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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来 师尊我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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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怜就这样昏沉的睡了过去,梦里也不尽安稳,一会是童年漫天的血光,一会是擂台上的死生搏命,一会是师尊覆着鲛纱的淡漠眉眼,但更多时候还是自己拼命奔波,尾巴收不回去,也变不回人形,寻不到出路。
不多时天光大亮。
他是被外面隐约的交谈声惊醒的,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序怜的心上。
是师尊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序怜感觉既在云端飘飘然,又如置身烈火滚滚烫。他几乎是立刻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四只爪子慌乱地在柔软的被褥上踩踏,却只陷得更深,差点滚成一团。好不容易站稳后脑子里又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
怎么办?
昨日那个“大不了装成真狐狸”的想法,在即将到来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他本能的想要躲藏?
能躲到哪去呢?床底下?不行太窄了。帷幔后?不够隐蔽。序怜的目光落在了屋子最角落、花瓶与墙壁形成的那个狭窄缝隙里。
爪子在青石地板上飞奔发出的“哒哒”声格外明显,序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钻到了那个他自认为隐蔽的地方,顺便把自己几条尾巴一些塞到嘴里,一些完美的被身影挡着。
居室传来了门推开的响声,序怜紧张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叼着自己的尾巴不敢出声。
别看见我,千万别看见我。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乌缘以甚至还没踏进门就已经用神识知道了序怜的小动作。
序怜能感觉到有一个身影慢慢朝着自己走来,带着惯有的乌梅香气,比起被发现后毫无尊严的拎起来不如现在就出去。
可是现在就出去会不会更惹师尊厌烦?会不会被视作畏缩怯懦,不堪造就?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叼着尾巴尖的牙齿都在微微打颤。越来越近的乌梅香气就像是一张网,密不透风的把序怜圈了起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煎熬无比。
终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序怜浑身的绒毛都炸了起来,整个狐狸看起来大了一圈。
“为何不肯见我。”
序怜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嘴里叼着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口了,他被这句话吓得一激灵,耳朵抽了抽,心里的那根紧绷的弦也因为这句话啪的一下断了。
无法解释,无法回应,无法面对。所有的惶恐,委屈,自惭形秽,连同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持尊严的挣扎,在这绝对的压力下,瞬间坍缩,转换成了另一种更原始的本能。
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疯,原本还盛满水汽的狐狸眼在这一刻突然清澈了,他歪了歪头,耳朵软软地垂着,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一下,目光不解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他甚至还试探性地,极轻地“呜?”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脆弱与无辜。
序怜真的践行了这个“只是一只灵宠”的决定。
“比赛把脑子比傻了?”乌缘以完全不吃这一套,或者说他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弟子哪怕是狐狸也应该是由他教导过的,而不是一只未开智的灵宠。
一旁的温迟垂下了眼眸,眸中闪过了一丝担忧。他知道序怜在怕什么,也能理解这幼稚的伪装是何等无奈下的自保。但乌缘以的反应,同样在他预料之中,这位掌门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自我放逐。
乌缘以把序怜从地上拎了起来,和他平视,他今日眼未覆纱,纯白的瞳孔让人容易从心底就生出一股寒意。
“灵力受损,妖丹不稳,皆可调养。”乌缘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序怜耳中,“心智若失,与朽木何异?”
序怜知道他在说什么,强撑着的伪装轰然倒塌。他没有再试图扮演无知,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水光,这是他第一次在乌缘以面前哭。
看到这只小九尾狐终于卸下了令人不悦的伪装,乌缘以眼底的冷意褪去,他看着序怜掉下来的眼泪,有点不知所措,他真的很不习惯处理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本能的想要移开目光或者用更冷淡的办法去解决。
序怜没有打算那么容易放过他,九条尾巴分别缠住他的手腕和腰。
他不想这样,不想什么都得不到就被师尊数落一顿,然后像丢弃一件无用的东西一样被放下,被留在这里。这么多天独自承受的惊惶,受伤的痛苦,变不回人形的绝望,还有对师尊是否会嫌弃他的日夜煎熬.........怎么到头来什么都换不到?连一句安抚,一个明确的“不怪你”,甚至只是多停留一刻的注视都没有。
他现在没有办法,他不能说话,眼泪是最大的武器,他不信师尊没有一点的感觉,可以对他无动于衷。
我在这里,我很疼,很怕..........你不要就这样走开,好不好。
眼前发生的一切显然完全超过了温迟的预期,他刚想上手制止却看到了乌缘以没有动静,于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罢了,师徒二人的事,外人也不好插手。
乌缘以僵住了,手上和腰部传来的毛绒触感让他没办法忽视。这些触感不让人讨厌,里面的情绪也让人没办法忽视。委屈?他方才那几句话,或许算得上严厉,但是..........似乎给手里的这个小东西带来了很大的伤害。
他没有想着要挣脱那些尾巴,而是笨拙的变成双手捧着狐狸,然后抱在怀里。
“莫哭了.......尾巴先松开。”
序怜缠着他的力道放松了一点,但是狐狸爪子却踩着他的衣襟往上,直到脑袋可以碰到师尊的下颌。
乌缘以的身体愈发僵硬,却并未制止,看着粉嫩的肉垫执拗的爬上来,心里泛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自己不是磨爪器。
然后他看着序怜做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举动,看着他侧过头,将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和耳朵,明目张胆地带着点故意试探和依恋意味的蹭上了乌缘以的脖颈。
太亲密了。灵宠对主人也不能这样吧,这早就超过了敬畏的一条线了............那触感一下又一下,带着暖意的固执的蹭着。
乌缘以彻底愣在原地。
脖颈是人最脆弱的部位之一,修仙者亦不例外。哪怕是平时教导序怜剑法,纠正身法,也需要保持距离,连触碰都是极少的,更何况这种........如此逾矩的厮磨。
无情道,对,你修的是无情道。这只是弟子因为受伤的脆弱所以要师尊安慰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为什么?安慰,就一定要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吗..........
用绝望的眼泪,用缠绕的尾巴,用攀爬的爪子,用这近乎怀抱的姿势,还有这样的一下下蹭在颈边的,带着湿意的亲昵?
无情道要求静心寡欲,摒弃过于强烈的个人牵绊与情绪扰动。
师尊对弟子,应该是责任,传承,可以是冷漠,严厉,但不应该是这样,肌肤相亲........责任里没有这一项啊。
我要推开......立刻,马上。
可是在他意识之前,原本空出来的一只手早就按上了序怜的脊背,是狐狸护食本能对自己所有物的禁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够了。”乌缘以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了,“序怜,够了。”
随着这句话,他将序怜重新放回了地上,不带一丝留恋。
柔软的触感瞬间和指尖分离。乌缘以直起身,往后拉开距离,恢复了弟子和师尊,道心与情俗该有的距离。
序怜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爪子就触及了地面。
够了这两个字就像是在告诉序怜不会也别妄想有下次。
仰头的姿势有一点发酸,胸口也发闷,眼泪流干了,眼眶涩涩的发疼。他垂头看着自己的狐狸爪子,什么也抓不住。刚才他明明那么近,近到可以蹭到他的皮肤,感受到他的僵硬与迟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师尊是允许的,是接受的。
原来“够了”的意思,就是不允许,不接受。
原来,即使变回了狐狸,即使受了伤,即使委屈得快要死掉,那些界限,他也永远无法跨越。师尊或许会有安慰,但绝不会以拥抱和亲昵的形式给予。
原来师尊对旁人的态度,当真与他是不同的,不是幻觉。
温迟的脚步声靠近,温暖的臂弯再次将他抱起。序怜没有抗拒,只是将脑袋深深埋进温迟的衣袖,心情总是大起大落的,他感觉好累。温长老很好,这里很安全,可是这里没有乌梅的香气。
“好生养伤。痊愈之前,静思崖不必去,便留在此处。”
“在此处,你可仅是序怜。”温迟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外间的书案,留下内室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