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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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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风静觳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早读课上大家都张着大嘴,用尽感情,咿呀咿呀。这首词不是课本必读,但吴老师每次语文早读都会教我们一首课外诗。
我看到初月并不跟着读,这些诗她早就背过,她在桌子下面读《苏东坡传》。
“这是吴老师上次推荐的那本?他说他最喜欢的词人就是苏东坡,还说他最喜欢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凑过去问她,“你读到哪了?”
“读到王朝云。”
“哦,是苏轼的第三个老婆?”
“古代文人的风流艳史你是最清楚。”
“嘿嘿,有意思呗,我是先了解他们那些破事,再读他们的作品,所以每次老师在上面讲,我就在下面翻大白眼,我就作呕,我就想吐。”我想起徐志摩,想起胡兰成,想起郭沫若。记得初二,我因篡改徐志摩的诗而被罚扫了一个星期借阅室。我把黑板报上徐志摩的诗改成:“大波大浪的我走了,正如我大波大浪的来,我贱兮兮的对徽因招手,叫张幼仪去打胎。”
“可你不能否认,那些文学是美的,那么扣动人心,不仅表达了心之所想,甚至连我没想到的都表达出来了。”初月的睫毛粼粼,柔软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简直就是赵飞燕,轻盈剔透,小只的,能捧在掌中起舞。“‘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苏东坡第一次见到王朝云时送给她的诗。”初月低声说道。“但是我想不通,我以为写出美文的文人,心也是美的,可事实却不是这样。为什么会这么割裂呢?我想不通,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不一致……”
初月问的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上来。
初月说:“张幼仪在陪伴徐志摩留学期间再次怀孕,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她小心翼翼地将消息告诉徐志摩,希望能借此挽回两人的关系。当时,徐志摩正疯狂追求林徽因,因此急于摆脱这段他与张幼仪的包办婚姻。但是没想到,徐志摩毫不犹豫地让她把孩子打掉。当张幼仪担心打胎会有生命危险,告诉他 ‘我听说有人因为打胎死掉的’,徐志摩居然说:‘还有人因为坐火车死掉的呢,难道你看到人家不坐火车了吗?’”
初月接着说:“徐志摩见张幼仪不同意,竟不辞而别,将怀有身孕的她孤身一人留在异国他乡。张幼仪在绝望中曾考虑自杀,最终在二哥张君劢的帮助下才得以生下孩子并办理离婚手续。这段故事在张幼仪的回忆录《小脚与西服》中有详细的记录。”
我五味杂陈道:“他的行为如此冷酷无情,简直不配为人,可诗歌中却浪漫深情。人竟然可以如此两面、如此虚伪……”
接着,初月又给我讲了许多类似这样的故事,让我大跌眼镜。
虽然初月年龄比我小,成绩比我好,但我并不嫉妒她。因为老师说过“见贤思齐”,真心敬服一个人、钦佩一个人、要比嫉妒她更有力量、更能鼓舞自己进步。
但是我现在的思绪飘飞,我非常嫉妒吴意诚,也就是吴老师的女儿。墨阳哥哥那么好,吴意诚肯定喜欢他,但我又转念一想,墨阳哥哥肯定不爱她,她不爱读书,很多次我去上补习班,都看见吴意诚花枝招展地逛完街回家。那时高中的吴意诚连初中的古诗文都背不全,还有英语,经常跟着初中部的学生补习语法知识,当年她能上二中还是被吴老师给走后门办进去的。每次去吴老师家补习时我都看到吴意诚的书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而且吴老师满架子的珍藏书她一本都没读过。
“我觉得徐默阳和吴意诚一点都不相配。墨阳哥哥能靠自己赚的钱买房买车,工作也是自己找的,但吴意诚可真够菜的,上的大学不咋地,工作还是吴老师托关系给找的。她除了长得好看还有哪点好啊,她当年高考语文只考了一百分出头,亏他爸还是语文名师!”当时那个年龄段的我,只会看人家功课好不好,长得好不好看,其他方面是不会看的。我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全部都是小女生的那点心思。
“我倒是觉得他们很相配。”初月说。
“什么!”我的眼珠子差点要瞪进她的眼珠子里去。
“我是站在那些家长的角度来说的。”初月不急不慢道,“他们都在一个城市,墨阳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而吴意诚家世好,吴老师那么有钱,她也长得漂亮,难道他不是她丈夫的最佳人选,她不是他妻子的最佳人选?”
“可是......可是我.......那我呢?”我心中不平道。
“小芷,你跟他年龄差了那么多,如果徐默阳留在上海,你去上海念大学,那你们还有可能。可问题是他现在回来了,你们马上就要分开四年了,而且四年后你肯回来吗?”
“我......我不要回来,就算我不去上海,我也要去其他大城市,我不可能待在这里一辈子。”我再一次说明我离开家乡的决心。
“那不就行了?”
初月跟我说的这些,其实我早就明白,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么跟我说,但即使有人跟我这么说了,我仍旧放不下关于墨阳的事,还是在小声喃喃:“你说他会喜欢吴意诚吗?”
——
周六下午原本是去吴老师家上补习班的日子。吴老师是语文名师,不仅闻名本校,就连外校的家长都托关系把孩子塞进他的补习班。吴老师只带小班课,一个班不超过五六个学生。周六下午三点到五点那场,只有初月、书媛和我三个人,因为吴老师说下一届的文科状元会从我们三个里诞生,要重点培养,我们的妈妈们自然是喜不自胜连连答应。
我像往常一样装好书包,跟爸妈道别,但我早就打算好了今天翘课,我约了墨阳哥哥在小公园见面。这个小公园就在小区旁边,我从小玩到大,玩了整整十七年。月考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就算是午后也一点都不燥热,阳光里夹杂着清风,公园小路上遍地都是黄红相间的树叶,刚被清洁阿姨扫了一堆,又被风吹开,忽地吹到草坪里去,吹到篮球场上,吹到凉亭里拉二胡的大爷脸上。但今天我只穿了一件薄帽衫,因为我喜欢这种被凉风吹进心口的感觉。我在秋意浓浓的石子路上行走,整个身体都在清凉的空气中浸润着。
我看着墨阳哥哥朝我走来,越来越近,但我并不像当初那样欣喜,而是无比紧张。我长大了,我把自己看做一个女人,把他看做一个年长的成熟男人。我们慢慢地在小道上走着,然后找了一张空长椅坐下。这张椅子少有人发现,是整个小公园位置最高的椅子。椅子背后被一块高高的广告牌遮住,周边被一圈荷兰菊花丛围着。坐在椅子上,大半个小公园的场景尽收眼底。我看见下面那个室外羽毛球场是我过去和他经常打羽毛球的地方:我们晚上八九点开始,一直玩到十二点小公园关门才尽兴。他的技术很高,懂得如何给我喂球,那时我们经常连打二三十个来回都不掉球。
我不知怎的很拘谨,扭扭捏捏地,和他在一起没有当初那么坦然、那么无所顾忌,只是低着头怯怯地问:“你以后还回上海吗?”
“不回了,以后就在这安家。这儿挺好的,我靠自己的钱在这轻轻松松买房买车不愁工作,我早就想回来了!”墨阳说这话的时候很愉快,高高的眉骨上天生浓浓的眉毛弯起来,嘴巴饱满而标致,他的笑容依旧没有变,笑起来好像能包容一个女孩子在他的整个世界里嬉闹,只是他的脖子稍稍粗了,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老成,我在他的脸上读出了这些年他一个人在上海的努力和辛苦。
“我听我妈说......你去见吴意诚了?”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嗯。”他点点头。
“你喜欢她吗?”我静静地问。
“不好说,可能先相处看看吧......”
“那要相处到什么时候呢?”
“至少也得几个月,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她喜欢你吗?”
“应该......应该喜欢吧,”他不自然地耸耸肩,又做出了数年前的标志性动作,挠头说道:“这我也不太清楚。”
小公园里飘起了落叶香,干燥的空气中混入了冷风运送来的尘埃,踏踏实实的大地的味道。
我望向他的眼睛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他犹豫了几秒钟,抬起头来又斩钉截铁地望向我说:“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
“是我配不上你。我们并不相配。”他说,“你不是还想出国留学吗?你是哥哥心中的小凤凰,是我最优秀最美丽的妹子,你以后要上天入地,遨游四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快要哭出来了:“那我哪里都不去了好不好?”
“不许胡说!你是我最了不起的妹子,不能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理想和价值。等你有一天长大了就会发现,哥哥没什么了不起的,像我这样的男人,一抓一大把,到时候你还未必能看得上呢!”
“那你就别回来啊,跟我一起去上海呀,我们在上海一定会好的。”我胡乱说着,泪水淌了下来,用力摇着他粗壮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