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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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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去香港的前一天,我去找墨阳道别。他新买的房子在一个大型购物商场上面,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入口。我坐电梯上了十三楼,穿过还算宽阔的走廊,走进最尽头的那一间。他家的装修风格是欧式的——那时我还没去过大都会博物馆,那时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装修风格,浅蓝色的窗帘配着金黄色的沙发,沙发背部有两个波浪,中间是个尖,好似国王的宝座,有一种贵气。
他没有问我就拿出两个杯子,一杯倒了胡萝卜汁,一杯倒了番茄汁。都是我最爱喝的饮料。
“我再去切点西瓜,你先看电视吧。”
他在厨房切西瓜,我一个人在客厅电视,我感觉很孤独。就像那时在大家聚餐的饭桌上,他坐在我对面,但是我们不能交流,不能大大方方地在一起,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我在一桌美味前仿佛是个局外人,我的心里尽是孤独。
我跟着他屁股后面进了厨房看他切西瓜。他把西瓜切成小方块,放在大碗里,用牙签插上让我吃。
“你晚上想吃什么?不过我不太会做饭,带你出去吃也行。”
“我没胃口。”我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双手抱在胸前,头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我遗失在家乡的东西太多了。
“我去香港读书,你去深圳工作,或者你跟我一起去香港读个研究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在做最后的挣扎。我不放弃地又问起了他。我想为他指路,怕他想不到,我当真以为他是想不到,而不是不愿意。
“傻丫头,你看我房子都已经买好了,我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把窗帘拉开,我以为跟过去一样会看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可墨阳新家的卧室对着的是一块施工地,砖头,泥水,大吊车,绿色围网,阴沉的天空下一片荒芜。
“看什么呢?就要去读大学了,你不开心吗?”他问我。
我不开心,我很忧伤。不可持续的且不正确的事情都让我很忧伤。我没有答他。
“等我去了香港,我就不理你了,你也别来找我。”我噘着嘴。
——
第二日爸妈送我去机场。那封信的来源我自始至终没对妈妈提半个字,妈妈问我知不知道书媛的事,知不知道那三个女孩是谁,我只敷衍地说不知道,因为妈妈对于这样的女性悲剧和羞辱,只会疯狂地质问细节,绘声绘色地传播故事,以及站在上帝视角评判。
我只想赶走吴成文,狠狠地报复他让他身败名裂,但不想除了死去的书媛之外的任何人再暴露在众人的口水和目光中。
我踏上飞机的时候,甚至有些嫌恶自己的中学、社区、和家乡。黎明的狂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爸爸笨拙用力地抚摸我的头发,上一次被爸爸摸头还是在小学。妈妈红了眼眶抹着眼泪,但是我躲避着她的眼光,妈妈说等等再安检,三叔和大伯还带了东西过来送送你,我却再也不想见他们了,再也不想经历送别,再也不想带着家乡的情感,从此家乡对我来说再无牵绊。
我大声发脾气说行李太重为什么给带这么东西,再不走就晚了,最后扔下了一箱酸奶,只托运了一个大箱子,然后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装满红提葡萄的小箱子过了安检。
——
飞机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加速起飞,摇摇晃晃冲向云霄的那段时间,我感觉它随时要失重掉下来,就像我的家乡从我心中跌落了。
外公没能等到在电视上看见我报道新闻的那一天,墨阳哥哥也与我的人生彻底岔开,还有我最亲的初月和书媛在我以为最好的高中经历了最大的苦难,而过去的爱和温暖再也不能陪伴我了。
在漫长的飞行途中,除了悲伤,还有忐忑,我好恐惧未知和陌生的未来。
邻座的阿姨知道我是去香港读书并且还是独生女时感叹说你可真了不起,奉荆没有几个孩子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我在香港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爸爸转了几个弯有点关系的一个叔叔还算相识。但因为书媛和初月的事我现在对所有男性都很提防,就推脱说下了飞机学姐会接新生,让爸妈不必操心。
过了很久很久,我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听到机长广播说马上要降落香港国际机场了,内心竟然暗暗地波澜壮阔起来。想到这架飞机就是最后一个小牢笼,几分钟后的空气就会从闭塞变得开阔,不禁感叹自己马上就要挣脱少年的枷锁。
当时的我哪里知道这不过是从一个枷锁跳入另一个,前一个是塑料绳,随便挣脱一下也就断了,就算不挣脱,经过十八岁也都松了。但接下来的可能是铁链子,怕是一辈子都挣脱不了。
一下飞机,我就感到一股热浪袭来,仅仅还是在廊桥里,热气就已经裹住了我的全身,我从没来过这么南部的城市,那感觉真像到了亚马逊热带雨林。
我顺着人流去拿托运行李,可等了老半天都不见踪影,也不敢找人问,只自己干着急。快一小时过去,行李转盘已经开始全部输送另外航班的行李,我又去其他行李盘瞎转悠。最后实在找不着,只能硬着头皮用普通话去问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的态度不好不坏,问了姓名看了登机牌,就回办公室拿着我的箱子出来了,好像是有人拿错了箱子又给送回来了,这是我根据工作人员蹩脚的普通话猜的。原来这么简单,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也许人家也没对我另眼相看。
在学长学姐的引导下,我上了回学校的大巴。本想坐到后排去的,但第二排的女生看我上来了,就抱起了旁边座椅上的书包,笑着示意我过去坐。
我坐下后便与她打招呼:“你好啊,我叫鹿爱芷,小鹿的鹿,岸芷汀兰的芷。”
“叫我影子就好啦!我姓安,名字是鹤影,仙鹤的鹤,影子的影。”安鹤影留着一个小子头,爆炸绵羊卷似的发型,短到脖子都露出来,与她诗意的名字有几分违和。她的脸型同我一样是圆的,长的像联欢晚会的主持人或是喜剧演员。我感觉就算她不穿橘红的T恤整个人也是橘红的,是过年时妈妈换上的喜庆的大被套的那种橘红色。
“你的名字可真好记。”我说。
“你老家是哪儿的呀?”影子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南方女子柔柔的声音,但不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像鸭子叫的尖锐又高亢的那种声音,也不是嗲嗲的娇声,而是字正腔圆的软软的声音,让人听着想把软棉被抱个满怀。
“奉荆。”我小心翼翼地说,音量低低的。
“哇!奉荆!那可好远呐!”看的出来影子是真的很惊讶。“那里应该有很多少数民族吧?你会说他们的语言吗?你会跳民族舞蹈吗?”
“我.......不会.....”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我家在深圳,可方便了。以后可以常去我家玩。”
“那你怎么在机场坐大巴?”
“我刚从澳大利亚玩完回来。”
“哦......”我点点头,脑子飞快地运转着该接什么话,“那里现在应该挺凉快。”我不想让她看出我的窘迫,我还没有出过国。
我们一路聊着,了解到我跟她正好都读新闻传播学,便更加亲密起来。
“读新闻,你以后想做记者吗?”
“嗯!”我肯定地答道,“针砭时弊,教化于民。鲁迅先生是我永远的偶像。”
“我毕业以后也要做记者。”影子也点头说。
到了学校后,因为我还没有办电话卡,就借了影子的手机给妈妈报平安。妈妈让我给姥姥奶奶舅舅大伯叔叔全部亲戚打一遍电话,可我瞅着还没打扫的宿舍,看着还没收拾的行李,想着还没有办理的学生证,以及还要跑到沙田去办香港身份证,心情烦躁,闷热地透不过气,就没有再打了。
我一直忙到晚上,新生入学的事情才做了不到一半。洗漱过后躺在小板床上,环顾了身旁素色的木头桌子衣柜和白得非常冷静的天花板,感慨一间宿舍和家里厕所差不多大,用一张餐巾纸就能把整个宿舍的地板给抹了。
白色的窗户嵌在墙上,本来就巴掌大小的窗户外面还安装了防护栏,窗户好像是坏了推也推不开,坐在宿舍里感觉随时都有人来探监似的。幸好爸妈没来送我,不然老爸那种身材,不是该撞到桌子就是撞到床,一间屋子还真不够塞的。我又想到,要是我像吴意诚一样,只随便考了个什么大学以后回家乡工作,和墨阳哥哥在一起,一辈子都过那种最庸俗最平凡最刻板的人生,我会不会很幸福呢。
过一会妈妈又来电话了,责问我为什么还没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可真不懂事。后来又在电话里问起了书媛的事,我说不知道,可妈妈又不依不饶地说:“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可要自尊自爱,别随便跟男人乱来,万一搞大了肚子,我跟你爸可救不了你。”
她总是会把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幻想在我身上。妈妈又接着说:“当然真要出了那种事你可别像书媛一样想着自杀,那我跟你爸可没法活了。”
我当场被她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