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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地藏尸 ...

  •   吉林的深冬,是浸到骨头里的冷。松江市郊的风卷着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刮,柏油路面结了厚厚的冰壳,走上去吱呀作响,稍不留意就会摔个趔趄。

      废弃建材厂就杵在这片白茫茫的荒芜里,锈迹斑斑的钢架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像具被遗弃的枯骨,直到十二月十八日清晨六点,环卫工的一声惊呼,撕碎了这片冬日的死寂。

      荣朝晓的尸体蜷缩在钢架下的雪窝里,呈侧卧状,胸口被钝器反复击打,凹陷下去一块,暗红色的血渍从深蓝色的羽绒服衣襟渗出来,在雪地里晕开不规则的团状,又被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冻成坚硬的冰痂,与周围洁白的雪面形成刺目到让人心悸的对比。他的眼睛圆睁着,眼里还残留着惊恐,手指僵硬地蜷缩着,像是死前拼命抓挠过什么。

      接到报案时,许敏刚结束通宵值班,趴在刑侦支队的办公桌上眯了不到半小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倦意。手机铃声骤响,他抓起手机接起,只听了两句,瞬间清醒,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勘查箱和手套,快步冲出门。

      警灯在风雪里划出急促的红蓝光,警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人的神经上,一路朝着郊外接驰而去。

      许敏是第一个抵达现场的民警,也是松江市刑侦支队出了名的细致,经手的案子从无错漏。他戴上白手套,蹲在雪窝旁,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尸体周围的积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现场被大雪覆盖了大半,大部分痕迹都已模糊,勘查难度陡增,身边的年轻民警忍不住叹气:“许哥,这雪下的,怕是啥线索都留不下了。”

      许敏没应声,目光紧锁在尸体的手部,他捏起荣朝晓僵硬的右手,用镊子轻轻挑开蜷缩的指缝,里面卡着一团混着雪的冰泥,泥里嵌着一枚小小的、生锈的十字螺丝钉,钉帽边缘沾着一点几乎被冻成黑色的干硬血渍,那颜色与荣朝晓胸口的血痂截然不同,也绝不是雪的白色。

      许敏的声音裹在寒风里,依旧沉稳,没有一丝波澜:“把这个单独装证物袋,立刻送技术科,做DNA比对,加急。”

      他捏着螺丝钉放进证物袋,密封好,又抬眼扫过四周,钢架立柱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露出了里面的金属色,地面上有几枚凌乱的脚印,其中一枚脚印的纹路是粗纹劳保鞋的样式,并非警方人员或死者的皮鞋纹路,只是被大雪覆盖,只剩浅浅的轮廓,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

      除此之外,尸体旁还躺着一根小臂粗的钢管,钢管上沾着雪,也有一处新鲜的磕碰痕迹,许敏让民警将钢管也装袋送检,指尖拂过钢管表面时,触到一点浅浅的指纹印记,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而此时,刑侦支队的另一队民警,已经根据线索,敲开了余楼罪家的门。

      余楼罪是荣朝晓的前大舅子,也是警方锁定的第一个嫌疑人。老东北饭店的老板和多名食客都作证,十二月十七日晚六点左右,也就是案发前一天,两人在饭店因悔婚的事大打出手,余楼罪把荣朝晓按在酒桌上,攥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和胸口,红着眼,额角的青筋暴起,吼出一句震得满店人都不敢作声的话:“荣朝晓,你这个畜生,我要杀了你!”

      铁手铐扣在余楼罪手腕上时,他没反抗,只是冷冷地盯着民警,眼底翻涌着戾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年轻时在工地打工留下的,此刻那道疤衬得他眼尾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他的手指关节处有一点淤青,像是刚打过架的样子,这更让民警认定了他的嫌疑。余楼罪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的窗户,那里能望见市医院的方向,他的妹妹余楼雨,还躺在那的病床上,生死未卜。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烟草味。许敏坐在余楼罪对面,面前摊着案卷,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这是他审讯时的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许敏的目光落在余楼罪身上,那双眼干净又锐利,像冬日里未结冰的湖水,能看透人心底藏着的所有东西:“十二月十七号晚上八点到十点,你在哪?做了什么?有人能证明吗?”

      余楼罪抬眼,目光撞上许敏的,没有闪躲,也没有狡辩,只是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戾:“在家,没人作证。”

      “十七号下午六点,老东北饭店,你和荣朝晓打架,扬言要杀了他,这事你认不认?”

      “认。”

      余楼罪的指节骤然攥紧,指腹泛白,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活该。我妹怀了他的孩子,三个月,产检一切都好,他倒好,搂着个女大学生,连孩子都有了,转头就跟我妹说不结婚了。我妹那天下班回家,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下楼,脚一滑,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孩子没了,人也昏死过去,现在躺在医院里,连眼睛都睁不开,脸瘦得脱了形,他倒逍遥,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我妹不识趣,我恨不得他死,这话我认。”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拍了下桌子,手铐撞在桌沿,发出哐当的巨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我是说过要杀他,但我没做!”

      “我妹只剩我了,我要是进去了,谁管她?谁给她交医药费?谁守着她醒过来?”

      许敏没被他的情绪影响,只是静静看着他,看他眼底的戾气褪去,只剩藏不住的心疼和无助。他翻开花卷里的笔录,里面记着,饭店老板说,余楼罪打完架后,没再喝酒,也没再闹事,只是蹲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往市医院的方向去了。

      “你说你在家,可有人看见你十七号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一直在市医院楼下的花坛旁徘徊,裹着棉袄,蹲在雪地里,直到后半夜才走。”

      许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余楼罪平静的眼底,让他的动作瞬间顿住。

      余楼罪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铐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才低声说:“我不放心她,病房的灯亮着,就说明她还在。我不敢上去,怕看到她那个样子,也怕护士问我要医药费,我身上的钱,只够她住三天院。”

      他的声音很轻,像叹息,带着无尽的无奈和心酸。

      案卷里的“铁证”看似无懈可击:作案动机充分,两人有激烈肢体冲突,余楼罪有明确的杀人扬言;案发现场的钢管上提取到余楼罪的一枚指纹,纹路清晰;余楼罪无明确不在场证明,且案发后情绪异常激动,手指关节有打斗痕迹。队里的老刑警都拍板,这案子就是余楼罪干的,只剩最后一步签字结案,等着检察院批捕。

      只有许敏,始终揪着那枚螺丝钉不放。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余楼罪的指纹在钢管上,可钢管上没有任何血迹,且指纹的纹路很浅,受力点不对,不像是用力击打留下的,反倒像是无意间碰到的;更重要的是,那枚螺丝钉上的血渍,技术科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既不是余楼罪的,也不是荣朝晓的,是一名未知男性的DNA,且该男性的血型为AB型,与余楼罪的O型、荣朝晓的A型截然不同。

      这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螺丝钉,像一把钥匙,撬开了看似闭合的证据链,也让许敏更加笃定,余楼罪不是凶手,这案子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他顶着队里的压力,暂缓了结案流程,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一边反复提审余楼罪,一边派人全面调查荣朝晓的社交关系,从他的家人、朋友、同事,到他的新欢孙云莉,一个都不放过。

      提审的次数多了,审讯室的氛围渐渐松了些,不再是纯粹的警与嫌的对峙。许敏会给余楼罪带一杯热开水,有时是一个刚从食堂买的肉包,还是热乎的,余楼罪话少,性格冷硬,却从来不会拒绝许敏递过来的东西,许敏问的事,他也都据实说,没有半句狡辩,没有一丝隐瞒。

      他说荣朝晓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余楼雨的,追她时花言巧语,每天接她下班,送她鲜花和奶茶,说会一辈子对她好,余楼雨涉世未深,性格温柔,很快就陷了进去,不顾他的轻微反对,和荣朝晓定了婚。

      荣朝晓其实早就和那个女大学生孙云莉在一起了,只是一直瞒着余楼雨,孙云莉是松江大学的大三学生,比余楼雨年轻,荣朝晓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直到孙云莉怀孕,他才索性破罐破摔,跟余楼雨提了悔婚。余楼雨知道真相后,整个人都垮了,像丢了魂一样,不吃不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下楼给荣朝晓煮早餐,脚一滑,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滚了十几个台阶,被邻居发现时,地上全是血。

      他打完荣朝晓后,真的想过找根棍子,去荣朝晓的住处敲死他,可走到半路,想起医院里奄奄一息的妹妹,想起她进手术室前,抓着他的手说“哥,我想留住这个孩子”,他还是折回了医院,蹲在雪地里,守着那盏亮着的病房灯。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读过多少书,一直在工地打工,挣点辛苦钱,就想护着我妹一辈子,让她嫁个好人,平平安安的。”

      余楼罪说这话时,头抵着桌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眉眼间的戾气相消,只剩一片柔软的碎光,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是他坚硬外壳下,唯一的温柔。

      许敏看着他,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偏向他。他从警八年,见过太多嫌疑人的狡辩、伪装和谎言,却从没见过谁在说起亲人时,眼底会有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心疼,是装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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