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雪》熟睡的牛奶

37、反客为主 鱼和熊掌不

　　暮色彻底铺满趵突泉各处,碧绿的泉水自三股水不断翻涌升腾，层层波光被紫、金、青三色灯光揉碎，顺着溪流蜿蜒淌遍整座园林。
　　尉迟紫棠方才跟着万俟苍、尉迟黄琮慢悠悠逛完整片夜游景致，亭台楼阁、垂柳池鱼尽数看过，晚风裹挟着泉水独有的湿润凉意拂在面颊，一路说说笑笑，心境原本十分舒展。
　　三人结伴并肩走出景区大门返回酒店。尉迟紫棠走在万俟苍身边，尉迟黄琮古灵精怪地围在她笑个不停，她低头划开社交软件，尉迟山矾新发的一条作品骤然映入眼帘。
　　视频画面十分清冷，配文短短一句话：有些东西原路返回也找不到了。
　　背景里流淌出声的文案：如果我们缘分深，我想和你一起走到最后，如果我们缘分浅，哪怕陪你走过这一段也是快乐的。
　　尉迟紫棠盯着屏幕端详许久，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先前他才发布过一条满是淡漠疏离的文案，声称“山东没有情和爱，只有白将与十四块”，一副斩断所有儿女情长、绝不沾染情爱纠葛的模样。
　　眼下这条作品又截然相反，字字句句都在期盼一段长久的缘分，前后巨大的反差让她斟酌良久。
　　片刻之后，她轻点屏幕为这条动态点下一个赞，紧接着在评论区留下一行字：哈哈，那也未必，如果用心再找不到，那就真的找不到了。
　　这句话算不上苛责，只是委婉给出提点，若是真心相待尚且留不住彼此，那这段缘分才算真正走到尽头。发送完毕，她将手机搁置一旁，没再继续留意后续动向。
　　一行人顺利回到入住的酒店，各自推门进入相邻的房间。尉迟紫棠卸下随身的小包，蜷在床上，被子堪堪盖在腰间，还没来得及闭目歇息，微信消息提示音便叮咚作响。发来消息的是尉迟黄琮，附带一张完整的评论区截图。
　　她满腹疑惑地点开查看，视线扫过整张截图，心口瞬间像是被一团棉絮死死堵住，方才游园积攒的所有好心情霎时间消散殆尽。
　　尉迟山矾的评论区热闹非凡，不少熟识的好友纷纷留言打趣，夸赞他样貌出众、氛围感绝佳，各式各样的留言堆满版面。他一条条从容回复过去，应对旁人的夸奖游刃有余，可唯独自己方才那条饱含提点意味的评论，被他刻意视而不见，孤零零搁置在评论区里。
　　尉迟黄琮的消息紧跟着发来，字里行间满是愤愤不平：“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满心想要达成第一种相守到老的结果，却偏偏视而不见你主动递过去的台阶，未免也太拎不清了。”
　　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心头积攒的落差感猛地冲上头顶。方才游园的闲适荡然无存，上头的情绪支配了所有理智。
　　尉迟紫棠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回到那条视频下方，先取消点赞，紧接着抬手删掉自己留下的整段评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到没有半分迟疑。
　　隔壁房间的尉迟黄琮怕她有情绪便想着过来看看，谁知刚进门就一眼撞见她这番操作，当即惊得瞪大双眼，下巴都快要垂落下来，失声惊呼出声：“你还真够绝情的，就这样不管他了？你打算彻底不要他了？”
　　尉迟紫棠反手扣上手机屏幕，将所有纷扰隔绝在外，语气冷静又带着一丝傲骨：“我从来都不会任人随意拿捏。”
　　话音落下，她合上双眼不再交谈。任凭尉迟黄琮在一旁连连感慨，也丝毫不予理会，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夜安稳无梦。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柔和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床榻。尉迟紫棠缓缓睁开眼眸，睡饱之后脑海里的燥热情绪尽数褪去，整个人恢复了一贯的清醒沉稳。她再度点开软件，打算回看一下昨晚那条动态，却愕然发现，尉迟山矾已经将整条视频彻底删除。
　　她静静盯着空白的页面，指尖轻点太阳穴，静下心来完整复盘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就在她暗自思索的时候，房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万俟苍沉稳的嗓音：“姐，你醒了吗？”

　　“进来吧。”
　　房门应声推开，一身气场凛冽的万俟苍迈步走入房间，眉宇间裹挟着显而易见的不悦，刚站稳身形便开口质问：“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刻意无视你的一片好意，未免太过过分。”
　　尉迟紫棠坐在床沿，随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衫，神色平淡地摇了摇头：“没必要这般动气，一件矛盾爆发之后，过错从来不会集中在单独某一个人的身上，身处这件事之中的所有人，各自都存在问题。”
　　万俟苍周身霸道强势的帝王气场瞬间尽数铺开，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躁：“事到如今你还要替他辩解？他摆明了就是在无视你付出的心意。”
　　“我当然知道。”尉迟紫棠垂眸轻笑一声，条理清晰地剖析缘由，“只是我一时间忘记了，他本就是典型的回避型人格，十分抗拒旁人过于频繁的亲近与打扰。或许是我连日以来主动搭话、往来太过密集，触发了他心底本能的回避自保，说到底我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你事事都能体谅旁人，可偏偏受委屈的一直都是你！发生这种事情你居然还能如此淡定？”万俟苍面颊涨得通红，显然已经为她感到极为不值。
　　尉迟紫棠抬眼望向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心境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我为什么要为此心绪大乱，生出万千波澜呢？”
　　“他全程都在用敷衍的态度对待你，你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生气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一腔怒火发泄出来，也没办法改变他敷衍逃避的本性。”
　　万俟苍怔怔望着她毫无波澜的模样，半晌才吐出一句感慨：“你冷静得实在有些可怕。”
　　“我不会改变一贯的处事方式，从今往后，该给到他的情绪价值我照旧供给，分毫都不会缩减。”这句话一出，尉迟黄琮从门外露出一颗小脑袋，当即失声惊呼：“你是不是昏头了？他这般冷落你，你还要一如既往善待他？”
　　“我自然有着我的条件。”尉迟紫棠话音一顿，眼底掠过一抹运筹帷幄的微光。
　　万俟苍面露不解，向前半步追问：“你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是他自己不敢扛起对应的责任，还将抉择的难题丢到我的面前。既然如此，我索性将所有问题原封不动抛回给他，你猜猜后续会发生什么？”
　　“什么？！”
　　尉迟紫棠娓娓道来，紧接着抛出典故：“孟子曾言，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若是换做是你，该做出怎样的取舍？”

　　尉迟黄琮脱口而出一句打趣的玩笑话：“那我就找一头可以下河抓鱼的熊咯。”
　　“这只是你的想法，他不会。”尉迟紫棠无奈摇头。
　　万俟苍若有所思，渐渐窥探到她心底的布局：“你的意思莫非是……”
　　“你有没有听过反客为主、将计就计这两套法子？”尉迟紫棠抬眼，笑意慢慢在眼底漾开。
　　此话落下，万俟苍瞬间恍然大悟，看向她的目光里多出浓重的欣赏。
　　尉迟紫棠不紧不慢，将自己定下的两套相处准则完整阐述出来：“倘若他愿意安分守好姐弟的身份，便可以毫无顾忌地索取我提供的情绪慰藉，不必承担半分感情责任；可如果他想要更进一步，转为恋人相处的模式，就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索取包容，必须扛起身为伴侣该有的责任与担当。情绪价值和感情责任，二者永远无法同时拥有。”
　　“实在是绝妙！不愧是摩羯座！”尉迟黄琮由衷心生佩服，连连赞叹，“按照这套规矩行事，所有主动权牢牢攥在你的手中。无论他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都不会蒙受半点损失。”
　　“我向来秉持对事不对人的原则，他遇事习惯性敷衍躲闪的毛病，确实需要好好改正一番。”尉迟紫棠话音刚落，方才沉着冷静的气场尽数收敛，转头看向身旁的万俟苍，神态转瞬切换，化作可以随意撒娇倾诉的小女儿模样。
　　万俟苍看着她截然不同的两面，心间柔软了几分，出声询问后续打算：“那你准备当面把这套规矩告知尉迟山矾吗？”
　　“暂时不必挑明。此前删除评论这件事，想必已经给他带去不小的冲击。给他一段充足的时间慢慢沉淀自省就好。无论他删掉那条视频是出于内心愧疚，还是习惯性逃避难堪，这次的教训都已经烙印在了他心里。往后他如何行事，全部交由他自己决定就够了。我手握全盘分寸，进退皆由我掌控，无论结局怎样，我都无所谓。”
　　说完这番话，三人收拾妥当结伴出门寻觅午饭，打算饱餐一顿之后再四处闲逛游玩。几人步行走到景区周边的沿街饭馆，刚踏入店门，目光无意间一扫，恰好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尉迟山矾与东方既白并肩站在饭馆前台，一旁还静静立着池莺儿。三人看样子正要吃完午饭，动身前往景区上班。
　　尉迟紫棠一行人目光交汇，一眼便看透了眼前三人的关系。东方既白看向池莺儿的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偏爱，一举一动皆是发自内心的珍视，实打实的真情相待。再看向尉迟山矾，他望着眼前温情满满的一幕，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浓浓的羡慕之色，眼底深处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尉迟山矾察觉到迎面而来的一行人，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生出想要躲闪的念头，好在碍于众人都在此处，只能停下脚步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你们来了……”他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尉迟紫棠神色如常，待人依旧随和大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没有流露出半分之前的隔阂与不悦：“这么巧，你们准备去景区上岗了？”
　　东方既白为人爽朗热忱，见状当即热情邀约：“既然大家偶遇在此，不如等我们忙完，一同再去趵突泉逛逛，带你们看一看白日里泉水别样的风光，夜游的景致固然惊艳，白日澄澈透亮的水景也别有一番韵味。”
　　尉迟紫棠轻轻摇头婉拒了这份好意，笑意温和从容：“多谢好意啦，我们打算去往别处走走，就不继续折返趵突泉了。”
　　一旁的池莺儿性格温婉恬静，思索片刻开口提议：“若是你们没有既定目的地，可以前往稼轩纪念馆看一看。辛弃疾一生跌宕热血，馆内完整留存了他人生各个阶段的痕迹，十分值得一观。”
　　这个提议正中尉迟紫棠的心意，她欣然点头应下：“那我们便前去稼轩纪念馆看一看。”

　　双方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就此道别。尉迟山矾全程没敢再多说一句话，目光时不时犹犹豫豫瞟向尉迟紫棠，见她神态淡然，仿佛前几日所有的风波都从未发生过一般，心底五味杂陈，最后只能随着东方既白、池莺儿二人动身去往工作岗位。
　　尉迟紫棠一行人转身朝着稼轩纪念馆的方向走去，一路穿行在济南老城的街巷之间。
　　一路闲谈之间，尉迟黄琮率先打开话匣子：“你们觉得方才尉迟山矾他……”
　　万俟苍缓步走在一侧，语气带着客观的评判：“心虚了。”
　　“尉迟紫棠抬手拂开身前垂落的一缕发丝：“哎呀，事情都过去了，我不会翻旧账为难他的。”
　　“你这般沉得住气，反倒让他彻底被动起来。”尉迟黄琮啧啧感慨，“换作旁人遇到这种冷落，早就闹脾气质问不休，你反倒冷静定下规矩，连情绪价值都照常供给，这份定力属实无人可比。”
　　“若是我骤然切断所有关照，反倒显得我小气。照旧给予关怀，守住底线就好啦。”尉迟紫棠望向街边古朴的青砖门头，心境愈发舒展。
　　一路闲谈漫步，不多时稼轩纪念馆古朴肃穆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院墙厚重端庄，牌匾之上题写馆名笔力浑厚，还未踏入馆内，一股穿越百年的文人风骨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