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熟睡的牛奶

40、蓦然回首 山矾无奈被

　　从辛稼轩纪念祠走出来时，暮色已经轻轻覆满整座济南城。
　　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湖面湿润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祠内沉淀的厚重沉郁。方才听完辛弃疾跌宕一生的感慨，还萦绕在三人心底，一时无人言语，整条湖畔步道安静得只剩脚步声与风声交错。
　　万俟苍步履平缓，眉眼淡然，依旧带着几分沉敛温润的模样，似是还在回味方才那阕《青玉案·元夕》里的阑珊风骨。尉迟黄琮走在最外侧，没了进祠时的跳脱嬉闹，神色安静了许多，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街灯，心里对家国风骨、初心坚守多了几分懵懂的敬畏。
　　尉迟紫棠走在最前，一身衣衫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目清冷静定。稼轩一生壮志难酬、孤高自持的境遇，恰好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分寸，世人皆逐繁华、弃本心，唯有坚守初心者，最是难得，也最是孤苦。这份孤苦，她太懂，也更不愿身边人深陷其中、独自承压。
　　三人沿着湖畔林荫道缓步前行，准备循着返回酒店。他们刚出了纪念祠，高井天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像是特意在此等候多时。
　　望见三人走来的身影，他当即抬步上前，唇角扬起一抹熟稔的笑意: “你们几人倒是好兴致，方才看我的表演感觉怎么样？。”
　　尉迟黄琮率先警惕：“你……干嘛？”
　　“不干嘛，就觉得好奇，看完表演怎么还不走？”高井天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神色沉静的尉迟紫棠。
　　尉迟紫棠语气清淡平和：“马上就要走了。”
　　万俟苍站在身侧，适时开口接话：“你……有事吗？”
　　“没事，请……”高井天侧身让开一条路，几人点头回应离开:“那我们就先走了。”
　　“下次再来看我演辛弃疾的老年生活。”高井天礼貌应声。
　　“好！”
　　尉迟黄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脚，随口说道：“棠姐，那我们现在直接回住处休息吗？忙活一天，我还真有点累了。”
　　尉迟紫棠垂眸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缓缓开口：“你们先回去休整，我暂时不回。我打算趁临走之前，见一个人。”
　　“见谁啊？”尉迟黄琮好奇追问。
　　“尉迟山矾。”
　　短短四个字落下，空气似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万俟苍眸光微动，轻声询问：“你打算现在去找他？”
　　这话恰好戳中了二人之间暗藏的过往。
　　此前尉迟紫棠删除给他的评论举动，波及到了尉迟山矾。旁人不知内里缘由，只看得到表面的疏离与清理，便纷纷揣测、肆意议论。所有无端的非议、旁人的偏见、职场的排挤，最终全都落在了尉迟山矾身上。
　　他本就性格内敛、不善争辩，心思敏感细腻，经此一事，更是被周遭流言裹挟，受尽非议排挤，性情愈发沉默自卑，整日活在旁人的议论与偏见里，步步承压，难以舒展。
　　尉迟紫棠心底一直清楚这件事的始末，也知晓他这些日子承受的所有委屈，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面说开和解。此番临行之前，她不愿带着隔阂离去，更不愿让他独自困在流言与自卑之中，默默承受所有无妄之灾。
　　“芥蒂都是旁人妄加的，从来不在我这里。”尉迟紫棠语气平静却笃定，“过往的事，本就与他无关，是旁人过度解读、肆意造谣，让他平白受了诸多委屈。我临走之前，必须见他一面，把所有话说开，也彻底消解他心底的自卑与郁结。”
　　万俟苍闻言，微微颔首，了然道：“你心思向来周全，既然决定如此，便是最好的收尾。”
　　“那我跟你一起去！”尉迟黄琮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说道。
　　“我陪你。”万俟苍顺势附和。
　　尉迟紫棠没有拒绝，轻轻应声：“嗯。”
　　三人循着尉迟山矾工作的街区缓缓前行，晚风渐柔，街灯次第亮起，将柏油路面映得一片暖亮。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的人声也渐渐清晰。
　　临近街边的休闲空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位身着工装的年轻人，皆是尉迟山矾的同事。几人围站在一起，语气随意却带着刻薄的嘲讽，嬉笑议论着什么，言语尖锐，字字扎心。
　　而人群最外侧，尉迟山矾独自站在路灯阴影里，身形单薄落寞，脊背微微紧绷，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周身的氛围压抑又冷清，像是习惯性承受着这些非议，早已无力争辩、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三人脚步轻轻放轻，刚走近些许，那些刺耳的议论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开口嘲讽的是为首的女同事。她眉眼带着几分轻慢的鄙夷，语气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冲着尉迟山矾而去，没有半分遮掩：“说真的，我跟尉迟山矾共事这么久，真的从没见过性格这么古怪孤僻的人。”
　　女同事抱着手臂，挑眉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平时看起来跟我们嘻嘻哈哈的，关键的时候，为人处事真的有大问题，情商低得离谱，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旁边几个男同事跟着附和点头，眼神里满是戏谑：“可不是嘛，平时和我们打得火热，调侃信手拈来，一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拘谨就冷淡，也不知道你是真喜欢人家，还是假喜欢，我看哪，你这人缘差到极致，以后也别想找到女朋友。”
　　“是啊，哪个女孩能看上你？人家主动，你退缩，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他深交，性格缺陷太明显了，阴郁又孤僻，相处着太累。”
　　女同事见状，愈发肆无忌惮，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继续拔高音量，刻意挖苦：“我算是看透了，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阴郁自卑、没人缘、没女朋友，说到底就是自身性格有问题。之前跟他喜欢的那个，本来是想说要长久，可他偏偏不领情，害得人家直接删评划清界限，摆明了就是懒得搭理他，换做旁人早该懂分寸、知进退了，也就他还傻乎乎困在原地难受了好几天。”
　　“本来就是啊。”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至极，“但凡他会做人、性格正常一点，能落到现在这种没女孩待见的地步吗？说白了，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性格怪癖、心思狭隘，天生不讨喜，走到哪里都混不开。”
　　字字诛心，句句扎骨。这些所有莫须有的罪名、旁人的恶意揣测、人际不顺的过错，全都被他们一股脑扣在尉迟山矾身上。
　　他们从不愿深究事情的真实始末，也从不在意他是否无辜，只是跟风造谣、肆意霸凌，把自己的口舌之快，建立在践踏他人自尊之上。而全程被恶意围攻的尉迟山矾，始终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卑与难堪，面色苍白沉默，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反驳。
　　他不是不委屈，只是无数次的解释过后，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嘲讽。久而久之，他只能被迫沉默、被迫忍受，任由旁人用片面偏见，定义他的全部。
　　周遭的嬉笑议论还在持续，恶意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站在不远处的尉迟紫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温度瞬间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冷冽下来。她向来可以接受人与人三观不同、相处不合，却最见不得这般抱团霸凌、口舌伤人，最见不得无辜之人被流言裹挟、肆意践踏自尊。
　　尤其是尉迟山矾平白承受了所有无妄之灾，被旁人曲解、非议、排挤，硬生生磨得自卑怯懦、敏感压抑。
　　旁人不知真相、肆意造谣也就罢了，女同事反而落井下石、带头嘲讽，字字句句往人痛处戳，实在太过刻薄凉薄。
　　尉迟黄琮虽然之前也为尉迟紫棠打抱不平，但听着他们那些凉薄的话也是沉默许久。
　　晚风拂动尉迟紫棠的衣角，她一步步走近，原本喧闹嘲讽的人群，下意识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有多余的铺垫，目光直视着脸色僵硬的女同事，语气清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凌厉与狠绝：“你们在说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女同事看到来人是尉迟紫棠，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闪过一丝心虚，却依旧强装镇定，硬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尉迟紫棠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脸色惨白、满眼局促不安的尉迟山矾身上。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怯懦、委屈与自卑，看着他被众人围攻嘲讽、无力辩驳的模样，尉迟紫棠心底一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冷意与护短的决绝。
　　女同事强撑着底气，硬着头皮开口：“我们……就是随口聊聊同事相处的小事而已，没说什么。”
　　“小事？”尉迟紫棠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锋，字字铿锵，“随口聊聊，就是当众人身攻击、肆意辱骂？随口聊聊，就是给人乱贴标签、捏造缺陷、抱团霸凌？”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压迫感瞬间拉满：“你说他性格怪癖、为人不行、人缘不好、有性格缺陷、还没女孩喜欢？”尉迟紫棠眼神冷厉地锁定女同事，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本来就是嘛……要不然他现在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女同事小声嘟囔，尉迟紫棠冷笑一声：“是吗？”
　　“是，肯定是！他自己说的嘛，山东没有情和爱，只有白将十四块！”旁边的男同事一脸戏谑不知悔改，甚至还带着挑衅的目光看着尉迟山矾，“看他那贱样！谁喜欢他啊？SB！”
　　男同事话音还没落稳，尉迟紫棠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吱声。男同事觉得受了委屈，捂着半边脸不服：“你还敢打我！他就是贱！”
　　“啪”，尉迟紫棠淡定且狠厉地又给了他左脸一巴掌，这一下直接让他脸上起了红色巴掌印。
　　男同事看着尉迟紫棠淡定的模样还想继续挑衅，女同事上前拉住男同事：“算了算了，犯不着和贱人矫情。”
　　“啪”得一声，女同事也挨了一巴掌，尉迟紫棠冷笑着把尉迟山矾护在身后，语气狠厉地解释：“说完了？说完了我就说两句！山矾只是经历少，不懂得怎么处理而已，他不是不想，是怕处理错了惹我不高兴。删评论不是我嫌弃他，是因为我想告诉他，既要又要的好事是没有的，是需要对等的。他的人，你们不了解！他的心，你们不懂！他的性格，你们不知道！凭什么在这儿嚼舌根乱咬人？今天这三个巴掌是我替山矾送你们的，你们好好想想吧！”
　　“嗬，你好大的口气！”男同事还想争辩，被尉迟紫棠一个眼神制止住：“你们听清楚了，他是我的人，我说可以，是因为我懂他，我知道把握分寸，你们不懂，所以你们不能说！”
　　尉迟紫棠直白摊开，在场一众同事脸色瞬间变得五颜六色，尴尬、心虚、难堪交织在一起，不敢与尉迟紫棠对视。
　　女同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不死心，小声辩驳：“就算是这样，他平时也确实太另类了，不回消息不及时，遇到事情就会逃避……”
　　“要是这么说，我也很另类了？”尉迟紫棠直接冷声打断，气场强势逼人，她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语气落下，带着极致的护短与狠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今天我把话彻底撂在这里。从今往后，在济南、在这里，谁敢再私下阴阳怪气、辱骂诋毁山矾一次，谁敢再拿这件旧事做文章、践踏他的自尊，我就撕烂他的嘴！”
　　一句狠话，落地有声，气场凛冽，震慑全场。女同事脸色惨白，再也撑不住方才的嚣张刻薄，默默后退半步，垂头不敢言语。
　　尉迟紫棠不再看这群趋炎附势、跟风霸凌的旁人，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伫立、眼底满是震惊与酸涩的尉迟山矾，方才还笼罩在他身上的所有阴冷压抑，尽数被她强势挡下:“你没事吧？”
　　他抬眸望着眼前护着他的人，眼底积压多日的委屈、自卑、酸涩纷纷翻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喉结滚动许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吧，别在这里待着。”尉迟紫棠轻轻放软语气，“我们去吃饭。”
　　尉迟山矾轻轻点头，压下眼底的酸涩，默默抬步跟上她的身影。
　　街边的小餐馆灯火温暖，环境清净安逸。四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晚风透过窗缝轻轻吹入，吹散了方才的压抑与戾气，氛围慢慢归于平和。
　　饭菜陆续上桌，氤氲的热气温柔绵长，冲淡了所有郁结与难堪。
　　席间安静了许久，尉迟山矾终于缓缓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久压的沙哑，小心翼翼地看向尉迟紫棠：“之前……那件事，你真的没有怪过我吗？这么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你嫌弃我，你不要我了。”这句话，他憋在心底太久太久。
　　无数个日夜，他都在自我怀疑、自我内耗，反复纠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也因此愈发自卑怯懦，不敢与人深交。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自我否定，尉迟紫棠心底微叹，语气温柔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认真地回应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有嫌弃过你，更没想过不要你。”
　　直白坦荡的一句话，瞬间卸下了尉迟山矾压在心底许久的重石。
　　“我当时删除评论，从来不是因为讨厌你、反感你，更不是你做得不好。”尉迟紫棠目光坦然，耐心细致地为他解开所有心结，“是因为想让你体会一次想要却不敢主动的后果。”
　　尉迟紫棠看着他眼底渐渐亮起的微光，继续温声安抚：“你真的不用自我否定、自我内耗。其实我也有问题的，那会儿我身体不舒服，一上头就删了，我忘了你是回避型，所以我还担心你呢。”
　　尉迟山矾静静听着，鼻尖微微发酸，积压多日的自卑、压抑、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解大半。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错什么。
　　原来他一直纠结的过错，从来都不存在。
　　原来他独自承压、自我怀疑的无数日夜，全都只是旁人制造的无端误会。
　　“可是……因为这件事，这段时间真的过得很压抑，越来越不敢说话，越来越怕与人相处。”尉迟山矾低声道出心底最深的郁结。
　　“我懂。”尉迟紫棠轻轻颔首，语气笃定安稳，“但从今天起，不用再怕了。我今日已经把话彻底说开，也警告了所有人，往后无人再敢随意欺负你、诋毁你。”
　　一旁的万俟苍适时开口，温和劝慰：“既然这件事紫棠不计较了，那我和黄琮也没什么计较的，大家都是朋友。”
　　尉迟黄琮也跟着附和，冲着尉迟紫棠笑得可爱：“对啊，对啊。不过刚才你那三个大巴掌打得真是大快人心！”
　　众人温柔真诚的劝慰，一点点抚平了尉迟山矾心底的褶皱与伤痕。
　　他长久紧绷的肩线彻底放松，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所有误会、隔阂、内耗，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浅浅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郑重点头：“谢谢你还愿意陪着我。”
　　“那是。”尉迟紫棠微微颔首，眼底带着释然的温柔，“对了，我明天就要去下一站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我这边还有工作，我还需要慢慢沉淀自己，等我沉淀好了，就去找你们。”
　　“嗯，也好。以后有什么事就尽管说，不要再自己躲起来了，太难受了。”
　　“知道了。”
　　一顿晚饭，吃得安稳又平和。
　　席间四人无话不谈，彻底解开了横亘在尉迟山矾心底许久的疙瘩，消解了所有前尘芥蒂。那些误会、流言、委屈、内耗，在真诚的沟通与明目张胆的护短之中，彻底化为过往云烟。
　　晚风温柔，星河浅浅，整座城市静谧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