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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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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的很近,可以互相听见对方的气息。我盯着他看,等待着他的答复。
他把手抽开了,说道,“你长大了就明白,有些事情我想做,但是无能为力,这就是命。但你不一样,你要飞得越来越远,永远都不要回头。”
我想从腰间紧紧地抱住他,像抱住一个稳稳的依靠那样,但是我没有。因为我知道,他并不是我的依靠。
回家路上我晕头转向。他告诉我自己的人生目标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就算是外面的世界没有他,我也要去。听到这样的话,我既开心,又失落。
家乡对我来说确实是个牢笼,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些熟人,邻居阿姨买菜做饭传八卦,男人们上班下班喝小酒,老人们跳舞唱歌打麻将,这么乏味而平凡的生活,也许是幸福和安稳的,但少年的我是瞧不上的。“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我每天要在心里默念三遍,逼自己,走出去。
既然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我想我就要变成他的朱砂痣和明月光,我要足够美丽,足够优秀,没有什么事情比平凡更糟糕,我要让他为我骄傲,我要让他记我一辈子。当时的我一副铁石心肠,一心“黄沙万里觅封侯”。
我抬头朝天上望去,那么广阔高远,目光越过高楼屋檐,望向远处隐约的青色山峦,越过青色山峦,我用力望向天空最深处,好像在一片蔚蓝色中看到了自己遥远的未来,那里繁花似锦,多姿多彩,一片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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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操,初月问我怎么没来补习班,我说我以后都不去了。我跟妈妈说我以后在家自己复习,去不去分数也就那样了,正好省点钱,妈妈就答应了也没多问,在学习方面她一直很尊重我的决定。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在吴老师家看见吴意诚,再也不想听到看到她在我们写作文时在隔壁房间里看电视大笑,在我们做阅读题时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在我们认真听老师讲课时在房间里四处晃荡煲电话粥,在我们盯着古诗揣摩中心思想时翻腾冰箱然后在餐桌上嚼零食。
“那天书媛姐姐生病了,也没来。”初月面无表情地说,“那天就我一个人。”
我回头看了书媛的位置是空的,问初月,书媛生了什么病,初月心不在焉地说不知道。书媛姐姐又不开心了,肯定是她妈妈逼她的,考了六百多分还骂她,她妈可真坏。我脑海中回忆着,书媛姐姐说过她的梦想是去波士顿看瓦尔登湖,可这样年复一年在这里熬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遗憾地对初月感叹着,过去我们三个在小公园的时光再也不复返了。小公园的中心处有一个人造湖,多年不曾修缮,就那么敷衍地一大滩地滩在那里,湖里只养了些小鱼,养不了天鹅,更行不了船。三五个石凳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湖旁,石凳的位置倒是好,都躲在树影下,在午后的光影里斑斑驳驳的。书媛姐姐过去总是坐在小石凳上给初月和我读《瓦尔登湖》,我们就懒懒地躺在暖暖的草坪上听着。我听不大懂,听着听着总是要睡过去,但我觉得听着瓦尔登湖睡着与听着思政老师讲课睡着是不同的,瓦尔登湖的声音是那么平静清澈,荡漾的微风拂过脸颊,那一刻每个毛孔都浸透着安宁和喜悦。书媛姐姐向往的瓦尔登湖一定比小公园里的湖更加翠绿欲滴,更加平和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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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要到年关,距离高考也不到半年了。奉荆这几日一直在下雨夹雪,路上的好些人,带着能遮耳朵的“雷锋帽”,又把羽绒服背后的宽松帽子套在雷锋帽上,外头再系个棉绒长围巾固定羽绒服的帽子,都这身打扮了,还是缩着身子走。天也阴沉沉的,明明是中午,但看天色还以为快晚上了。
我过生日这天,正好学校因为大雪戒严停课,妈妈说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那就放松一天,请邻居朋友都来家里热闹热闹。初月和书媛都来了,还有墨阳和意诚。
我不知道现在墨阳和意诚究竟是什么情况,也不想多问。意诚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一双内勾外翘的狭长眼睛笑起来让我第一次觉得她有些妩媚。她对我也很热情,送了我、初月和书媛好多少漂亮小女人用的稀罕玩意,有各式颜色的玉镯子、贝壳和小珍珠穿成的项链、一对水红樱桃耳坠、还有很多崭新的衣服,据我妈评估这些衣服至多穿过一次。
“我要搬去学校旁边住了,昨天在家里收拾出来好多东西。这些衣服啊首饰啊已经不适合我了,但都挺好的,扔了可惜,你们拿去玩吧。”
听意诚这样说道,我和初月客气了一下,便接了过来连忙道谢。而书媛总是茫茫的,心不在焉的样子。意诚走后,我妈私下里撇撇嘴对我说道:“有钱人家的女儿真是浪费啊,好好的东西都不要了。”其中一只翠绿的镯子最为显眼,可我却不喜欢,总觉得我若戴上了是“假贵气”;我喜欢那只乳黄色的白玉镯,便套在了手上。初月挑了些好看的小洋装,也给书媛捡了两条短裙 —— 因为她俩都瘦,身材和意诚差不多。我又挑了件紫红色的玉镯给初月,正好给她惨白的肤色添点生气;把水红色的樱桃耳坠给了书媛姐姐,因为只有书媛有耳洞。
墨阳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条手链和一条项链,两条链子上都挂着一只金色小猪 —— 因为我属猪,金色小猪用精致编好的红色中国结绳子穿起来,项链上的小猪长着肥肥的两个大耳朵,双手捂着肚皮在开心地大笑;手链上的则是一只懒懒地趴在地上的小猪,耳朵耷拉下来,猪鼻子向前伸着,好像在美美地睡午觉。
过段时间也是墨阳的生日了,我也想送他一件礼物,以后相隔茫茫千里,恐怕只能各过各的人生。关于礼物,我想了很久,最终决定好要送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在网上买了。我要送给他一本书:中文和英文原版精装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之所以还要送英文原版书,是因为我希望他能记住我的特别:在他的圈子里,没人会给他送英文书。这本书他会一直放在书架上,在充斥着各种财富管理、汉语词典、成功学、心灵鸡汤的书架上只有一本特别的圆形书脊的硬底精装英文原版书,我希望他每次望向书柜的时候都能想起我,想起他唯一的,将来会很厉害的小芷妹子。
那个时候其实我读不懂马尔克斯,我只读出了书里浅浅的那一层皮,我只读出了一个男人爱了另一个女人半个世纪,而这个女人早已经是别人的妻。我在想,是不是我会像阿里萨一样,半个世纪过去之后依然会爱着墨阳。那时我不懂爱情其实并不等同于幸福;而幸福也不是没有龌龊、争吵、和厌烦;而霍乱时期的爱情中其实根本没有我要的那种爱情。
我去家门口的书店找这本书,只有中文版,没有英文原版。又去了学校门口的书店,还是没有。我又坐汽车到中心书城里,居然正好售罄,最迟也得等到下周一。柜员阿姨看我急切渴求的样子,便建议我去批发书城碰碰运气,许多市里书店中的书都是从那里进货,那里有书的机会最大。
日头已经渐渐落下,整个城市笼罩在血红色的晚霞里。平日里黄昏的云彩最深也就是橘黄,透着一点点番茄被挤破的果酱色,而今日的云却像整个血袋被捅爆了,不知是哪个女人的经血止不住的流淌着,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红抹在天空上。
我先是坐了322路公交横跨了整个城市,又坐了12路公交车到终点站。
踏入批发书城时,很多门店已经开始拉闸锁门了。
批发书城不像正规书店有专门的柜员向导或是书分门别类摆好,这里是按一家一家门店分的,有些家专门批发辅导习题,有些家专门批发文学书籍,书像杂货铺里的锅碗瓢盆随意地摆着,塑料包装和捆书的绳子乱七八糟散落一地,门店里的人有些忙着讨价,有些忙着搬货,有些则在关灯锁门了。
“大叔,大叔!先别锁门!您那儿有没有《霍乱时期的爱情》英文原版书?帮我看看好吗?”我赶忙阻止了一个正要拉下大铁门的店家,这时还开着的店已经不多了。
“我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吧!”
“大叔拜托您!”我恳求道,“我做了两个小时车才到这来,求求您帮我看一眼吧,就耽误几分钟,拜托了,拜托了。”我摆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双手合掌放在胸前。
“好吧好吧,我给你找找,可不一定有啊!”大叔转身到后面的小仓库里翻了又翻,过了会抱着两箱子书出来了。“最后两箱子一起找吧!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了!”
我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一边祈祷一边翻着,突然一朵深红色的大玫瑰映入眼帘,这朵娇艳欲滴的红色玫瑰印在黑色封皮上,红色和黑色配在一起,是妩媚、是性感、是地狱之中的爱。
我找到了两本,打算都买回来,一本送给墨阳,一本留给自己。我喜欢读英文原版书,既可以练习英语,又可以享受文学。只是我太幼稚了,送给社会人士英文书本当做生日礼物,真是荒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