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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郭里土陶 凫山红泥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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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紫棠立在峄山梁祝读书洞前,听泉声穿石,悟道家阴阳相契之理。山中云岫藏玄,八卦石承太古道韵,梁祝化蝶从来不止俗世情爱,是两魂同频、先天契合的至道相逢。二人三载伴读,心脉相通,一如阴阳相抱、元气相融,纵使肉身相隔,神魂亦可跨尘相守,恰合老子“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的玄妙深意。山风卷着洞底清雾漫过衣袂,她恍然懂得,灵魂相契从非虚言,世间凡物皆可承载这份同心之境。
辞别峄山层岩云洞,驱车往郭里而去,听说那里藏着延续六千载的土陶非遗,亦是贯通古今的灵魂契合的载体。
凫山五色黏土纳山川元气,匠人揉泥拉坯,以水火炼土成器,泥与火的相和,正是另一重魂魄相融的道家玄机,待她踏入窑坊细细参悟。
一路上,尉迟紫棠越过连片麦地,远处凫山层峦淡青,山脚村落炊烟低矮,空气里飘着湿润红泥土腥气,越靠近爷娘庙村,气味越浓,混着柴火灰烬的淡焦味,独属于千年陶坊的气息。
伏陶文化非遗基地是一处敞阔大院,青砖墙围合,院里堆着小山似的红黏土,墙根码满长短麦秸、槐木柴段,一排半干陶瓮错落立在晒坯场,大小形制不一,粗朴敦厚。院中央一间老泥坯房,门敞着,七十三岁的李师傅正坐在矮凳上踩泥,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脚卷到膝盖,双腿沾满褐红陶土,是郭里土陶第五代省级非遗传承人,五十七年跟泥巴打交道。
身旁年轻后生是他孙儿小李,二十出头,返乡跟着爷爷学制陶,正蹲在拉坯轮旁擦拭转盘,手上也裹着一层洗不掉的红泥。
听见刹车响,李师傅抬脚停下踩踏,抹了把额角泥汗,目光落在挎着布包的尉迟紫棠身上:“闺女,你干么的?”
尉迟紫棠上前拱手行礼,目光牢牢锁住脚边厚重泥堆:“李爷爷您好,我叫尉迟紫棠,听闻郭里土陶承载六千多年的灵魂契合,所以想从头到尾来看一看古法制陶。”
李师傅指了指身后凫山山坡:“咱郭里的陶,根基全在这片山土。别处黏土发白、发灰,凫山半坡一米深以下的生红土,黏性足、耐高温,杂质少,是老天爷给制陶人的料子。地表浮土不能用,杂草根、碎石多,烧出来坯子满是沙眼,一盛水就渗漏。”
尉迟紫棠探头望向院角土堆,土块深浅红褐交织,掰开一块,内里细腻无砂砾:“采回来的土直接加水就能用吗?斫琴晾桐木要阴干三年,泥土是不是也要养?”
“闺女你可问到点子上了,泥巴比木头更娇贵。”李师傅弯腰铲起一块干土,放在石板上敲碎,“第一道工序采土晒土。开春农闲上山挖土,拉回大院摊开暴晒整月,太阳把土里潮气、生燥气散尽,再用木槌敲成细粉,过三层竹筛,粗渣石子全部滤干净,只留细腻红土粉。”
小李端来一口粗陶大缸,缸里沉淀一层棕红泥浆:“筛好的土粉倒进缸里,清水浸泡三昼夜,泡透泡软,把浮在上层杂质撇干净,下层细腻泥浆舀出来,堆在坯房角落阴干控湿,这一步叫‘陈腐泥料’,最少静置四十天,泥性才稳。”
“四十天?这么久?”尉迟紫棠惊讶。
“急不得。”李师傅抬脚踩上半干泥堆,双脚交替均匀碾踏,沉重闷响“噗叽、噗叽”在院里回荡,“刚泡好的泥里外干湿不均,藏满细小气泡,直接拉坯,入窑一烧整块炸裂,四十天陈腐让水分均匀渗透,泥土变软变韧,踩泥才能彻底排尽气孔。”
他踩泥有固定章法,双脚顺着一个方向反复碾折,把外层干泥向内裹压,一层叠一层,如同揉面。每踩踏半个时辰,就用铁锨把整块泥翻折,里外互换,循环往复三个钟头,才算踩熟一垛泥。
“你伸手摸摸。”李师傅切下一小块泥递给尉迟紫棠。
尉迟紫棠尝试着用指尖按压泥团,触感温润软糯,不粘手掌,捏合不留裂纹,掰开断面细密光滑,看不见一丝气孔:“果然细腻,跟我打磨千五百目琴灰胎手感相近,都是反复打磨沉淀出来的质感。”
“相通的道理。”李师傅笑,“斫琴刨木去燥,我们踩泥排气,万物成型,必先去杂养性。踩熟的泥切成半米长泥垛,用湿麻布裹严实,存进阴凉坯房,随用随取,不能吹风暴晒,一干就裂。”
午后日头偏西,到了拉坯工序,坯房内摆两台转轮,一台是祖辈传下的实木脚蹬老轮,厚重榆木转盘,靠脚蹬连杆带动旋转;另一台是新式电动拉坯机,转速均匀省力,大件粮瓮、水缸多用电动轮,小件香炉、伏娃娃、陶杯,李振文仍习惯用老木轮。
李师傅搬来一块十斤重泥垛,重重摔在转盘正中心,反复按压夯实,防止旋转时泥块滑脱。脚下轻轻蹬动木轮,转盘缓缓匀速转动,他双手蘸清水,掌心贴紧泥柱,指尖由下向上缓缓提拉。
泥团随旋转慢慢拔高,掌心向内轻压收窄器口,拇指探进内部调整壁厚,力道收放精准。外壁薄一分,烧制易塌;内壁厚一分,笨重费泥,盛水储粮也不实用。
“拉坯全凭手上分寸,不用卡尺。”李师傅一边提拉一边讲解,目光始终落在旋转泥胎上,“做大水缸,底部留两指厚,器壁一指二;小陶碗,壁厚仅半指,上下均匀。腰腹要微微外鼓,存水不晃,口沿加厚一圈,搬拿不易磕碰崩口。”
尉迟紫棠盯着他翻飞的手掌,泥胎从一团混沌红泥,片刻间成型一只圆润陶盆,线条流畅弧度自然:“若是做大件两米高储粮瓮,一次拉不完怎么办?”
“分两段盘筑拼接。”一旁小李取来备好泥条演示,“下半截底座拉好晾至三成干,搓拇指粗泥条,一层一层盘在底座上口,每层内侧抹稀泥浆粘合,木板拍实缝隙,再提拉上部瓮身,接口处反复按压打磨,干透看不出拼接痕迹。古法盘条制陶,六千年前大汶口先民就是这般做法,传承至今没改。”
李师傅停下转轮,取一根细钢丝,贴着转盘底面横向一拉,陶盆完整脱离木轮,双手托住盆沿,轻放在木板晾坯架上。随后拿出自制竹制花滚轮,蘸浅泥浆,沿着盆口沿匀速滚过,一圈细密狗牙状花纹印在器沿,古朴规整。
“花纹不用复杂,咱郭里土陶是日用器,纹样简单耐看,狗牙纹、水波纹、伏羲卷云纹三种,都是老辈传下来的,不花哨,还能加固口沿,搬运防滑。”李师傅指尖抚过花纹凸起,“等坯子晾到半干,再用薄竹刮刀修整外壁,抹平手指纹路、转盘痕迹,器身通体顺滑,不留凹凸。”
拉坯成型只是雏形,晾晒是第二道坎,分寸丝毫不差。刚脱模湿坯软塌,不能暴晒,先放在坯房阴凉处阴干两日,脱去表层浮水;再挪到院内晒坯场,避开正午烈日,早晚柔和天光慢晾,前后七天,坯子收缩变硬,摸上去不粘手、重量变轻,达到七成干,才能进入修坯、上釉。
尉迟紫棠走到晒坯场,一排排陶瓮、陶盆、小陶炉整齐排列,深浅红褐,粗朴温润:“若是遇上阴雨天,坯子晾不干怎么办?”
“坯房搭地庵子,半地下土屋,恒温保湿,阴雨天把坯挪进去,靠地温缓慢阴干,绝对不能生火烘烤。”小李擦拭刚修完的陶香炉,“高温急干,坯子内外水分蒸发速度不一样,必定炸裂,一窑坯子能毁大半,跟你们峄阳桐木不能人工烘干一个道理,速成都是毁料。”
七成干坯硬度适中,开始修坯。李师傅手握宽窄不同竹刮刀、锯条打磨的金属修刀,细细刮除器底多余泥料,修平外壁凸起,掏空瓮底多余黏土减轻重量,器底微微内凹,摆放平稳不晃。小件伏娃娃、祭祀陶兽,还要精细雕刻眉眼、伏羲纹路,一刀浅刻,不穿透器壁,深浅匀称。
修坯完毕,便是上釉,本地匠人俗称“上药”。郭里土陶不用外购化学釉料,取自凫山山腰白膏土,碾碎过筛,清水浸泡沉淀三日,滤出上层细腻浆水,天然酱釉,烧制后呈温润棕红,透气不透水,储粮不发霉、盛水清甜。
大院墙角摆半人高大釉缸,釉浆细腻如乳汁。李师傅一手托住陶坯底部,一手持木瓢,将釉浆缓缓浇淋器身,翻转坯子,保证外壁每一处都裹上薄釉,口沿内侧留白不施釉,方便抓握不打滑;小件陶杯直接浸入釉缸,快速提起控掉多余釉浆,釉层厚薄均匀,不堆积、不露胎。
“釉浆厚了,烧制流淌结块,盖住土陶透气肌理;太薄烧不出温润光泽,沙眼显露。”李师傅把淋好釉的陶瓮放回晾架,“上完釉再晾一日,釉层干透,才能装窑,釉面未干入窑,高温一熏整片脱落,前面几十道工序全部白费。”
待所有陶坯釉面干透,日头落到凫山山头,开始装窑。大院西侧矗立一座传统窝头式圆土窑,耐火青砖垒砌,窑身圆筒形,穹顶留一处“天子眼”测温观火,前侧窑门厚重木板封堵,底部火膛用来投柴,后侧两条烟囱排走烟火,窑内分层耐火土台,大小陶坯错落摆放,互不触碰,留出火焰流通缝隙。
“装窑最考验眼力,大件水缸、粮瓮摆底层,稳当承重;小件香炉、陶杯、伏娃娃放上层,受热均匀。”李守安搬陶坯入窑,轻拿轻放,“坯与坯之间留一指空隙,火焰能绕遍每一处,不然夹在中间的坯子烧不透,釉色发灰发哑。易燃的麦秸铺在火膛底层,槐木、枣木硬柴作主燃料,柴火烟火熏出自然窑变,每一件陶器纹理色泽独一无二,机器窑烧不出来这份灵气。”
全部陶坯稳妥码放完毕,封死窑门,黄泥混麦草封堵门缝,只留底部投柴小口,正式点火烧制,全程二十四小时,分三段控温,一步错全盘皆输。
李师傅搬来长木凳守在窑口,手边码好长短柴段,还有一碗清水、测温土锥。
“第一段小火排潮,六小时。”他抓起细麦秸轻轻填进火膛,火苗微弱,窑内温度缓缓爬升三百摄氏度,“头六个小时绝对不能猛火,坯子里残存水分要慢慢蒸出,骤然高温水汽膨胀,满窑陶坯尽数炸裂,多少泥料、多少时日全部作废。天子眼冒出白蒸汽,说明潮气排净,才能加中火。”
小火慢熏六时辰过去,窑顶白雾消散,李振文添上粗槐木柴,转入中火烧制,持续十二个小时,窑温升至九百摄氏度,釉层开始融化附着土胎,此时要不停添柴,保证温度稳定,忽冷忽热釉面斑驳不均。
尉迟紫棠蹲在窑边,看着李师傅每隔一刻钟起身添柴,后背汗水浸透蓝布褂,眼角布满红血丝,昼夜不能合眼:“守窑二十四小时全程不能离人吗?没人替换歇息?”
“老规矩烧窑不离人,两人轮换,一刻不停盯天子眼烟气。”李师傅抬手擦汗,指了指穹顶圆孔,“看烟辨火候:白烟排潮、黄烟融釉、青烟窑成。等到天子眼冒出淡青色薄烟,持续两个时辰,就到收尾大火阶段,窑温冲到一千一百摄氏度,红土完全瓷化,釉色定型,透气防渗。”
最后六小时大火煅烧,枣木硬柴持续填入,窑身外壁滚烫,隔着半米远都能感受到灼人热浪,青烟顺着烟囱缓缓飘散,凫山山脚整片天空飘着淡淡柴烟。李师傅时不时取土锥从测温孔探入窑内,拔出查看软化程度,判断烧制是否到位。
“土锥微微弯曲,说明火候刚好;完全塌陷就是烧过,陶坯变软变形;笔直坚硬,火候不足,器物渗水不结实。”李师傅展示手里几枚用过的土锥,“六千多年老法子,没有测温仪器,全靠老窑匠眼睛、手感、土锥把控,代代传下来的经验,书本写不全。”
二十四小时烧制结束,立刻封堵窑门、封死投柴口、盖住天子眼,隔绝空气自然闷窑冷却,最少静置四十八小时,绝对不能开窑通风骤冷,热陶遇冷风瞬间开裂。
等待闷窑的两日,李师傅拉着尉迟紫棠坐在大院老槐树下,讲郭里土陶与伏羲的渊源。
“咱爷娘庙供奉伏羲女娲,上古先民掘凫山红土制陶,存五谷、盛清泉、做祭祀礼器,土陶是邹鲁农耕文明的根。几十年前村里家家户户制陶,后来塑料制品普及,年轻人外出打工,老窑闲置坍塌,手艺险些断了传承。我四十岁那年,全村只剩两座土窑,我把外出打工的孙儿叫回来,翻新老窑,复原全套古法工序,又做伏羲文创陶、研学小陶坯,才把这门手艺捡起来,前年评上省级非遗。”
小李端来两只粗陶茶杯,杯身温润酱釉,盛上山泉清水:“以前旁人都说玩泥巴没出路,不如进厂打工挣钱。跟着爷爷守窑才明白,泥土里藏着祖宗文脉,一把粮瓮、一尊陶炉,都是百姓过日子的念想。现在镇上建伏陶基地,城里研学孩子常来拉坯体验,越来越多人知道郭里六千多年土陶。”
尉迟紫棠握着粗陶杯,泥土温厚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忽然想起峄山斫琴、平阳火虎。斫琴以桐木载清音,火虎以烟火驱灾祈福,土陶以红泥承载农耕烟火,三样邹城非遗,一木一火一土,全是靠时光熬出来的匠心。
“李爷爷,您这一件土陶,采土、陈腐、踩泥、拉坯、晾晒、上釉、烧窑、闷冷,前前后后近百天,全都没有捷径。世人总想要速成好物,却不知天地好物,都要慢慢养、慢慢等。”
李师傅点头,指尖摩挲院中立着的半干陶瓮:“木头有木性,泥土有泥性,火焰有火性,匠人的心性,就得跟着物件一同沉淀。急着赶货、简化工序,做出来的东西只有形,没有魂。咱郭里土陶,不追求花哨好看,只求结实耐用、藏得住烟火气,如同做人,质朴厚重方能长久。”
四十八小时闷窑期满,清晨吉时,按照古法启窑。李师傅备好五谷、米酒、清香,在窑门前简单祭拜窑神,感念凫山红土、柴火滋养,鸣锣三声,祖孙二人合力挪开封堵窑门的黄泥木板。
窑门缓缓敞开,一股温润土陶热气裹挟淡淡柴火香气扑面而来,窑内一排排陶瓮、陶盆、伏羲陶娃娃静静伫立,通体自然窑变酱红釉色,深浅纹路错落,火焰流过的地方晕开浅金火痕,每一件色泽肌理独一无二,没有两件完全相同的器物。
光线照进窑内,粗朴土陶泛着柔和哑光,不艳不滑,触手温润厚重。李师傅小心翼翼搬出一只大号储粮瓮,轻叩器壁,发出浑厚绵长“咚咚”回响,无一丝空洞杂音,说明泥胎紧实、火候到位。
“你敲敲听。”李师傅把陶瓮递到尉迟紫棠手边。
她指节轻叩瓮身,厚重回声层层回荡,余韵绵长,和斫琴挖好槽腹的桐木琴胚叩击声异曲同工,皆是内里匀称、肌理通透的证明。
“烧透的土陶叩之沉实,没烧透的声音发闷发飘,一敲便能分辨。”李师傅笑意温和,“凫山红泥,二十四小时柴火,两日闷窑,百天养泥晾坯,方才成就这一器粗陶,装得下人间五谷,守得住千年羲皇文脉。”
小李搬出一排小巧伏羲陶偶,眉眼古朴,周身卷云窑变纹路,是近年创新文创,保留古法烧制,融入伏羲文化,深受游客喜爱:“老土陶不能只做水缸粮瓮,也要贴合今人喜好,守古法不固守形制,手艺才能传下去。”
尉迟紫棠拿起一尊掌心大小陶伏娃,釉层细腻,泥土温度仿佛还未散尽,心底豁然开朗。峄阳孤桐藏山林雅韵,平阳火虎舞乡村丰年,郭里红泥烧人间烟火,三座邹鲁非遗,静有琴音,动有火舞,沉有陶□□同撑起这片土地代代不绝的匠心传承。
晌午离开爷娘庙村,电动车后座放着李师傅赠送的两只手工土陶茶杯,杯身带着天然窑变纹路。一路返程,鼻尖始终萦绕红土与柴火交织的醇厚气息,速写本上填满采土、踩泥、拉坯、守窑、启窑的全部细节。
尉迟紫棠远处凫山轮廓隐在午后薄雾里,老土窑的青烟似仍缓缓升腾,六千载红泥文脉,伴着一窑又一窑温热土陶,岁岁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