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赐名铭情: ...

  •   晨光透过清和院的窗纸,筛下细碎金辉,落在暖炕边的地板上。阿树还蜷缩在棉被里睡得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偶尔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甜美的梦。那孩子醒得早,悄悄起身没敢惊动他,只坐在炕边,指尖无意识摩挲颈间桃木牌 —— 木牌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圆滑触感早已刻进掌心,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也是娘临终前唯一的嘱托。
      “小公子,醒了?” 张婆子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端着一盆温水和两条干净帕子,“我炖了红枣小米粥,阿树年纪小,得趁热喝。” 她将水盆放在桌上,笑着打量少年,“瞧着精神多了,昨夜睡得还好吗?暖炉没烫着吧?”
      “挺好的,谢谢张婆婆。” 他站起身,声音比昨日清亮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接过帕子,他先帮阿树擦了擦脸,小家伙迷迷糊糊哼唧两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让他再睡会儿,粥我温在灶上。” 张婆子收拾着炕边被褥,语气温和,“大人吩咐了,你今日辰时要去书房见陈先生,我帮你找件厚实些的外衣,早晨风凉,别冻着。”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冻疮膏上。昨夜仔细涂抹了患处,今早红肿消了些,刺痛感也轻了不少。想起青梧夜里送来的安神茶和暖炉,想起刘伯带来的厚棉被和药瓶,沈清晏那些未曾露面却无处不在的照料,像温水浸过心头,软乎乎的。
      洗漱完毕,张婆子端来小米粥、酱菜和白面馒头。少年耐心帮阿树穿好衣裳,喂他喝了小半碗粥,自己才匆匆吃了几口。刚放下碗筷,院门外就传来青梧的声音:“公子,辰时到了,我送你去书房。”
      他应声出门,见青梧依旧穿着浅青色夹袄,垂手立在廊下,神色恭敬却不疏离。“青梧姑娘。” 他微微躬身,学着昨日在相府见到的礼仪,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笨拙。
      “公子不必多礼,随我来吧。” 青梧转身引路,脚步轻缓无声,“陈先生已在书房等候,大人今日要去户部处理赈灾后续事宜,临走前吩咐,让你好生跟着陈先生读书,不可懈怠。”
      少年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扫过相府庭院。清晨的相府格外静谧,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有穿着统一服饰的仆役匆匆走过,见了青梧都恭敬侧身行礼,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穿过几座雅致院落,路过一片结冰的池塘,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打破宁静。他注意到,相府布局规整有序,廊下挂着的宫灯还未取下,晨风吹过,灯穗轻轻摇曳,映着墙上爬藤枯枝,别有一番景致。想起从前在街头流浪,所见皆是破败泥泞,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般整洁肃穆的地方。
      “公子,这边请。” 青梧的声音将他拉回神,她停下脚步,指向前方一座古朴院落,“那就是书房了,陈先生在里面等着。”
      他抬头望去,院落门口挂着 “知微堂” 匾额,字体苍劲有力。院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栽着几株翠竹,晨光洒在竹叶上,泛着淡淡绿晕。深吸一口气压下紧张,正准备推门,却听到院墙外传来两个仆役的低声议论。
      “你说清和院那野孩子,真能进知微堂读书?” 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就是个灾民,连名字都没有,大人怎么会对他这么特殊?”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沾了那个小的光?” 另一个声音附和,“不过我听说,靖王殿下那边已经派人来打听了,怕是不待见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我看啊,这野孩子在相府也待不了多久,迟早得被赶出去。”
      “可不是嘛,知微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大人当年读书的地方,连皇子都没资格随便进,他一个野孩子,也配?”
      尖酸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少年心里,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节泛白。知道自己来历不明,也料到府里会有私下议论,可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闷,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下意识摸了摸颈间桃木牌,冰凉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不能冲动,沈清晏已经给了他机会,不能因为闲言碎语就自乱阵脚。他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里的一切。
      青梧显然也听到了议论,她眉头微蹙,转身冷冷瞥了一眼院墙方向。那两个仆役见状立刻噤声,缩着脖子匆匆离开。“公子,不必理会旁人闲言碎语。” 青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大人既让你进知微堂读书,便是认可你的资质,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即可。”
      他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书房院门。
      书房内陈设简洁雅致,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梨木书桌,上面铺着宣纸,放着笔墨纸砚,旁边是一排高大书架,摆满密密麻麻的书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书桌旁,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缓缓抬起头。
      “你就是那位新来的小公子?” 老者声音温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却无半分轻蔑。
      他连忙躬身行礼:“学生见过陈先生。” 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只能含糊带过 —— 从小到大,他只有 “哥” 这个称呼,从未有过真正的名字。
      陈先生似乎察觉到他的窘迫,温和一笑:“无妨,往后便跟着我读书识字,从《三字经》开始。沈大人说你底子薄,却有韧劲,好好学便是。”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吧,我们今日先认几个基础的字。”
      少年恭敬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陈先生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三字经》,翻开第一页,逐字讲解。他听得格外认真,眼睛紧紧盯着书页上的字迹,生怕错过一个字。从未接触过书本,那些陌生的汉字在陈先生的讲解下渐渐变得生动,而他的记忆力果然如刘伯所说,过目不忘,陈先生教过的字,只需念几遍便能记住,甚至能举一反三。
      陈先生越教越满意,原本略带审视的目光渐渐变得温和,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他捋了捋胡须,“你比我想象中聪慧得多,只要肯用功,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这是他第一次得到除阿树之外的人的认可。更加坚定了好好读书的决心,只有变得更优秀,才能不被人轻视,才能护住阿树,才能对得起沈清晏的收留。
      不知不觉,一上午的时间过去了。陈先生合上书本:“今日就到这里,你回去后把今日教的字默写十遍,明日我要检查。”
      “是,学生记下了。” 他起身行礼,正准备离开,却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望去,竟是沈清晏回来了。
      她依旧披着那件深青色暗纹大氅,肩头沾了些晨霜,脸色比昨日稍显红润,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看到少年,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学得如何?”
      “回大人,陈先生教的字,我都记住了。” 他连忙躬身回话,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我定会好好默写,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沈清晏微微颔首,走进书房,陈先生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沈大人。”
      “陈先生不必多礼。” 沈清晏摆摆手,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三字经》,“他资质尚可?”
      “何止尚可,简直是天赋异禀。” 陈先生笑着说道,“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沈清晏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少年颈间,那枚桃木牌的一角从衣领滑落,兰草纹在晨光下隐约可见。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转向他:“你到相府已有几日,总不能一直没有名字。”
      他一愣,抬头看向沈清晏,眼里满是疑惑。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名字,在他的认知里,像他这样的野孩子,不配拥有这般正式的称谓。
      “往后,你便叫顾行野吧。” 沈清晏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行万里路,心有丘壑,不困于方寸,不流于俗野。”
      顾行野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酸又胀,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顾,这个姓氏陌生又郑重;行野,是沈清晏为他赋予的意义。这个名字,不仅是一个代号,更是一种认可,一种身份的象征 —— 他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野孩子,他是顾行野。
      他对着沈清晏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谢大人赐名,顾行野,定不负大人教诲!”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份分量,让他眼眶微微发热。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 这份认可,比任何食物和衣物都更让他珍视。
      沈清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就在这时,青梧匆匆走进书房,躬身道:“大人,靖王殿下派人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沈清晏的眉头瞬间蹙起,眼神冷了下来:“他来做什么?”
      “来人说,是为了清和院两位小公子的事,想向大人打听一下来历。” 青梧如实回话。
      顾行野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靖王与沈清晏不对付,如今找上门来,定然没什么好事。
      沈清晏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他倒是消息灵通。” 她转向顾行野,眼神变得锐利,“从今日起,对外便称你是我远房亲戚的孤子,因家乡遭灾,前来相府投奔。阿树是你的弟弟,一并留在府中照料。”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往后,在相府之内,没人再敢叫你‘野孩子’,也没人敢轻视你。谁敢逾矩,按府规处置,绝不姑息。”
      这话既是说给顾行野听,也是说给在场的陈先生和青梧听,更是说给靖王派来的人听。她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顾行野是她护着的人,谁也不能动。
      顾行野心头一暖,抬头看向沈清晏。她站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像一株傲雪的青松,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她在,无论面对什么风雨,他都不再害怕。
      “青梧,去告诉靖王的人。” 沈清晏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相的亲戚,轮不到外人置喙。他若有闲心管别人的家事,不如好好管管京畿粮仓的粮草调度,别让灾民再饿肚子。”
      “是,大人。” 青梧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沈清晏又叮嘱了顾行野几句,让他好生读书习武,照顾好阿树,随后便去前厅见靖王的人了。临走前,她刻意放慢脚步,对身旁的刘伯低声吩咐:“待会儿让青梧送伤药去清和院,顺便看看他后颈是否有月牙形胎记。”
      刘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老奴明白。”
      顾行野站在书房里,摸着颈间的桃木牌,心里反复默念着 “顾行野” 这三个字。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离开书房时,顾行野特意绕开了刚才听到议论的地方。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感到屈辱和愤怒,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靠反驳别人的闲言碎语,而是靠自己的实力说话。
      回到清和院时,阿树已经醒了,正坐在炕边等着他。看到他回来,阿树立刻跑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哥,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久。”
      “哥去读书了。” 顾行野蹲下身,摸了摸阿树的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阿树,以后哥有名字了,叫顾行野。你可以叫我行野哥。”
      “行野哥?” 阿树歪着小脑袋,重复了一遍,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行野哥,好听!那我以后就叫你行野哥啦!”
      顾行野看着阿树纯真的笑脸,心里一片柔软。他拉着阿树的手,走到庭院里的红梅树下,阳光正好,梅香阵阵。“阿树,” 他轻声说道,“我们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哥会保护你,会让你吃饱穿暖,还会教你读书识字。”
      阿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拉住他的手:“我相信行野哥!”
      两人正说着话,青梧端着一个小木盒走了进来:“公子,这是大人让我送来的伤药,比之前的冻疮膏更温润,适合日常涂抹。” 她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是一个白瓷瓶,“大人吩咐,让你每日早晚各涂一次,尤其是手上和脸上的冻疮。”
      “替我谢谢沈大人。” 顾行野连忙说道。
      青梧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后颈,见衣领遮住了大半,便顺势说道:“大人还说,习武难免会拉伤筋骨,让我看看你后背是否有旧伤,若是有,也好一并用药。”
      顾行野没有多想,只当是沈清晏的细心照料,便转过身,微微扯开衣领。青梧的目光落在他的后颈,果然看到一枚浅浅的月牙形胎记,与沈大人描述的分毫不差。她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磕碰的红痕,按时涂药便好。”
      “多谢青梧姑娘。” 顾行野转过身,将瓷瓶收好。
      青梧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离开了。走出清和院,她立刻找到刘伯,低声禀报:“刘总管,确认了,公子后颈确实有月牙胎记。”
      刘伯点点头,沉声道:“此事不可声张,按大人的吩咐,继续暗中照料便是。”
      清和院内,顾行野正帮阿树涂抹冻疮膏,阿树的小手被冻得红肿,涂药时忍不住嘶嘶吸气,却强忍着不哭闹。顾行野心疼不已,动作愈发轻柔:“忍一忍,涂了药就不疼了,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受冻了。”
      阿树点点头,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嗯,有行野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顾行野抬头望向相府主院的方向,眼神坚定。
      而暗处,靖王派来的人已经离开了相府,快马加鞭地向靖王府赶去。靖王坐在暖阁里,听着属下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阴鸷:“远房亲戚?沈清晏倒是会找借口。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也配进相府、入知微堂?”
      属下躬身道:“殿下,需要属下派人去查查他的来历吗?”
      “不必。” 靖王冷笑一声,“沈清晏既然护着他,定然做得滴水不漏。传我的话,让相府里的人多盯着点清和院,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
      一场围绕着顾行野的暗中较量,已在不知不觉中拉开序幕。相府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