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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潞州初遇 紫棠初临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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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千梭织潞,素绸流光;层绸塑景,万象堆章。
端午的风裹着邹城闷热沉沉的始雨气息,从敞开的木窗漫进古琴室,拂得案头摊开的琴谱边角轻轻翻卷。尉迟紫棠指尖搭在七弦之上,指腹反复摩挲冰凉的桐木琴身,一声清冽泛涩的琴音拖沓着飘出,落地时单薄得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薄纸,毫无气韵。
她垂眸望着琴弦,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
算下来,埋首学琴已有整整半年。她自小偏爱古乐,寻遍城中名师拜师,指法、乐理、古曲典故尽数烂熟于心,可偏偏弹不出曲子里藏着的山河烟火,和面前的古琴毫无灵魂契合之感。
先生三番五次提点,说她技法完备,唯独缺了行走世间的心境,困在一方琴前,琴弦再灵,也弹不出魂魄。
接连半月,她日日枯坐琴前,从晨光熹微待到暮色沉落,弹出的曲调依旧刻板僵硬。她心绪郁结难眠,翻出半年前在峄山白云宫道长赠送的64卦牌,洗净双手静心起卦,卦象清清楚楚指向古潞州之地——潞安府,今山西长治。
卦辞寥寥数语:困于方寸,需赴潞州,寻潞绸堆锦。
“或许真该出去走走。”尉迟紫棠低声自语,抬手将古琴收进布套,又简单收拾了一只月白色帆布行囊,只装几件换洗衣物和随身的64卦牌,甚至都没有做详尽的攻略,只订了隔日去往长治的高铁票,打算去往这座藏着千年古韵的长治一探究竟。
出发那日她查了长治的天气,说是最近有雷雨,于是装了一把伞便乘高铁一路向西,在郑州东转乘许久才看到窗外的平原渐渐褪去温润绿意,换成连绵起伏、沟壑纵横的太行山脉。经七个多小时车程,复兴号动车稳稳停靠在长治东站。
尉迟紫棠踏出车站的瞬间,扑面而来的风清爽之极,丝丝小雨洒落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清甜湿润的舒适,陌生却让人莫名心安。
她拉着行李箱从地下出租车始发点打车前往潞州区英雄中路的酒店。
她坐在出租车上看到两边的风景,由清淡的乡村逐渐换成绿树成荫、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市区景象,路边随处可见悠闲散步的本地人,推着小车买路边摊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外卖小哥穿梭在各条街道之间,潞州区的烟火气瞬间扑面而来。
她安顿好行李时,正好是下午三点半。
她歇了片刻,带上自己小背包就独自出门闲逛,本以为雨会越来越大,没想到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开。
她没有明确目的地,只顺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古籍里写,古潞安曾是明清潞绸的核心产地,只是岁月流转,在清朝时期因苛捐杂税,处于长治的完整织造工坊早已消失,如今城中仅能寻到零星潞绸小配饰、刺绣荷包,再寻不出整匹绸缎。
她沿着府后巷缓步慢行,目光不住打量两侧现代繁华,心里暗暗想着,若能寻到一件旧时潞绸小件,也算不虚此行,只是这虽有古时建筑,内里子却早就不见了传统文化的踪迹。
尉迟紫棠心中感叹,坐在巷子中段开阔仿古小广场的石凳上刷着手机,不经意间刷到本地的国家级湿地公园——漳泽湖。她眼睛一亮,寻思去湖边散散心也好,此刻荷花满湖,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于是她打车前往漳泽湖湿地公园,下车的一瞬间,太阳逐渐路面,不晒也不冷,如此逛公园很是惬意。
她先到游客中心拿到一张游览图,顺着指示往前走,绿树荫浓、清爽湿润让她感到轻松自在。忽然她听到左边的露营地传来热闹的声音,她出于好奇便凑过去,只见在人群的缝隙里,一道挺拔利落跳舞的身影格外惹眼。
那人穿着宽松的古风月牙白汉服,露出线条干净流畅的脖颈。他双脚踩在微凉青石板上,周身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全然不在意周遭路人的目光,正随着手机里流淌的音乐舒展肢体,自由洒脱的表现力很有舞蹈的底蕴。
尉迟紫棠静静站在人群外围观望。他的舞蹈没有固定程式,不似舞台上规整的古典舞,动作随性洒脱,抬手、转身、旋身落脚,每一处肢体舒展都带着太行山野独有的松弛野性,手臂抬落间,衣袖翻飞如流云,腰肢弯折时又藏着柔和细腻的韵味,一刚一柔完美相融。
一曲终了,他缓缓收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颤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眉眼舒展,浑身透着舒展自在的灵气,脸色挂着可爱的笑容,很甜很奶,完全和他方才跳舞的模样判若两人。
围观路人纷纷鼓掌赞叹,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只是淡淡弯了弯眼,礼貌颔首示意,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疏离冷淡,只是转身更衣卸妆。
人群渐渐散去,他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帆布包,准备起身离开。尉迟紫棠看得入神,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不小心磕在石板凸起处,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声响不大,却恰好传入舞者耳中。他侧过头望过来,视线落在尉迟紫棠身上,目光闪亮带着几分活力,带着几分好奇。
他们四目相对,尉迟紫棠瞬间有些窘迫,微微颔首致歉:“抱歉,打扰到你了。你的舞跳得很好。”
对方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近两步,笑意浅浅漾开,声音清润有魅力:“没事,跳舞本就是给路人看的,有人愿意驻足,我反倒高兴。”
尉迟紫棠这才看清楚他的模样,面容清秀,做不过24岁,像个可爱的奶娃娃,那舞者看到她发愣,便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尉迟黄琮,23岁,还没过生日,所以还是23岁。”
尉迟紫棠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和自己同姓,连忙回应:“我叫尉迟紫棠,比你大了9岁,不过巧的是,我们同姓。”
“尉迟不算常见姓氏,能在长治碰到同宗,也算缘分。”尉迟黄琮顺势在旁边石凳坐下,随手擦了擦额角薄汗,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专门来长治旅游的?”
“算是散心。”尉迟紫棠在他身侧空位坐下,,“我学古琴半年,始终找不到心境,卜卦指引我来长治,便过来走走。”
“古琴?”黄琮眼中露出几分兴致,“我常年四处巡演跳舞,去过不少古城,也听过不少琴曲,只是不懂传统乐器的乐理,只觉得琴声静,和我跳的舞截然相反。”
“一个守静,一个动逸,本就是两种心境。”尉迟紫棠轻轻叹气,语气藏着几分低落,“可我如今连‘静’都弹不出来,困太久,眼界太窄,弹出的曲子全无灵气。方才看你跳舞,动作舒展自在,想来你常年在外行走,心里应当不会有这样的桎梏。”
尉迟黄琮闻言笑了,指尖轻轻敲击石凳边缘:“跳舞和抚琴道理相通,都要见天地,见烟火。我没有固定舞团,常年独自游走各地采风,太行、江南、塞北都去过,每一片土地的风土,都会融进肢体里。一直关在同一个地方,不管是弹琴还是跳舞,都会被框住。”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侧脸,说:“我是长治本地人,这片地方的街巷、老店、美食小吃我都熟,要是想逛,我可以给你带路。”
尉迟紫棠眼底掠过一丝欣喜,她孤身一人,正愁不熟悉本地路线,难得遇见一个熟悉老城、性情随和的本地人结伴,当即应下:“那……你们这儿有啥好吃的好玩儿的?推荐我几个。还有啊,你们这边的文创店有没有潞绸小件的?”
听到“潞绸”二字,尉迟黄琮微微蹙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许惋惜,收拾好东西示意陪着她在漳泽湖走一走:“潞绸?小件……是什么?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是不是一个小老虎?”
尉迟紫棠笑着摇摇头:“潞绸是山西的宝贝,大宝贝,怎么跟你形容呢?你说的那个小老虎应该是上党的非遗黎候虎。”
尉迟黄琮眼底生出几分新奇:“哈哈哈,关于吃的我还可以,这非遗文化我还真不行。但……我可以陪你去找找。”
“当真?那真是麻烦你了。”尉迟紫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我跟你说长治的驴肉甩饼特别好吃,面的话……刀削面什么的都好吃。”二人并肩沿着公园小路缓步前行。
漳泽湖公园小路两侧种满看了青翠的绿植、金光菊和蛇目菊,清凉的风吹拂面庞,湿润的空气吸进鼻子里很舒服,浑身都是润润的,像进入了地球之肺。
尉迟黄琮边走边和她闲谈,聊起自己的舞者生涯。他不爱待在繁华都市,偏爱钻进各地老城,捕捉市井烟火、山川风物化作舞蹈灵感。
尉迟紫棠静静听着,心中郁结的烦闷悄然消散几分,轻声开口:“先生也是这么劝我的,只是我一直不知该去哪里寻心境,今日到长治,又遇见你,倒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二人一路闲谈,穿过二十四桥,走过南北码头,听过河流叮咚,看过上党面馆,走了一个多小时抵达一处唯美的十里风荷。
当转过荫荫小路,映入眼帘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视觉盛宴,亭台水榭尽在碧荷之上,行走在木栈道的荷花之间,清露荷香无一不让人心神安宁。
尉迟紫棠轻抚荷叶,露珠弹跳,荷花微微摇曳,惹得太阳也拨开乌云俯视,她最喜这种平淡安逸的环境,拿出手机静静地拍照,阳光和微风下的荷花婀娜多姿,宛如亭亭玉立的少女让人心动。
她拍了许久,尉迟黄琮就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等她拍够了,才说:“要不要去城市阳台看看橘子日落?”
“远吗?”
“还要再走一段路,那边有缦纳度假,好多人都在那边的沙滩上玩儿、吃烧烤。”
尉迟紫棠听到好多人就退缩了,她说:“我还是不去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喜欢清净一点。”
“那就不去了。这样吧,你加我微信,等我拍了好看的橘子日落就发给你。”
“好。”尉迟紫棠看着眼前可爱的尉迟黄琮愈发欣喜,她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以后有什么问题,我就来求你帮忙啦。”
尉迟黄琮说:“好嘞!我跟你说啊,要吃好吃的面就去我们这儿的淮海小吃街,那里的便宜又好吃。”
“我看视频上说城隍庙的好吃啊。”
“城隍庙的我是不太喜欢。”
“行,那我听你的,我信你。”
“既然你不想去城市阳台,那我送你回酒店?”
“嗯。对了,今天端午节,你们这儿都吃什么粽子啊?我想吃粽子。”
“我们吃甜的,枣馅儿的粽子。”
“行,到时候我去买,分你一个。”
“那怎么行?你来我们长治,应该我请你啊。”
“以后还需要你帮忙呢,就当我答谢了,好不好?”
“行吧。”两人乘坐观光车返回气象园,在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漳泽”两个大字,下面还写着“壮美太行,长治久安”。
尉迟紫棠返回潞州城区,买了两个粽子分给尉迟黄琮一个,然后慢悠悠地在街上逛着。
忽然他们看到一个铺面不大的店铺,货架上堆满老银饰、手工刺绣,角落木盒里摆着各式老旧荷包、绣帕。
店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见二人进门,慢悠悠操着一口长治上党片:“后生嘞,想甚?进来看瞧。”
尉迟紫棠上前轻声询问:“奶奶,请问您店里有没有旧时潞绸做的小件绣品?”
老奶奶闻言想了片刻,缓缓摇头:“潞绸好些年都见不着嘞。”
期待落空,尉迟紫棠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轻颔首:“好,多谢奶奶,打扰您了。”
二人转身走出杂货铺,老奶奶喊住她:“孩儿,等一哈,你寻潞绸作甚嘞?”
“奶奶,我只是好奇,这潞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潞绸早先好些年前,长治本地就没影咧。你但凡想寻潞绸,得往高平走,去吉利尔潞绸文化园才行。”奶奶慈祥的脸上带着些许遗憾,接着目光又锁定到她和尉迟黄琮的身上,“你要去吉利尔潞绸文化园嘞,那可远得不行。从长治开上车到高平,得一个多钟头嘞。”
“好,谢谢奶奶。”尉迟紫棠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老奶奶挥挥手,说:“孩儿呀,寻下婆家啦么?”
尉迟紫棠一愣,脸红了起来,摇头笑道:“没……没有……”
“怎搞嘞,到这会儿还没寻下对象?”
“嗯……还没遇到合适的……”尉迟紫棠认真地回答,老奶奶拉着她的手一拍,说:“孩儿,也到时候寻对象咧,咱潞州这儿就不赖,你思量思量嘞?”
“啊?!”尉迟紫棠被说了一愣,老奶奶说:“你要是嫁到潞州,潞州彩礼给到十八到二十五万之间嘞。”
“不……不是……我刚来潞州……不熟悉的……”尉迟紫棠心里慌到小鹿乱撞,尉迟黄琮见她面颊绯红,也不吱声,就在旁边看她慌到不知所措。
老奶奶乐得牙花露出来:“多来往来往慢慢就熟啦,潞州这地方可好着嘞。”
尉迟紫棠低头浅笑,说:“谢谢奶奶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去看一下去高平车了……”
“孩儿,慢腾腾嘞走,闲了可来咱这儿耍!”
“好……”尉迟紫棠不敢就留,转身跑开了,尉迟黄琮紧跟在她身后:“你跑这么快干嘛?害羞了?”
“才没有。”
“你能听懂长治话?”
“能听懂个大概吧,语调轻轻的,有点像河南、四川、陕西和普通话的混合体。不过我会陕西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啊?”
“应该行叭。”
“哈哈,对了,我想听你说长治话,行吗?”
“我?!”尉迟黄琮笑容僵在脸上,他摆手道,“我不咋会说。”
“哈哈,那我们俩还挺像的,我也不咋会山东话。”
尉迟黄琮挠挠头,轻声宽慰:“我们没找到潞绸也不必失落,老城街巷纵横,还有好多好玩儿的地方,我们慢慢逛,到明天我陪你去高平吉利尔潞绸文化园。”
尉迟紫棠抬眼看向身侧少年,他眉眼干净,说话温和通透,短短相处片刻,便消解了她心头压抑的沉闷。
她轻轻点头:“不会麻烦你吗?。”
“没有麻烦啥,就简单说了一些。”
“好。”
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霞光铺满潞州区的路,两人沿着街道慢慢散步。看着生活节奏稳稳的人们在嬉笑吃着路边摊,来回的车辆穿梭在大街小巷,空气的清爽温润让浮躁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尉迟黄琮看着城市的灯红酒绿,缓缓开口:“我第一次出去跳舞是去了一个剧组,导演呢总说我动作很水,说我嘻嘻哈哈不走心……”
“可刚才我觉得你跳得很好啊,很有那个感觉。”
“真的假的?我有点不信。”
“真的,我还能骗你啊?”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小说?”
“什么小说?”
“《黄沙醉浮生》。”
“有那么一点印象。”
“那本小说就是写给当时我们8个男舞的,里面的刘夜舒就是我。”
“你就是刘夜舒的原型?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原来那个可可爱爱的小孩就是你啊。确实挺可爱,像个小弟弟。”
“你知道女主一开始喜欢岳浮笙,最后为什么选刘振羽当男朋友吗?”
“为什么?”
“因为女主知道岳浮笙当时有女朋友,她再喜欢也不会沾染半分,所以她后来喜欢的是刘振羽。”
“那岳浮笙和刘振羽是什么心态啊?”
“当然是也喜欢女主了,只不过一个热烈却有女友,一个单身却不敢说。”
“哎呀,干嘛不敢说,喜欢就要说咯,不然这双向暗恋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巧这俩人是灵魂契合到极致。”
“什么意思?”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哦。”
尉迟紫棠没有回答,她的心被那句“灵魂契合”戳中,回到酒店里,窗外的晚风轻轻拍打窗户,尉迟紫棠望着窗外潞州区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笃定,这趟潞州之行,注定会寻到她想要的心境,也会完整窥见那一段尘封百年的潞绸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