了?”
赵明蕊脸一红:“你知道了?”
“兄长与我说了。”林梧笑道,“他说在梅林遇见你,还折了枝梅花送你。郡主,我兄长那个人,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思很细。他若是对谁好,便是真心实意的好。”
赵明蕊低下头:“我知道。”
“那郡主...”林梧试探地问,“对我兄长,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太直接,赵明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什么感觉?
感激?肯定有。欣赏?也有。但除此之外...
“我不知道。”她诚实道,“我刚从一个执念中走出来,不想这么快又...况且,他是你的兄长,我...”
“郡主,”林梧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诚,“你不必顾虑我。你若喜欢我兄长,我只会为你高兴。你若不喜欢,我们也还是朋友。重要的是你的心意,不是别人的看法。”
赵明蕊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暖意:“谢谢你,林梧。”
“该说谢谢的是我。”林梧笑道,“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两人相视而笑。
阳光透过梅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绿梅静静绽放,暗香浮动。
前尘往事,在这一刻真正释然。
午后,萧凤栖如约带林梧去了西山温泉。
温泉在山谷深处,需要骑马穿过一片松林。雪后的松林美得如同仙境,松枝上积了雪,阳光一照,晶莹剔透。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冷吗?”萧凤栖问。
林梧摇头,裹紧身上的狐裘:“不冷。这狐裘很暖和。”
这是萧凤栖前几日特意让人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白狐皮,又轻又暖。林梧穿着,整个人都裹在茸茸的白毛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萧凤栖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到了。”
温泉在一片山崖下,热气蒸腾,将周围的雪都融化了,露出一圈湿润的泥土。崖壁上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这里...”林梧下马,惊叹道,“真美。”
“我小时候发现的。”萧凤栖将马拴好,“那时随父王来西山围猎,不小心迷了路,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后来每次来西山,都会过来泡泡。”
他走到温泉边,试了试水温:“正好。你去那边的小屋换衣服,我在这里守着。”
林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崖壁旁果然有个小木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她换了衣裳出来——是萧凤栖准备的,一套素白的浴衣,质地柔软。温泉边,萧凤栖也换了衣裳,正坐在一块大石上等她。
见她出来,他微微一笑:“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梧走到温泉边,将脚探进去。水温正好,不烫不凉。她慢慢滑进水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
“舒服吗?”萧凤栖在不远处问。
“嗯。”林梧闭上眼睛,靠在池边的石头上,“很舒服。”
泉水氤氲,热气蒸腾。远处松林寂静,偶尔有雪从枝头滑落,发出簌簌的声响。天空湛蓝如洗,阳光透过水汽,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林梧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随父亲去北境,那里也有温泉,但比这里粗犷得多。父亲说,温泉能洗去疲惫,也能洗去烦恼。
想起那些年为柳明轩委屈求全的日子,像是一场漫长的寒冬。如今寒冬过去,春天终于来了。
想起萧凤栖——那个从一开始就看见真实她的人,那个说“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伪装”的人,那个愿意用一生守护她的人。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泪水。
“林梧?”萧凤栖的声音传来,带着关切,“怎么了?”
“没事。”林梧擦去眼泪,笑道,“只是觉得...很幸福。”
萧凤栖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是。”
两人就这样,一个在温泉中,一个在岸上,隔着氤氲的水汽,静静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林梧从水中起身。萧凤栖很自然地递过浴巾,背过身去。等她换好衣服,他才转身,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该回去了。”他牵起她的手,“不然林夫人该担心了。”
两人上马,缓缓往回走。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金色。松林里传来归鸟的鸣叫,清脆悠扬。
“凤栖,”林梧忽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做回自己。”林梧看着他,目光清澈,“也谢谢你,愿意娶这样的我。”
萧凤栖勒住马,转身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他的倒影。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轻声道,“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两人相视而笑。
前尘尽释,未来可期。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雪地上,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远方。
就像他们的人生,从今往后,将并肩同行,直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