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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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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路灯早该进废品站了,灯杆锈得能刮下红渣,靠近镇边缘的几盏干脆吞了光,只剩昏黑的影子蜷在路边。
这个点,镇民要么窝在沙发里看晚间肥皂剧,要么是大妈大爷聚在镇中心的广场舞池,神曲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冲过来。
苏烬植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人生地不熟也使不出什么日行万里的法术,谢照野觉得人应该没走远。
刚转出一条街,风里突然卷来隐约的吵闹声,混着几句污言秽语,像是有人在打架。
这地方偏僻,开阔的空地连个监控都没有,向来是混混们发酒疯的好地方。
换作平时,谢照野绝不会多管闲事,可今天事出有因,他立刻朝着声音来源追了过去。
越靠近,吵闹声越清晰,有两个不同的人声传出来。
“我去,妹妹,让飞哥好好瞅瞅,长得真带劲。”
“艹,还瞪我。”
“尼玛瞎了,他是男的……”另一个酒鬼大着舌头骂道。
“男的?”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但是却更为下流,“靠真恶心,男的留长发不会是那啥吧哈哈哈……怪不得长那么……哈哈哈。”
听见最后那句恶心的揣测,谢照野的脚步陡然加快。
就在这时,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跑着冲过去。当看清眼前场景的瞬间,谢照野喉咙发紧,几乎用吼出来的音量喊道:
“——苏烬植!!!”
谢照野那几句话一出口,把苏烬植最后一点耐心也磨没了。他本就不是能屈着性子看人脸色的主,更何况是被人明着下逐客令。再待下去,倒像是他上赶着讨嫌。
只要契约还在,那小子迟早得乖乖来找他。
苏烬植不是什么笼中雀,看到那个大方块里面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画面,他非常好奇,十分想知道没了杀人和争权夺利,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谁知道刚走出一条街就遇到一群不知好歹的狗崽子。
他活了20年,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打量过。
下流、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恶意,像黏在身上的脏东西,让苏烬植手痒得想捏碎对方的骨头。
原来这世界和他经历过的没什么两样,遍地都是见不得光的小人。
苏烬植指尖悄悄攥紧了从医院顺来的手术刀,这玩意儿薄而锋利,比他以前用的短匕顺手多了。
带着胸腔里从谢照野那里受的气,他早就忍不住想发泄一番。
于是没等最前面那个自称飞哥的混混靠近,苏烬植迅速侧身避开对方的手,借着飞哥踉跄的力道,猛地将人按在地上,膝盖顺势顶住对方后腰,手术刀举起的瞬间没有半分犹豫,直对着那人的眼睛扎下去。
可就在刀尖快要碰到眼皮的刹那,苏烬植却被一个烦人的声音叫停了。
手术刀堪堪悬在距离对方眼睛一寸的地方,冷光映得飞哥瞳孔骤缩,下一秒,一股腥臊味漫开来,混混的裤子湿了一大片。
苏烬植胃里一阵翻涌,抬脚狠狠将人踹出去几米远,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这里没人认识他,更没人知道“苏烬植”这个名字。在九州,也早没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名讳了。
红衣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石,苏烬植回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谢照野,语气里没半点温度:“你来做什么?”
谢照野快步走过来,视线先落在苏烬植攥着手术刀的手上,然后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飞哥”身上。
自称“飞哥”的小混混原名毛飞,整天游手好闲,仗着人多势众恃强凌弱,也就敢耍耍嘴皮子,真要见血跑得比谁都快。
可刚才苏烬植那眼神,是真的想杀人,让谢照野更加确信了那本漫画书里所塑造苏烬植的人设。
嗜血残暴、毫无人心、精明善变……
这简直是救了头恶魔放出来了,那和把狼放到羊群中有什么区别?
谢照野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不是恶意扰乱社会治安的变态,作为亲手酿成这一后果的始作俑者,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对苏烬植进行合理的核心价值观教育。
“跟我回去。”谢照野语气放轻了些,手指却狠狠地攥住苏烬植的手腕,“这不是你的世界,我们这杀人犯法。你没身份,真出了事没人能保你……我知道有关你的世界的线索。”
苏烬植本来不为所动,但是听到谢照野刻意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手上挣扎的力道松了些,却还是戒备地看着他:“你敢戏耍本座?”
——这么短时间,他去哪找的线索?
谢照野使了个寸劲,将苏烬植手上的手术刀夺过来,顺便反了一下刀柄:“没线索我把刀吞了。”
苏烬植:“……”
莫非此人会一些江湖之术。
“——站住!”
毛飞捂着腰站起来,认出来人竟然是谢照野,想到刚才脸面丢尽的场景而更加怒火攻心:“谢照野,你他妈少多管闲事!”
谢照野的动作慢了半拍,迟钝地转过身。视线落在毛飞脸上时,他轻轻地迷了一下眼。
谢照野比在场的几个人都要高一截,居高临下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毛飞当即怔了怔,酒劲全醒了,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小弟,两个人都默契的凑了过来。
然而谢照野不等他们摆好阵行,从口袋里摸出出门时带的钱,递过去:“医药费。以后不该碰的人别碰,否则……”
他把手术刀的刀尖对准毛飞的额角,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你这多个坑。”
毛飞瞬间把脖子抻得老长,一天晚上被两个不同的人同时用刀子指着致命部位,即便脸色再难看也吓得他一句话都不敢接。
谢照野直接把钱塞进他怀里,拽着苏烬植的手腕就往家走。
苏烬植一路上都非常沉默,直到谢照野“砰”地一声关上门,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线索呢?”
他盯着谢照野,眼底还带着没散的戾气,显然不想那么轻易就把十几分钟前的事情翻篇。
谢照野无奈地转身拿起茶几上的漫画书递过去:“这本书是我掉进悬崖之前‘捡’到的,我看过,这本书写的是你。”
苏烬植半信半疑地接过谢照野递过来的书,看着封面花花绿绿的色彩图案,心情瞬间更加烦躁,这本书他从来没见过,可是为什么他却有点不想打开。
“你要是敢骗本座……”
谢照野连忙打断,将手里的手术刀露出来:“我任由你碎尸万段。”
苏烬植轻笑了一声,没再做声,修长的手指翻开小小的漫画书,不过两分钟,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更为惨白,即便是低着头,谢照野似乎也能看到他眼底蔓延的猩红。
“这不可能……”苏烬植的声音发颤,看向谢照野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和绝望。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的人生全都是别人笔下的一个故事会怎么样?
谢照野年纪尚小逃避现实的时候曾经试想过,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归咎于造化弄人,是人刻意为之,以此试图来减轻痛苦,找到一个喘息的空间。
但现实却并不是这样,谢照野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找到了自己的现实。
可是眼前这个人,真的知道他从小的悲惨生活和人生全部都是被人恶意编造、生不由己,甚至于他知道了自己拼了命不惜违天下之大忌争取的人生也是别人蓄意构造的……他会怎样?
谢照野不是没想到过这可能会残酷的摧残一个人,甚至会抹杀掉他一直坚定的信念,可他还是没有犹豫就将那本书递给了苏烬植,他在这里是有权利知道的。
苏、烬、植……连这个名字也是别人虚构的。
谢照野将心比心,承认苏烬植是惨了点,至少他没有无缘无故脱离世界,莫名其妙被投放一个自己从未生活过并且无名无分的地方。
良久,或许是出于同情,谢照野打断对方心如死灰却又被愤怒占满的狼狈姿态,说道:“你现在是真实的。”
苏烬植身体肉眼可见地一滞。
谢照野指了指两个人刚吃过饭的餐桌,“这饭是你自己想吃的,书是你自己想看的,还有我手里这刀,也是你自己从医院里顺出来的,没人操纵你,苏烬植,现在你是就是你!”
“你可怜我?”苏烬植的眼神几度变化,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混杂着一些类似于癫狂的神色,他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书狠狠地按到谢照野胸前,“还是同情我这个……纸上人?”
或许是苏烬植的眼神过于复杂,谢照野竟然斟酌良久都没想到什么合适的措辞,只感觉到忽然之间落在他身上过于灼人的眼神移开,转而落到他身后。
几乎是瞬间的直觉将谢照野从一片慌乱中拉了回来,余光却瞥见苏烬植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照片上。
他心头一紧,后退两步,将照片倒扣在桌上。
“是,我可怜你。”谢照野转过身,语气冷淡,“但你最好搞清楚,我家不是你的避难所,只是暂时让你落脚。我们这世界,见不得比你的世界好多少,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我奉劝你不要像刚才那样冲动,要不然没人能救你。”
谢照野一堆话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他忘了这人思维习惯和正常人不一样,现在还正处在多年信念崩塌之中。
于是他就等着苏烬植愤怒地讥讽,对着他泄愤,可对方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愣了愣,之后转身就往外走。
谢照野咬了咬牙,快步走过去,拽住苏烬植的手腕,没使多大力气就将人摁在沙发上。
没等苏烬植反抗,他蹲下身,伸手去脱对方脚上的一次性拖鞋。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