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甲归晏》星落屿

8、第 8 章 夜咳藏薪：

　　夜色像浸了墨的绒布，将相府裹得严严实实。清和院的暖炕早已烧得温热，阿树蜷缩在棉被里，呼吸均匀，小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顾行野却毫无睡意，坐在炕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默写今日陈先生教的《论语》章节。
　　笔尖划过宣纸，留下工整的字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日沈清晏挡在他身前的模样。那句 “顾行野是本相护着的人” 的坚定，那双锐利却藏着暖意的眼睛，像烙印般刻在心上。沈清晏为他扛下的不仅是周福的刁难，还有靖王暗中的窥探，他只想着尽快变强，才能不辜负这份庇护。
　　默写完毕，顾行野轻手轻脚地起身，替阿树掖好被角。想起秦风说过夜间习武能磨练心性，他换上劲装，打算去庭院里练会儿扎马步。刚推开房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顺着晚风飘来，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
　　顾行野的脚步猛地顿住。这咳嗽声…… 是沈清晏！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主院书房的窗还亮着烛火，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书桌后，一手握着笔，一手捂着胸口，肩膀微微颤抖。咳嗽声虽刻意压低，却依旧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行野的心瞬间揪紧。他想起沈清晏在灾民点时拢袖压咳的细节，想起青梧送来的润肺茶，原来她一直受着病痛的折磨，却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脆弱。
　　他悄悄绕到书房窗外，借着窗纸的缝隙往里看。沈清晏已经停下了笔，指尖泛着冷白，正用一方素色锦帕捂着嘴角。锦帕落下时，他隐约看到上面沾着一丝暗红 —— 是血！
　　顾行野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冰凉。他从未想过，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府中护他周全的沈清晏，竟病得如此严重。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心头，他攥紧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照料，却又怕打扰她处理公务，更怕唐突了她的威严。
　　咳嗽声渐渐平息，沈清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拿起笔，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咳血只是错觉。可顾行野分明看到，她落笔的手微微发颤，脸色也比白日苍白了许多。
　　他悄悄退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帮她。
　　想起在灾民点时，老人们说过枇杷叶和甘草煮水能止咳润肺，相府的花园里应该种着枇杷树。顾行野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花园跑去。
　　夜色深沉，花园里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顾行野借着月光辨认方向，很快找到了那几株枇杷树。他爬上树干，小心翼翼地摘下几片新鲜的枇杷叶，又在花丛中翻找甘草。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指尖被荆棘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尽快把药煮好。
　　回到清和院，顾行野借着灶房的余火，笨拙地生火、洗叶、加水。他没有煮药的经验，只能凭着记忆慢慢摸索，火苗窜起时烧到了指尖，他疼得嘶了一声，却只是甩了甩手，继续盯着锅里的汤汁。
　　半个时辰后，一碗温热的枇杷甘草汤终于煮好。汤色浑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顾行野尝了尝，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他找了个干净的白瓷碗，将汤药盛好，又怕沈清晏熬夜辛苦，从张婆子准备的点心盒里拿了两块蜜饯，一起放在食盒里。
　　他端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向主院书房。走到门口，却又犹豫了 —— 沈清晏向来沉稳，从不肯在人前显露脆弱，他这般贸然送去汤药，会不会让她不悦？
　　正纠结时，书房的门忽然被拉开，青梧端着一盆温水走出来，看到顾行野，愣了一下：“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顾行野压低声音，将食盒递给她：“青梧姑娘，麻烦你把这个交给沈大人。这是枇杷甘草汤，能润肺止咳，还有两块蜜饯，缓解药苦。”
　　青梧看着他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指尖，又看了看食盒里的汤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应道：“我会转交的，公子快回去歇息吧。”
　　“多谢。” 顾行野点点头，转身往清和院走去。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回廊的柱子后，看着青梧将食盒送进书房，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书房内，沈清晏正处理着一份关于北疆粮草调度的公文，看到青梧送来的汤药，眉头微蹙：“这是？”
　　“回大人，是公子送来的。” 青梧如实说道，“他说这是枇杷甘草汤，能润肺止咳，还带了两块蜜饯。属下看他指尖破了，像是刚从花园里摘了枇杷叶回来。”
　　沈清晏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那碗温热的汤药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自然知道，府里的下人绝不会擅自做这种事，定是顾行野察觉到她的咳嗽，特意为她煮的。
　　想起那个在灾民点护着阿树、在礼仪院隐忍坚持、在巷子里见义勇为的少年，想起他今日被周福刁难时攥紧的拳头，想起他仰头看她时眼里的依赖与坚定，沈清晏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她端起汤药，轻轻吹了吹，小口喝了下去。苦涩的草药味在舌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她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驱散了药苦，也暖了心底的寒凉。
　　“他还在外面？” 沈清晏问道。
　　“应该还在回廊那边。” 青梧回道。
　　“嗯。” 沈清晏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青梧，“这里面是宫里赐的桂花蜜饯，你拿去给公子，告诉他，汤药很好喝，让他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读书习武。”
　　“是，大人。” 青梧接过锦盒，转身离去。
　　顾行野在回廊下等了许久，正准备回去，就看到青梧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公子，这是大人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的汤药很好喝，还让你早些歇息。”
　　顾行野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剔透的桂花蜜饯，香气扑鼻。他的眼眶瞬间发热，心里暖融融的 —— 沈清晏不仅没有不悦，还特意回赠了他蜜饯。
　　“替我谢谢沈大人。” 顾行野声音沙哑地说道。
　　“大人还说，让你明日不必早起，多睡半个时辰。” 青梧补充道，转身离去。
　　顾行野握着锦盒，慢慢走回清和院。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回到屋内，顾行野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床头。他看着熟睡的阿树，又摸了摸颈间的桃木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执念 —— 他一定要尽快变强，不仅要护住阿树，还要护住沈清晏，不让她再独自承受病痛与风雨。
　　而主院书房里，沈清晏重新拿起笔，指尖的颤抖已然平息。她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浮现出顾行野沾着泥土的指尖和执着的眼神，心头微动。这个少年，就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青松，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韧劲与暖意。
　　她知道，靖王的眼线还在暗中盯着，朝堂的暗流依旧汹涌，顾行野的身世迟早会暴露，未来的路不会平坦。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看到了少年的成长，看到了他眼中的坚定。
　　夜色渐深，相府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映着权臣清冷的侧脸。
　　而暗处，靖王派来的眼线将顾行野深夜送汤药的事情禀报给了靖王。靖王坐在暖阁里，听着属下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阴鸷：“一个野孩子，竟然还懂得讨好沈清晏？看来这小子比我想象中更不简单。”
　　“殿下，要不要属下做点什么？” 属下躬身问道。
　　“不必。” 靖王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们再亲近些也好，等我查明顾行野的底细，到时候一并扳倒沈清晏，岂不是更省事？” 他顿了顿，又道，“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是，殿下。” 属下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暖阁里，靖王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他隐隐觉得，顾行野的存在，或许会成为他谋夺大权的最大阻碍。
　　清和院内，顾行野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桂花蜜饯，心里满是温暖与坚定。他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充满未知与危险，但有沈清晏的庇护，有阿树的陪伴，有江小五的相助，他不再畏惧。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清晏的模样，那句 “汤药很好喝” 的回应，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窗外的月光皎洁，洒在少年的脸上，映着他坚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