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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素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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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烬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加上刚才一番情绪激动,一天的力气早就用光了。
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眼睁睁看着谢照野在自己面前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奇异地没让他觉得被冒犯。
谢照野先把他脚上那双来自医院的一次性拖鞋随手扔进垃圾桶,接着他拿了块温毛巾,指腹裹着布面擦过他的脚背,力道看着粗粝,却避开了他脚踝处的擦伤。
擦完,谢照野从鞋柜里翻出双毛绒拖鞋给他穿了上去。
苏烬植盯着那双鞋,脚趾蜷了蜷。毛绒蹭过脚掌时有点痒,不太舒服,却有一股陌生的暖。
他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谢照野的发旋,没一会儿,眼前就彻底坠入了黑暗。
谢照野请了两天假守着晕过去的苏烬植,他有点医学基础,知道苏烬植是之前精神太过紧绷,加上受了刺激,休息对他才是最好的良药。
不过他这一睡睡两天,谢照野有理由怀疑是苏烬植是违背能量守恒定律乱施什么法术作的。
趁着这功夫,苏烬植把楼亦舟叫了过来,并且郑重地告知他是来自八个月之后这个离谱的消息。
楼亦舟溪北镇出身,从小把他带大的奶奶在他高考前去世了,但他依旧成为溪北镇第一个考上顶尖大学的学生。
镇上关于他的故事众说纷纭,有说他在大城市开公司年薪百万,有说他当上了豪门赘婿飞黄腾达,更有说他落榜清贫没脸回家。
然而在谢照野高一那年,楼亦舟没有任何征兆地返乡,明明名校贴金,却在伊城的一个小角落开了一个无人问津的书店茶馆,并且及其热情地说服谢照野入伙。
谢照野本以为他这过于风骚的点面在伊城这个土疙瘩里经营不了多久,但楼亦舟却撑了它三年之久,还在这期间成了谢照野极少数可以信赖的人。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楼亦舟听完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没拿稳,即便他再怎么信任谢照野,也觉得十分荒谬。
谢照野没跟他废话,直接抛出了杀手锏:“大概四个月后,应该是过年的时候,你店里会来一个姓赵的男人,穿的人模狗样,是你初恋情人。”
楼亦舟:“………。”
谢照野轻咳了一声,“你俩还在店里互啃……伤风败俗。”
楼亦舟一下就站起来了,连水杯都不敢拿:“——这不可能!”
谢照野仔细想了想,虽然他并不八卦,但是当时那场景着实让他记忆深刻:“你当然觉得不可能,因为你觉得你躲在这你们以后就不会再见了。”
楼亦舟脸色十分难看:“他不是我……初恋情人。”
谢照野放心了:“哦,你知道他是谁了,这回相信我了吧。”
楼亦舟神态总是不动声色的,他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不管什么困难貌似都不能影响他平稳的心情。
可此刻他的脸色就像是裂开了,神经质地咬着指尖原地踱步,然后猛的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想走,“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店里还有事,我得回去。”
谢照野也不知道周一他那个店里面会有个毛的人,连忙叫住他,“哥,帮我查个事情,刚说这件事情我绝对保密,以后再也不会乱说。”
楼亦舟深吸了口气,视线从谢照野那张欠揍的脸上移开,落在他手里握着的一张照片上。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橙色光斑,空气里没了医院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的味道。
苏烬植躺在床上,眼神空了几秒。他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这样安稳睡过了,不用担心追杀、算计、谋害,一觉睡到不知名的时间。
谢照野拿着一身衣服走进来,就见苏烬植坐在床上,过于白皙的脸颊被夕阳照得泛着层琥珀色的光晕,像块浸了光的玉,看着身型格外瘦削,肩膀单薄得像一折就断,大半个人都隐在床帘投下的阴影里。
谢照野走过去,猛地拉开了窗帘。夕阳瞬间涌了进来,晃得苏烬植眯了眯眼。
“两天了大掌门,你再不醒,我都觉得你老人家是驾鹤西去了。”
谢照野的话着实荒谬,他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苏烬植比他大不了多少,说这些话在苏烬植看来就是纯纯挑衅。
然而苏烬植并没有接茬,视线恢复清明之后,目光锁在谢照野身上,依旧是质问的语气:“书是谁写的?”
谢照野挑了挑眉,心说这人是真执着,估计一醒来就在琢磨这事,这语气还真把他当他属下了?
不过谢照野看在他是病患的份上先不和他计较。
“这本书很火,作者也很厉害……叫素麟,他个人信息保护得很好,性别、身份、名字一概不知。《墨烬时》是他正在连载的玄幻漫画,一开文就火了,圈子里热度很高。不过奇怪的是,素麟一向是高产精品,过去五年接连出了四本从没断更过,还全在热榜上。唯独这本,断断续续更了两年,只出了两册,迄今为止已经断更将近一年了。”
谢照野一番话吐字清晰且流利,把一大堆信息灌进苏烬植脑子里,虽然他对一些特殊的形容词很陌生,但是很快他就先捕捉到有用的信息。
“——你认识素麟?”
谢照野哑然一瞬,没想到苏烬植在这样的状态下直觉这么灵敏,目光偏了偏,努力搜索出一个词语:“我算是他的书粉。”
苏烬植对这件事并不感兴,继续问道:“你说他这本书只出了两册,可你给我的却是第三册。”
“一场车祸。”谢照野的眼神暗了暗,努力回想校门口那场车祸的画面。明明在他的记忆里,这事就发生在前两天,可现在想来细节却很模糊,“书是从车祸现场掉出来的。”
苏烬植皱起眉,谢照野的话没头没尾,他没太懂。
“我去车祸发生地看过,没找到任何线索。现在只能猜测,当时车祸的受害者可能就是素麟,要不然这本书不会从他车上飞出来。”
谢照野见苏烬植迷惑的眼神又补充道,“对了,不光你发生了怪事,我生活也变了。在我的世界里,时间倒回了八个月。我掉下禹王山的时候是201#年6月,现在却是前一年10月。6月份那天,我放学出校门,正好撞见那场车祸,离得近,但只蹭破了点皮,一睁眼,脚边就落了这本书。”
苏烬植消化了半天,只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抛掉那些复杂的思绪,声音里带着点压抑的火气:“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找不到那个素麟,这破地方时间倒流了八个月,所有线索全都断了是吗?”
“……”谢照野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这个结果对苏烬植来说有些残忍。
满心想要找个说法,却只能在陌生的世界里等,连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你要是觉得难受,可以把书撕了。”
苏烬植顿了一下,猛地抬头,眼神亮了亮:“撕了就没有原版了?”
“……我们这世界,画画大多用平板,原版在作者的存稿箱里,没印刷而已。”谢照野避开他的视线,“撕了虽然解决不了实质问题,但暂时可以解解气。”
“……”
苏烬植咬了咬牙,手指的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抬手将书扔到谢照野脸上。
“没用的东西。”
谢照野偏头躲开,书“啪”地砸在墙上,又掉落在地。
他谢照野虽然很早就爹疼不了妈爱不了,可也从没给人机会这样对他。一瞬间他额角跳了跳,有种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憋屈。
于是下一秒,谢照野嗤笑一声,弯腰抓住苏烬植的胳膊,把人按到床头,眼皮微微耷拉着,眼神里带了点愠怒:“是,大掌门,我没用。我以后再给你好脸色,我就是傻逼。”
大掌门并不知道什么叫傻逼,他冷淡的看着谢照野的眼睛,竟然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捡到的一条傻狗,他至今都记得当时看狗可怜喂给它食物后,那小畜生趁他不备竟然反咬了他一口。
“——离我远一点。”苏烬植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点嫌恶。
“哟,”谢照野勾起唇角笑了一声,“大掌门现在不自称‘本座’了,之前不挺威风的?”
苏烬植的额角跳了跳,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太给谢照野好脸色了,于是悄悄捏了个法诀。
“我看你现在挺威风的啊。”
看苏烬植狡黠一笑,谢照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顺着苏烬植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指尖瞬间触到了一对毛茸茸、软乎乎的、带着点温度的东西,像动物的耳朵……
“——这什么玩意?!!!”
苏烬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谢照野抓乱的衣襟,一本正经地说:“呀…顺手了,不过本座法力有限,一时半会儿解不了。”
谢照野的表情像是要天崩地裂,可始作俑者却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替本座更衣,还有,本座饿了。”
苏烬植那身红衣里三层外三层,当时他昏死过去,费了谢照野一顿功夫才把那外面四层的衣服扒掉,现如今他身上就剩了一套白色的里衣,料子是蚕丝的,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匀称的身形。
“……恩将仇报。”谢照野就知道当初不能善心泛滥把人给带回来。
苏烬植斜睨了他一眼,眼角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显眼:“你说什么?”
谢照野知道这人就会玩阴的,他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抬头看着站在床上的苏烬植。
“不好意思啊掌门,”谢照野的声音压得有点低,“您那身衣裳刚洗完,还没干。我看这里衣也挺脏的,干脆一起洗了算了。”
说着,他伸手就去扯苏烬植腰间的腰带。那腰带松松垮垮的,一扯就开。谢照野原以为苏烬植会觉得羞耻,至少会躲开,可对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谢照野手指一顿,苏烬植的胸膛露出来半截,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连一点瑕疵都没有,比那白色的里衣还要晃眼。
谢照野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正好对上苏烬植有点疑惑的眼神。
……也是,这人穿衣洗漱从来都是下人伺候,别说同性,就算是异性,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了上来,谢照野没再犹豫,双手一转,猛地把那腰带打了个死结,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苏烬植没防备,脚下一个趔趄,往前倒了半步。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谢照野头顶的狗耳朵,用力一扯,逼着谢照野仰头看着自己:“你要勒死本座?”
谢照野的手指动了动……这人的腰,怎么会这么细?
然而下一秒,谢照野突然感觉到一阵酥麻突然从头顶传下来,顺着脊背爬上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有点乱:“——你赶紧松开!”
苏烬植捏着那对狗耳朵,觉得手感意外的好,还轻轻捏了两下:“你先放手。”
谢照野粗粗地喘了口气,用力将苏烬植按到床上,大手一掀,瞬间用被子将苏烬植浑身裹成了一个大粽子,最后仓皇跑出卧室直奔洗手间。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谢照野对着镜子,把脸上的红晕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找了顶棒球帽戴上,遮住头顶的狗耳朵,这才推门重新回到卧室。
可房间里却空了,原本隆起的被子变得平整,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谢照野心里一紧,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碟钱,看数额,大概有五百块,跟他那天塞给毛飞的钱差不多。
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那叠钱时,才发现下面压着那本《墨烬时》。
窗户大开着,秋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两片金黄的落叶飘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谢照野低头,突然愣住了,手里的钱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叠落叶。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棒球帽,那对狗耳朵也消失了。
看来此人的障眼法比想象中的还要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