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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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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媛的日记也写的断断续续,越到后面,越是语无伦次,字体也是模模糊糊,歪歪斜斜出了横线格子。我透过文字,看见书媛平静地崩溃,平静地灭亡。
“小芷、初月,我没有勇气面对这一切。我知道我很脆弱,但是我也好恨……我恨他,也恨这个世界。如果有可能,请帮我昭告天下。我不希望、我不希望再有其他女生受到和我一样的伤害……”
这是书媛姐姐日记中的最后一段话,落笔时间写着昨天凌晨四点。
这是我第一次对这种事产生极大的愤恨和厌恶,也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少女是多么无力和弱势。如果错,全是这个少女的错,错在尊师重道,错在崇拜偶像,错在温柔乖顺,错在除了年轻貌美之外一无所有。我突然觉得年轻貌美,没有金钱重要,没有威严和权力重要,没有凶猛的秉性更重要。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初月沙哑着声音问。
“是。”我点点头。
初月全身战栗着,额前的头发混着汗水和眼泪糊在脸上,半晌没有说话。我听见了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都是街坊邻居议论书媛的声音,有些说她是抑郁症自杀,有些说是被她妈妈逼的,还有些说她是复读了两年还没考上压力太大所以才......这些声音响彻天空,窸窸窣窣戳的人心口发麻,整个社区都沸腾了。
我站起来关上窗户,拉上窗帘,不让声音和阳光透进来。外面的世界,就是地狱。
“原来书媛姐姐也是被逼的,是吴老师用强.......”初月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地板,失了灵魂,泪珠一滴接一滴地滴在了紧紧咬着的双唇上。
我用双手按住初月的肩头说:“什么也是?吴成文也是这样对你的?我们报警吧!要报警啊!”我几乎叫喊起来。
初月的泪水又像洪水般涌出来,肩头抽搐着,猛地摇头:“没人会相信的.......没人会相信的.......已经没有证据了.......书媛姐姐已经死了,我......我没有勇气.......我怕......流言蜚语能杀死人。”
我理解初月。在这座城市里,整个故事会被描述成高中名师吴成文的一段风流艳史、龌龊谈资。她们会被无限地放大议论,她们的父母亲人会被一遍又一遍地拿在案板上鞭笞。
“既然流言蜚语能杀死人,我就是要用这把剑,杀了吴成文。”我擦干眼泪,坚定地说,像从眼睛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刀,“我要为书媛姐姐报仇。”
“你要做什么?”初月张大了嘴巴。
“等书媛的葬礼结束,你就赶快去北京吧。我要写一封信,昭告天下。我要让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家长敢把小孩送给吴成文补习,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可如果吴成文不承认,又知道是你做的话.......”
“他承不承认不要紧,这就是人言可畏的魅力。你不要担心我。”我看着初月,对她说:“你要在北京好好生活,要把书媛姐姐的那份也活出来,千万不要做傻事。等毕业后,我们一起去波士顿,一起去看看书媛姐姐的瓦尔登湖。你要答应我,决不食言。”
初月望着我的眼睛,望进我的坚持果断里面去:“是我太懦弱,是我......”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初月,你一定要坚强,未来的路我陪你一起走,我们毕业后就一起在一个城市生活好不好?我们住在一起,我们做彼此的家人。你还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读到博士,以后写书做教授,这是你人生的使命,我会一直陪着你。”我安慰她,恳求她一定要活好自己的人生,我们要带着书媛姐姐的梦想和希望,努力地好好活下去。
从此我就发誓我这辈子永远要记得这世界有虚伪、漠视、自私,我要记得有一个爬满蟑螂的地下室,地下室里人人缺乏同理心和共情心,从来不会深度思考问题,只会把他人的喜乐和悲苦变成茶余饭后的无聊谈资;我要带着这些痛苦的记忆成长,带着死去的书媛的绝望和初月的滚滚挣扎,她们身体上既有脆弱又有坚强。
我要牢牢记住这些,我生命边上永远的折角页。
——
八月的奉荆已经开始入秋了,中午还可以穿短袖,到了晚上得加一件薄外套才行。风吹石子跑,冷风能吹进胸口里去。书媛姐姐家的阳台正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博格达峰,峰顶上常年积雪,即便在夏季也是白皑皑一片,数只雄鹰翱翔于山峰之间,把整座城市衬的苍凉雄伟。俗话说“望山跑死马”,这座遥远的山峰,但是跟瓦尔登湖相比又近在眼前的山峰,书媛姐姐从没有登上去过,也再没有机会登上了。
距我离家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将那封控诉吴成文的信写好后,和初月把它复制了一百份,塞进了小区每户人家的信箱里,塞进了每间老师办公室里。我们把信打印出来,半夜里趁没人的时候贴到了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到了学校门口的光荣榜上。
第二日,每个人都读到了一封信:
亲爱的邻居们、同学们、老师们: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二中8班的陈书媛同学在高考后自杀了。大家所知道的自杀原因,是复读两年高考失败、是压力太大承受不住打击、是不敢面对家长的指责和挑剔。但这些都不是书媛自杀最主要的原因。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高二寒假的那一场□□,而施暴者,正是人人尊敬的二中语文名师吴成文。三年前的1月28日,吴成文说要给书媛单独补习之前因为请假落下的功课,把书媛诱骗到家里,实施了暴行,他利用了书媛对他的崇拜和敬畏,利用了书媛的自尊心。众所周知,吴成文只带小班课,可这背后包藏的祸心,又有几个人知道呢?
读到这里你肯定想问,为什么她当时不说。因为羞耻感,因为恐惧,因为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因为全世界的人都会指责她唾骂她,包括她的妈妈。这座城市缺乏的性教育和谈性色变的风气让书媛不敢发声。
书媛患有重度抑郁症两年半,而在这期间她没能接受任何医生的治疗。她的家长和老师甚至说她是矫情。是吴成文,还有整个社会,杀死了她。
你们不要以为这件事和你们没有关系。除了书媛,至少还有3位女学生被吴成文侵犯和威胁,为了保护她们,这封信不会披露她们的姓名。各位家长,请多多用心关注你们孩子的情绪变化,别忽视孩子的任何一句话,那很可能是她最后的求救。
崭新的学期即将开始,而吴成文会不会继续作恶呢?
吴意诚拿着信跑到学校去质问吴成文。“一派胡言!”吴成文最开始只有四个字。“简直是一派胡言!”后来最多七个字。再后来,愤怒和歇斯底里的吴意诚盯着父亲的眼睛,吴成文又惊慌失措地喊叫起来:“你知道那些女孩一向喜欢我,一向会勾引人。我怎么能□□她们,我从来没有过,我没有。”恐惧里带着急迫,仿佛一只无辜的知更鸟。
吴意诚并不想给父亲留面子,她跑到学校来闹,不过是想跟父亲划清界限,告诉所有人:父亲做的事我不知道,我和他不是一种人—— 她怕墨阳不要她,她怕整个社区不要她。
这封百字短信,搅得奉荆满城风雨。二中的家长人人自危,尤其是有女儿的家长更是夜不能眠,联名要求学校罢免吴成文。因是不知这信从何处来,书媛同届的同学朋友又都走了大半,学校说是要查,可也不知从何处查起,只是先停了吴成文的教职。而书媛的妈妈则对此摇摆不定,一会说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对不起女儿;一会又说要杀了吴成文,一定是他逼死了书媛;一会又说自己的女儿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是哪个杀千刀的污蔑了女儿的清白。
“我看书媛她妈已经疯了。”我妈摇摇头说。
“我早就看出来这孩子不是简单的不开心。不过年纪轻轻就卷到这种事情里,真是没法活了啊!”墨阳妈妈皱紧眉头,“这事也不知道吴意诚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墨阳也不知道跟她怎么样了......”
“听说还有两个女生,会是谁呀?这吴成文肯定是王八蛋,那三个女孩儿也真是......是蠢啊?还是不自爱啊?没有脑子的?老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小郑阿姨探头和墨阳妈妈接耳道,她不知道如此刻薄的话语说的正是自己的女儿。
“说到底是□□吗?还是自愿的呀?”
“半推半就吧?”
“遇到这种事怎么不赶紧跑啊,还傻傻等着老师来侵犯她?”
“如果她坚持拒绝,吴成文还会这么做吗?”
“就算女生是自愿的,这老师也不能这样做呀,太不是东西了。”
这些刺耳的话,让我听了直犯恶心。
是的,整个过程没有暴力、没有胁迫。不是黑暗的马路边突然蹿出一个大汉然后把她摁在地上,扇她耳光,把她打的鼻青脸肿,不是这样。
但是暴力胁迫不一定是肢体上的暴力胁迫,当一个人有足够大的权力、足够高的身份,他表面的成熟和魅力,足以让一个十六七岁未成年的女生屈服。他主动吻她,他主动摸她,他主动脱掉她的衣服,对于一个未成年少女来说,这就是暴力侵犯。一个工作二十多年已经四十多岁的社会人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