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拆屋，但是 ...
-
回到神庙时，几只格外活泼的小猫喵喵咪咪地围了上来，蹭着潼恩的小腿撒娇讨食。
当小猫真好，小猫不需要关心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小猫的世界里只要有小鱼和肉干就足够了。
她给小猫们喂了些之前在集市上买到的肉干，看着帕塞尔和伊西恩简单交流了几句，男人的神情肃穆，嘴唇紧抿，夜风吹过伊西恩耳侧的白发，他的神情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鎏金瞳仁仿佛温润的琥珀。
潼恩突然感觉到了不爽。
就像小孩子在不高兴的时候，总会想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想看他的情绪到底能稳定到什么地步，要怎么样才能打破他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具。
但伊西恩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在帕塞尔转身离开后，他走到了潼恩面前，犹豫了一下后，才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沾染的血污。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潼恩问。
伊西恩没有立刻回答，在帮潼恩擦干净脸后，又摘下她手上戴着的皮质半指手套，女孩的双手纤长清瘦，漂亮到仿佛是只适合被用来观摩欣赏的艺术品，但当指节轻轻绷紧屈起时，又能轻易让人感受到，这双手上潜藏着的力量，进而意识到，这是一双握剑的手。
在确认过她的手上也没有多出伤口后，他才放开了她的手，向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会因目睹丑恶而拔剑，本就是构成勇者的要素之一。”
两个人在神殿的湖泊边坐了下来，月光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粼粼闪着银辉，风里有淡而悠远的莲花香气。
潼恩把背包里的那枚颅骨拿了出来，伊西恩接过，一手捧在手上，咬破了另一只手的指尖，在砂地上绘制了一个简单的阵纹。
“我于「摆渡人」一系的降灵神术并不精通，而且降灵术的效果与灵魂强度有关，希望您能做好心理准备。”
伴随着他的话语，缥缈的幽绿光芒从他手中捧着的颅骨眼眶里氤氲而起，本应四散在天地间的残魂受法则的束缚而缓缓汇集，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
如伊西恩所说，降灵术的效果受到受召者灵魂强度的影响，颅骨的主人生前并没有任何超凡力量，被召唤出的残魂也基本上无法交流。
所以潼恩看到的，只不过是她临死前场景的短暂闪回浮现罢了。
混乱的冲突，哀求，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尖叫，她的魂火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几乎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在最后一刻爆发出的巨大的绝望和恐惧。
这种情绪甚至影响到了残余的魂体，隔着咫尺之遥的距离，飘忽的魂火陡然高涨，潼恩几乎能感觉到其上散发出的，迥异于普通寒意的阴冷。
“绝大多数灵魂体都会呈现出不稳定的状态，尤其是这种临终时有着强烈怨念的。”
伊西恩低声解释。
残魂最终没能脱离阵纹的束缚，几次摇晃过后，魂火渐渐变得黯淡，属于少女的、单薄纤细的身形轮廓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摇晃的奄奄一息的烛火。
“啊……”
潼恩听到了她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在和她说话吗？还是说，只是想起了濒死时血液流失的感觉？她说：“真冷啊……”
潼恩不会知道了，下一秒，她的魂火已经虚弱得连这虚无缥缈的形体都无法再支撑，溃散开来，化作无数细碎明灭的光点，飘飘忽忽的，和栖停在水边闪烁着的萤火汇集在了一起。
伊西恩站起身来，夜风拂过他的袍袖和衣带，流水从他脚边潺潺流淌而过，他立身于幽光萤火之中，低声诵念起了安魂的祷词。
是颂曲，也是丧歌，哀凉的声息如同河流一般缓缓流淌过尘世的土地，指引亡魂向永眠的神国行去。
潼恩两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滴冰凉的夜露滴在她脸上，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开了口。
“……真的不能全都杀掉吗？”
她慢吞吞地问。
说实在的，这不是她想要的RPG开局。
作为新手村，剧情难道不应该是勇者斗恶龙的经典王道展开吗，大家高呼着爱呀勇气呀牵绊呀一拥而上，众志一心地打败幕后黑手邪恶大BOSS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塞一堆妨碍她平推的黑深残设定。
现实里也就算了，就算要走革命线，为什么还要塞一堆不能用剑直接解决的黑深残设定。
在把自己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揪得一团乱之后，字面意义上炸毛的勇者抬起头来，看向伊西恩。
“我说，”她问，“你之前也会听到那些声音吗？”
伊西恩微微一怔。
“不是说，被神明赐福的人更容易吸引它们吗？”她慢慢地说，“伊西恩也是这样的人吧。想不通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想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他们会对你说什么？”
当然是有过的。
人们认为，世界暗面的混乱孕育了四位君王，分别是天灾、纷争、疾疫与梦魇，每一位君王都象征着一种毁灭的灾厄。
君王们和真神一样，无相无形，寓于万物之中，祂们千变万化，会呈现出人内心最渴慕的形式，蛊惑人们堕入深渊。
满腹怨憎者看到凌驾于众生之上、杀人如刍狗的力量；摆弄权术者看到人心如斑斓镜像般在面前铺陈开来，放纵欲望者看到七重纱幕后风华绝代的美人眼波流转，临风而舞……
但无论那些东西看起来多么美丽，都只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一旦向它们伸出手去，就一定会被撕碎吞噬。
而伊西恩，年轻的祭司长，蒙神恩召之子，金砂与流风的眷者，在自己的深渊里，又会看到怎样的光景？
——他看到的，最初是没有选择的另一条路。
风琴海畔举世闻名的魔法之城瑟尔缇亚，在那位称号「苍穹行者」的传奇法师的引领下，他的确短暂地造访过那里。
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浓郁的魔法气息，街边随处可见炼金店铺和卷轴商店，透过或明净剔透或老旧斑驳的橱窗，能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诸如能自动涌出清泉的坩埚和兼具报时与照明功能的八音盒之类的魔法物品。
对一个自幼生活在教育权被垄断在贵族和祭司手中的闭塞部落的少年而言，这样的场景，不啻为奇迹的具象化。
但在开始本能的憧憬和向往过后，最先涌上他心头的，是困惑。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西大陆的超凡力量都为贵族们牢牢地把控着，平民被绝对禁止接触诸如魔法或炼金之类的领域，直到落魄贵族出身的少女声称神明惠赐的恩泽与辉光应当平等地照耀于世人身上，高举鸢尾与四芒星的旗帜，掀起了史称“辉光革命”的魔法教育普世化运动。
这场由教育开始并逐步渗透蔓延到政治文化思想等领域，最终席卷了整个西大陆的变革在历经无数牺牲后终于取得了胜利，记载咒语神术的典籍不再是被束之高阁的禁忌，魔法学院与法师塔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施法者协会正式成立，即使是脚底板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的农夫带着自己的孩子登门，协会也会帮助测试天赋，判定其是否有成为施法者的资质。
每个施法者都对这段抗争的历史如数家珍，可直到亲眼所见，这个困惑才第一次振聋发聩地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瑟尔缇亚何以辉煌，而金砂何以荒芜？
所以当贤者温和地询问他，是否愿意继续跟随他学习时，他努力露出了一个微笑，磕磕绊绊、但是清晰地拒绝了他。
只是他的心到底并非铁石，在苦修冥想时，偶尔也会想起贤者那一瞬间流露的，错愕而失望的神情，以及当时那个慌不择路、急不可待地想要离开，生怕下一秒就会改变主意的自己，这些微小的动摇像是无数盘绕扭曲的阴影，纠缠在一起，指向的另一端通往世人艳羡的前程，光辉灿烂的道途，更高层次的解答与超越。
这些东西并不足以让他动摇，不足以让他舍弃这片他深爱着、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
可于再一次深重黑暗的梦境中，他看到的，是勇者阁下。
倘若他们的相遇并非在这片贫瘠荒芜的沙海，而是在瑟尔缇亚鳞次栉比的塔廊与回廊间，那么如同流星经天般降临于世，无拘无束如自由的风或飞鸟一般的少女勇者和案牍劳形间偶然抬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那抹星光撞进眼帘的法师学徒，故事的开端，是否会有所不同。
梦境的最后，他的回答依然是“不”。
……动摇已经证明他心存懦弱，他绝不允许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让她成为致使他堕落的理由。
“我想，重要的不是那些东西说了什么。”伊西恩没有正面回答潼恩的问题，只是轻声说，“而是我们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也对。”
潼恩若有所思道。
鬓边翘着的那缕发丝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格外严肃的神情，然后在一番深思熟虑的头脑风暴后，格外认真地开了口：“这样，以后我来捅屋顶，你负责修窗户。”
见伊西恩流露出了短暂的困惑之色，她才意识到他应该不知道这个梗，又解释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她拍了拍放在膝头寒光凛冽的长剑，神情一如剑光清冽，“如果他们不肯听你讲道理，那就让他们来听听我的道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