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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季 这场雨已在 ...

  •   这场雨已在大连停泊三日。
      崔命穿了身纯黑的杂牌帽衫,在马路旁红砖小径上垂头流浪。他双手揣兜,任由兜帽在脖颈后一下下颠簸。绿叶垂落的雨滴很凉,大颗大颗落在他发烫的眼睑,沾湿了黑框里的镜片。
      人若心底很静,车水马龙便是世界里唯一的音。但咳嗽声始终冒犯着他的身体,一下下踩弯背脊。直到把所有雨水噎进肺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呼吸保持清醒。
      忽然,周遭都安静了。崔命停下脚步,侧过身子双腿分立:“没车了?哦有。要是没车,我就可以直接闯马路去了。至于会不会撞死呢,不归我管了。”他的声音很清朗,仿佛是跟一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熟友娓娓道来,转瞬便埋没进车轮溅起的水花里,像千百只细密的飞蚊向他献吻。
      远处重叠的圆影猩红,再由黄光到绿光定格,被按下暂停键的世界恢复流动。车灯如蜿蜒的蛇在雨夜穿梭,回头却溃散成光点,燃向更远处的水库与山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不由自主想起这句名言。
      崔命掏出兜里的手机看眼时间,心知该回家了,便顺着光的方向快步追赶。留着清鼻涕,满脸挂着雨水,随手拭去任雨水洗净,嘴角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兴奋些什么也不清楚,厌弃些什么也不清楚,自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情感寡淡得不懂什么叫悲伤。水母?对,就是水母。贴吧最近爆火的帖子:下辈子想做水母,它们没有心脏,所以不会悲伤。
      崔命摸了阵心口,觉得心底声音乱得出奇。但总希望能有个人读懂自己的心思,不嫌弃地陪他聊两句。
      姥姥住院要家属陪同,崔命假装不舒服没跟去。出门前父母没交代什么,大概早习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倒是姐姐,叮嘱他康复后一定要去看望。他从小被姥姥拉扯大,自杀未遂前想到的人也是姥姥。
      他的眼睑越来越烫,右手捂住刺痛的左眼,只顾跌跌撞撞地逃。腿越来越沉,他快迷失在这个雨夜里,流离在梦回的幻影里。他看到篮球场里水洼的倒影,木栈道边的白石子地,和他即将告别了的小学。
      衰仔不会流泪,于是天空下起了雨。
      “欢迎光临罗森。”他肚子空了一整天也没觉得饿,偏在这时走到便利店。
      今年春时,这些名为LAWSON的日式便利店,如雨后春笋在大连扎根,估计要不了几年就成地域特色了。
      “我想这些做什么,真的是……”崔命拿起一袋冰麻薯,偏过头小声自嘲着。
      他摘下眼镜,哈气后用指尖小心地擦拭,戴好后才发觉身边多出个人,是他半年来的新同桌翟语晴。她正把两袋冰麻薯撇进臂弯的购物筐,筐底是两罐冒白汽的雪碧。
      新同桌是个较高挑的文艺女青年,面貌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用《诗经》里一句“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形容较为贴切。一头中分八字刘海,发鬓向后搭在高挺的耳廓上,发梢在肩前肩后随意散落。她有记日记的习惯,喜欢画画。硬说和她有什么交情,大概就是美术课上借过她几次橡皮吧。
      “崔命?”她穿得很雅,汉式白短袖正中有三个盘扣,下摆在腰部分叉,刚好衬出下身的藏蓝色马面裙。
      崔命上下打量好一阵才敢接话:“是去演出吗?”“嗯,老虎滩。”便利店外雨照常下着,细密的雨丝像一根根线来回锯崔命的脑子。隐约的痛感恍惚了视线,只见得清白灯光下那张皎洁的笑脸。
      “不能露出异样,至少在她面前不能。”崔命右手捂住心口,左手扶着货架,跟她到前台结账。
      伫立在门外,崔命已分不清耳畔是雨水,还是母亲的泪水。“恁姥爷死了。”那夜,母亲撕心裂肺地抱住他,告知这沉重的消息。那时他三岁,不太能理解大人的心情,只记得屋里还一片灯火通明。
      一场过早的死亡教育究竟会带来什么?不清楚,反正不会是幸福。
      “你们把她围起来,然后脱个精光,可以吗?”“住手……”
      崔命清醒了。他瘫倒在玻璃门上,脑袋被尖叫声、□□声无限悲伤地践踏。柏油路的湿腻和便利店的油腥,无味且令他干呕。街角拉扯的身影,那根钢管就那么蛮横地架在女人脖子上,和崔命一样无助。
      翟语晴,那位文艺女青年,也结完账走出来了。她用食指扳开雪碧拉环,递到崔命嘴边。“我不喝……带汽的。”“试试嘛,雪碧很好喝的。替我撑下伞。”崔命接住雪碧偏头尝了口,默默擎起她的伞。
      他抬头望天,祈祷伞外的灰云早些消散,让皎洁的月光照透每一处阴翳或枯槁。但这也只是片美好的愿景,和大连预报说今天没雨,新同桌说雪碧好喝一样不可信。
      “这世界,真脏。”翟语晴面无表情,胸前抱着本黑色笔记,水性笔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辆大货驶来,两只车灯苍白碾碎这消沉的雨夜。世界安静了,或者说,时间远比崔命想得漫长。血水在雨水里消解,那根钢管被抛飞撞碎了路灯,灯杆下是一具撞碎头颅的尸体,他的腿就停在崔命脚边。
      那个女人逃了,逃出了便利店的灯光。灰色风衣的背影后,是路面上三个混混被压碎的肢体,被雨水静静冲刷。崔命看向翟语晴,她上身还是那么洁白,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仿佛那本黑色笔记从未存在。
      “谢谢你啦!”她接回伞,又拆了一袋冰麻薯咀嚼,“有点儿……嗯,太甜了,但正好……你也试试吧。”她吃得含糊不清。崔命听话尝了一口,倒是难得点头认同。确实,甜腻些刚好盖住血腥味儿。
      “一起走吗?咱俩顺路。”“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不过算了吧,再见!”她就那么舞着伞蹦进雨里,像一位不存于现世的仙女,毫不顾忌是否会沾湿裙摆。
      崔命目送她远去后,才默默跟了上去。他没说谎,两人确实顺路。但同一把雨伞下,明显突破了社交安全距离,她不同意也是正常。崔命轻摇头,默默把雪碧的空罐子放到了书架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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