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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伏羲女娲 凫山残碑传 ...

  •   尉迟紫棠整日守在郭里土陶工坊,指尖反复摩挲五色陶泥,抟土塑形时,总觉泥土里藏着远古温软气息。听老陶匠说,这制陶的五色土,本是女娲补天遗留,凫山脚下爷娘庙,便供着抟土造人的伏羲女娲。泥土的本源心事勾着她,待窑火歇温,便放下陶坯,循着山间土路往羲皇庙走去。
      一路风过林间,她心里总念着手中陶土与始祖的牵连。行至庙前残碑处,望见伏羲女娲交尾石刻,忽然豁然——她以泥土塑万物,人祖以泥土造苍生,二者根脉同源。紫棠静静立在石像前,人与远古先祖心意相通,一抔泥土牵起跨越千年的共鸣,这份根植大地的温柔,便是旁人难寻的灵魂契合。
      郭里镇凫山藏着邹城最古的口头文脉,伏羲女娲滚磨成亲的民间文学,是市级非遗,和斫琴、火虎不一样,不靠木料、不靠烟火,全靠一辈辈老人嘴对嘴传下来。
      尉迟紫棠一路麦浪铺展至凫山山脚,东西两座凫峰隔谷相望,浅青色山体平缓绵延,当地人又叫八卦山。
      行至爷娘庙村村口,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位纳凉老人,嘴里断断续续哼着老旧民谣:“东凫山,西凫山,天连黄水水连天,待到黄水干见底,兄妹滚磨立人烟……”
      尉迟紫棠寻思许久,看到一位白发老奶奶便上前询问吕老先生的住处,白发老奶奶抬手指向山脚下残碑群落,带着一口地道的老邹城话:“庙遗址旁那间青瓦房就是,吕老先生守着石碑天天的,给赶庙会的人讲人祖故事,他准在院里整理手抄稿这会儿。”
      尉迟紫棠道谢老奶奶,顺着石板小路往里走,一片残破古殿遗迹豁然铺开。昔日占地三万平的羲皇庙毁于战火,如今只剩五根粗重八棱石柱、几座驮碑石龟横卧荒草,断碑上模糊刻着“太昊伏羲、娲皇圣母”字样,青苔爬满碑身缝隙,风穿过石柱缝隙,呜呜作响,像远古先民低声诉说。
      一间青砖小院紧挨着遗址,院门虚掩,院里堆着一摞摞线装手抄本、泛黄拓片,竹桌上摊着凫山地形手绘图,一位年过七旬、戴老花镜的老者正拿毛笔誊写民间古谣,指腹磨得粗糙,指缝嵌着碑拓墨灰,正是伏羲女娲民间文学非遗传承人吕老先生。
      听见脚步声,吕老先生抬头放下毛笔,温和笑起来:“谁啊?”
      尉迟紫棠带着浅笑自我介绍着:“吕老先生您好,我听闻伏羲女娲灵魂契合,想知道何为灵魂契合,所以今日专程来听您讲伏羲女娲的本土传说。”
      吕老先生抬手示意她坐在石凳,沏上一壶粗茶,指尖拂过桌上厚厚一沓手抄稿:“咱这‘滚磨成亲传说’是济宁市级非遗,说穿了就是鲁西南老百姓代代口传的人类起源史诗,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庄稼人接地气的大白话、顺口民谣,分洪水避灾、兄妹隔山、三试天意、滚磨合台、抟土造人、伏羲画卦、三月三庙会祭典七大段,村里老人一人一段,凑起完整一套,丢一段,整个故事就缺了根骨。”
      尉迟紫棠好奇:“市面上古籍里也写伏羲女娲,可和咱郭里本地流传的版本差别很大,本地故事有什么独有的细节?”
      “差别大了去。”吕老先生拿起一张老磨台拓片,拓印的石磨纹路清晰分明,拓片下方标注龙潭水库位置,“史书写得简略,只说兄妹成婚繁衍人类;咱凫山民间传的,全是扎根这片山水的实景、农活、庄稼人的心思,每一段都对应凫山实实在在的地界,东凫山、西凫山、老磨台、画卦台、爷娘庙遗址,一处不落,不是凭空杜撰的神话。”
      他端起粗瓷茶碗抿一口,缓缓开口,地道邹城郭里乡音缓缓铺开完整开篇洪水故事,字句都是乡间老人代代传唱的原话:
      “上古年间,共工撞断天柱,天河决堤,漫天黄水漫过山川平原,世间男女老少、飞禽走兽尽数被洪水吞没,只剩伏羲、女娲一对兄妹。兄妹爹娘早年给地主扛活累死,二人从小跟着山边一只千年老石龟讨生活,每日挖山中野菜喂养石龟,善心积下福报。洪水来临前夜,老石龟半夜开口,嘱咐兄妹躲进龟腹,备好干野菜,万万不可踏出龟壳半步。大水整整淹了七七四十九天,四海八荒一片汪洋,东西凫山两座峰顶露出水面,兄妹二人分别随水流漂到两座山头,隔着万丈山谷遥遥相望,日日对着黄水痛哭,唱那首代代流传的古谣。洪水慢慢退去,世间荒无人烟,天神夜里托梦,让兄妹结为夫妻,重新繁衍人烟,可二人本是亲兄妹,心中万般为难,不愿违逆人伦。”
      尉迟紫棠忍不住插话:“古籍里只写滚磨一试,咱本地传说居然有三重天意考验?”
      吕老先生点头,伸手点了点绘图上东西两山:“这是咱郭里传说最独特的地方,三重考验层层递进,全是庄稼人能看懂的寻常物件,不玄虚。头一重就是滚磨成亲,伏羲搬一扇上扇磨盘登上西凫山,女娲搬下扇磨盘登上东凫山,约定同时将磨盘往山谷滚落,若两扇磨在山下洼地严丝合缝合在一起,便是天意。两山山势陡峭,林木丛生,石块遍布,兄妹本以为磨盘定会分散,谁知两块石磨穿林越谷,直直滚到山脚下龙潭洼,也就是如今的老磨台遗址,上下磨盘扣合得天衣无缝,一丝缝隙都不留,洼地上当即升起淡淡青烟,昭示天命难违。可女娲依旧心中不安,提议第二重考验:二人各执一只布鞋,分别从东西山头抛下,两只鞋子落地后并排摆在一处;伏羲仍不肯信服,又提出第三重,伏羲持长线站西凫,女娲执细针立东凫,长线抛过山涧,恰好直直穿入针孔,三重考验全部应验,兄妹才知晓是上天注定。”
      “三处考验都用农家寻常物件,石磨、布鞋、针线,太接地气了。”尉迟紫棠喃喃自语,“不像别处神话满是珍宝异兽,全是旧时百姓日日使用的东西。”
      “咱这传说,本就是种地百姓一代代讲给自己听的,自然要贴合日常。”吕老先生笑了笑,起身指向院外远处龙潭水库,“如今水库底下,便是当年老磨台原址,早年间水库没修建,洼地中还能看见两块巨大天然石磨盘,村里人逢年过节都去摸磨祈福,后来修水库淹没,遗址地名倒是完整保留下来,三月三庙会,还有老人专门绕路去水库边,给孩子讲滚磨旧事。”
      讲完三重天意,吕老先生话锋一转,说起婚后抟土造人的本土细节,处处带着凫山乡土气息:“兄妹顺天成婚之后,定居东西凫山之间的石洞,也就是后人说的人祖洞。二人诞下十男十女,可山野空旷,人烟依旧稀少。女娲见山脚下洼地黄土细腻温润,取龙潭清泉和泥,仿照她与伏羲形貌,亲手捏制泥人,泥人落地便能行走说话,哭喊爹娘。
      可徒手捏制速度太慢,凫山黄土取之不尽,女娲便折下山间柔韧葛藤,沾满泥浆往四下挥洒,溅落的泥点落地全部化作凡人,世间人烟这才慢慢兴旺。伏羲又定下嫁娶规矩,区分男女长幼,教人自主婚配,不再近亲相守,世间人伦礼法自此开端。”
      尉迟紫棠想起平阳寺火虎全靠手工卷捻、日复一日打磨道具,又联想到峄阳孤桐斫琴两年多慢工打磨,忽然生出共鸣:“不管是斫琴刨木、卷制三千火捻,还是女娲徒手捏泥造人,全都讲究一步一步亲手打磨,没有捷径,世间万物兴盛,都要靠实打实的功夫。”
      “姑娘看得通透。”吕老先生眼中多几分赞许,转身搬来一摞碑拓残片,铺在竹桌上,拓片印着羲皇庙残存碑文,“伏羲不只是和女娲繁衍人类,在咱凫山,民间口头故事里,他还有八大创世功绩,全是乡间老人口口相传,和书本记载略有出入,更贴近农耕百姓。
      西凫山山顶有画卦台遗址,上古伏羲登高远望,见凫山分出八道山脚,对应八方天地,仰观日月星辰,俯察山川草木,画出阴阳八卦,教百姓分辨四时、测算农时;上山采野麻结绳记事,取代从前胡乱刻画;削木打磨渔猎工具,教百姓捕鱼狩猎;钻木取火,告别生食;烧制土陶,蒸煮粮食;尝遍山间百草,分辨草药治病;又创制简单礼乐,闲暇时和女娲吹竹管吟唱古谣,安抚人心。凫山周边田间地头,老人哄孩童、农人间歇闲谈,张口就能讲出伏羲八大功绩,代代不曾断绝。”
      他指尖抚过拓片上模糊八卦纹路,叹了口气:“几十年前,这门口头传说险些失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年轻人外出务工,老一辈相继离世,会完整传唱全套古谣、讲全七大段故事的老人只剩寥寥几位。我那时候四十出头,每日下地干完农活,就挨家挨户走访村中高龄老人,带上纸笔、录音机,一字一句记录口述故事,整理传唱民谣,前后耗时八年,收集完整二十八首凫山人祖古谣、上万字民间口述文本,自费誊抄数十本手抄稿,免费放在庙遗址小院供村民、游客翻阅。”
      尉迟紫棠看着桌边堆叠厚厚十几本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密密麻麻全是毛笔小字,还有老人口述时标注的方言注释:“吕先生,收集这些口述故事,是不是格外艰难?老人记性参差不齐,版本会不会相互冲突?”
      “冲突是常有的事。”吕老先生给茶杯续上热水,娓娓道来当年收集细节,“同一段滚磨成亲,东庄老人和西庄老人讲述细节略有差别,有的说石龟是白龟,有的说是黑龟;有的说三重考验依次是磨、鞋、针线,有的顺序颠倒。我从不随意删减,每一种民间版本全部完整记录,标注讲述老人姓名、居住村落、讲述年份,完整保留本土口头文学的多元样貌,不按古籍强行修改百姓代代传下来的原话,这才是非遗口头文学的根。
      还有传唱古谣,没有乐谱,全靠老人随口哼唱,一句一句记下调门、字词,稍有遗漏,一段古谣就彻底失传。有位九十岁的老奶奶,掌握整套洪水古谣,腿脚不便,我连续二十余日每日傍晚登门,坐在炕边陪她闲谈,一点点引导老人回忆,才把长达百句的创世古谣完整记录下来,没过半年老人便离世,若是晚一步,这段歌谣就彻底没了。”
      日头爬到中天,二人坐在小院石凳上,吕老先生低声哼唱一段凫山古谣,乡音平缓悠长,字句质朴无华,尉迟紫棠认真听着:“黄水滔天淹八方,凫峰两处露山冈。兄妹隔山相对望,哭声阵阵绕山梁。天神托梦传心意,三试天意定伦常。双磨山下合一处,黄土抟人满四乡。一画八卦分寒暑,渔猎陶耕万世昌。三月初三朝圣祖,凫山香火岁岁长。”
      唱罢古谣,吕老先生收起纸笔,带着尉迟紫棠走出小院,前往羲皇庙残碑群实地讲解,每一块断碑、每一根石柱,都对应一段民间传说。
      走到巨大石龟驮碑残件前,他指着龟背磨损纹路:“本地传说这石龟便是当年救下伏羲女娲的千年老龟,洪水退去后自愿化作石碑基座,守在凫山脚下护佑人祖香火。鼎盛时期爷娘庙占地三万多平,分东中西三路殿宇,中路羲皇殿供奉伏羲,寝殿供奉女娲,东路玉皇殿,西路关公殿,西侧娃娃殿专门供百姓求子祈福。明清时节,京杭大运河商船往来,南来北往客商途经微山湖,特意绕路凫山祭拜人祖,庙会香火绵延数百年,三月三、十月初一两大庙会,是咱郭里最盛大的民俗。”
      尉迟紫棠抚摸冰凉断石柱,青苔黏在指尖,望着远处东西凫山双峰:“如今庙宇只剩残碑石柱,庙会还照常举办吗?口头传说还有年轻人愿意学吗?”
      “庙会早就完整恢复了,每年农历三月三上巳节,镇里举办祭祖大典,复原上古释奠礼、灵星舞,周边数万百姓、学者齐聚朝拜广场,祭拜伏羲女娲。”吕老先生指向山脚下崭新伏羲文化产业园、巨型人祖雕像,“政府建起文化广场,复原祭祀雅乐,每年中小学组织学生来遗址研学,俺每周都去中小学开设非遗课堂,给孩子们口述完整滚磨成亲故事、教唱凫山古谣。前些年俺还担心后继无人,现在村里、镇上不少年轻人主动来找俺学习记录口述传说,整理本土民谣,还有大学生专门过来采风,把故事整理成绘本、短视频。口头文学不比木作、舞艺,不需要工具、负重、烟火,只要愿意静下心倾听、记录、传唱,就能一代代延续下去。”
      二人缓步走到朝拜广场,广场中央矗立伏羲女娲巨型石雕,伏羲怀抱阴阳八卦,女娲手托彩石,对应本地炼石补天传说。广场上几名孩童跟着研学老师,听老人讲述滚磨成亲故事,清脆提问声此起彼伏。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拉住吕老先生衣袖,仰起小脸问道:“吕爷爷,女娲娘娘用黄泥捏出来的人,是不是我们所有人的祖先?老磨台的石磨现在还能看见吗?”
      吕老先生弯腰,温和摸了摸孩童头顶:“俺们所有人,都是凫山黄土里生出来的后人,老磨台虽然沉在龙潭水库底下,可故事、古谣、残碑会一直留在凫山上,一辈辈讲给孩子听,就像伏羲当年画八卦、教百姓农耕,文脉永远不会断。”
      尉迟紫棠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心中思绪翻涌。郭里伏羲女娲民间文学,不靠器物、不用肢体,仅凭一代代人口中话语,把八千年洪荒创世记忆,牢牢扎根在邹城凫山的泥土里。
      午后,尉迟紫棠跟着吕老先生回到小院,躬身道谢:“今日收获太大,从前只在书本上粗浅知晓伏羲女娲,今日才算读懂咱邹城本土有血有肉、扎根乡土的民间文脉。火虎是人间烟火,古琴是山林清音,这凫山传说,是整片鲁西南大地最古老的根。”
      暮色漫上东西凫山,淡金余晖铺满残碑石柱,远处朝拜广场零星传来孩童哼唱人祖古谣的细碎声响,风穿过荒芜庙基,裹挟着黄土与古柏的淡香。
      尉迟紫棠准备返程,她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是“灵魂契合”,她身后凫山轮廓渐远,那句传唱千年的郭里古谣,久久萦绕耳畔:东凫山,西凫山,天连黄水水连天。待到黄水干见底,兄妹滚磨立人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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