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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信 宋滔后来才 ...

  •   军训汇报演出结束,我们荣获了「优秀中队」的荣誉。那面旗帜被教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刚缴获的战旗,在阳光下晃得刺眼。我们站在操场上,汗水混着灰尘,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泥痕,但每个人都咧着嘴笑,牙齿白得发亮。
      大学阶段的第一个集体活动就此落下帷幕,像一场仓促的夏日雷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水洼里的倒影。我迫不及待地想与朋友们分享这份喜悦,在一个霞光普照的傍晚——天空被烧成橘红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我一路小跑到小卖部里边的电话亭。
      那电话亭是个红色的小房子,门玻璃上贴满了“XX日租”“XX低价转让”的小广告,胶痕都发黄了。我攥着一个小本本,上面记满了号码,挨个给电大的朋友们拨打电话。
      最想拨打的那个电话拨通,“嘟——嘟——嘟——”的声音响起,每一声都敲在我耳膜上。
      接通的却不是11,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喂?找哪个?”
      我表明身份后,等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还有远处电视机的声音,像是在播《新闻联播》。
      终于,再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像挠痒痒:“喂。”
      “好久不见啊,我都开学军训结束了呢。你怎么样,学习忙不忙?”
      “还是老样子,”她顿了顿,“一会就要上晚自习了。”
      我抓紧时间给她讲述我这段时间是如何来到北京的——坐T88,路过保定,在北京西转车。我还提到我在保定下了车,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她城市的空气。也告诉她我从北京如何来到学校,以及我每天都被教官拉过去给大家表演,唱了好多之前给她唱过的歌,现在大家都叫我「光良」呢。
      她静静地听着我诉说,时而笑笑,笑声通过电话线传来,时而追问「然后呢」,声音有点失真,但丝毫不影响我们的谈心。
      我跟她聊了好多我最近的事情,连食堂的米饭要说「二两」都得学,连洗澡都还是在宿舍洗冷水。直到她那边传来催促声:“萧婷!该走了!晚自习要迟到了!”
      她才不得不挂断电话去上课。在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那么熟悉,那么温暖,让我感到一种幸福的喜悦,像冬天里捧着一杯热茶,从手心暖到心窝。
      晚上,我也联系了何晶、小孙和张丹。
      大家都很好,只是好像都挺忙碌和疲倦的样子。何晶说每天做卷子刷到头疼,小孙说想早点高考,张丹说英语老师对他们很好。我想,经历了第二次复读,让大家更加有紧迫感,都想早点脱离苦海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也明白,即使我们身处不同的城市,相隔千里,但我们的友情依然如初。尽管我们不能经常见面,但依然有种无形的东西将我们紧紧相连——或许是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在教室里、寝室里、食堂里谈笑和拼搏的革命友谊。
      所以,我决定提起笔,给张丹和11写信。
      2005年,写信是件郑重其事的事。
      我去学校小卖部买了信纸,那种带香味的碎花信纸,一张五毛钱。又买了信封,邮票是八毛的。我在宿舍那张嵌入床铺下方的桌子上,趴在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写。
      在给11的信中,我补充了上次电话里还没来得及说的故事——比如火车上「三剑客」教我怎么选配电脑,比如唐山的前饼果子味道还不错,比如我唱歌时同学们惊喜的样子。并回忆起一起同桌时的一些往事。我说,有什么不开心的或者开心的事儿,攒够了就随时在信中告诉我吧,我等着你的回信,多久都愿意等。
      而给张丹的信里,我提到以前她就跟我说,上大学要早点习惯男男女女的这些爱恨情仇,最好不要一个人没事大晚上在学校瞎逛,容易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她指的是小情侣在草坪上卿卿我我。所以,我在信里说我这边是理工科学校,女生不多,男女比例失衡。
      我们专业算是女生比较多的了,四个班加起来有三十来个女生,不像冶金专业,一个班未必有一个女生,全是大老爷们儿。但是目前为止,也没有几个成双成对的,大家都在埋头学习,没空搞这些风花雪月,不用为我操心了。
      另外我也提到有一次我确实走过夜路,从学校一处僻静的草坪穿过,那是从图书馆回宿舍的捷径。然而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是听到了好像猪啃食的声音,「吧唧吧唧」的。我定睛一看,有两个什么脏东西抱在一起互啃而已,黑乎乎的看不清。我没有被吓到,只是加快脚步走开了,心里还想着:张丹说得没错,这确实不该看,辣眼睛……
      我把信封投进校园那个绿色的邮筒,「咚」的一声,像把一颗心也投了进去。寄出信件后,我满心期待着他们的回信。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忙碌中度过。课程、活动、作业,仿佛永远都做不完,这个专业真的比想象中要难不少。为什么以前听谁说上大学都挺轻松呢?都是骗人的。
      而我在课堂上稍微分心,比如想想11现在在上什么课,或者想想今天中午食堂有没有爱吃的孜然羊肉,就发现接下来的时间再也听不懂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代码像天书,像蚯蚓在爬。但每当夜幕降临,我都会想起11还有其他朋友们,想跟他们分享一天的喜怒哀乐,想告诉他们今天食堂阿姨多给我打了一勺菜,或者今天数分课我又睡着了。
      我在军训成名之后,班长总找一些学校组织的活动想让我参加,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喜欢表达自我的人,需要这些机会来展示自我。但我都一一拒绝了,说「没有兴趣」。系里甚至有女生,偷偷帮我去学校和当地组织的一些歌唱比赛报名——她们觉得这是个打响系里名声的好机会——说是希望她们同学里边能出一个唱歌的名人,这让我汗颜。我得知后也都推掉了,找各种理由:嗓子疼、要考试、家里有事。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来这边还是唱歌,依然是这些熟悉的曲目,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军训之后我就不想再登台表演了,也不想参加什么活动,可能是少了一个我真正想看到的观众吧。那个观众坐在台下,会偷偷笑,会跟着哼,会在我唱完后说「再来一首」。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表现得比较孤僻,甚至一个学校社团我都没有参加。每天就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像个独行侠。同学们也感觉我跟军训时那个阳光、爱展现自我的「光良」判若两人,有女生背后议论:“他怎么这么高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刻意「雪藏」了自己,像把一把刀插回刀鞘。我在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等那个人的出现,等她坐在台下,哪怕只有她一个观众,我也会唱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力。
      天气渐凉,在寝室洗完一个冷水澡后——水已经凉得刺骨,我得先打半壶热水兑着才敢往身上浇——我听到楼下广播站的大喇叭在播天气预报:“明天最低温度:-4℃!”
      宿管阿姨在楼道里喊:“暖气开了啊!自己调阀门!”宿舍的暖气片也开放半个多月了,摸上去温吞吞的。
      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洗冷水了,会死人的。
      于是在周末的晚上,约上室友兼师兄张伟,对,就是那个大四机械专业的哥们,一起去学校澡堂洗澡。
      他听说我这是第一次去学校澡堂洗热水澡,也是一脸诧异,直说佩服佩服,“你小子够野!”也难怪,平常他不是在宿舍补觉就是在网吧通宵玩游戏,哪里知道我在哪儿洗的澡,他以为我跟他一样懒。
      男生澡堂在食堂那栋楼的4楼,女生在5楼。
      我问伟哥说要是谁走错去了5楼怎么办,伟哥笑着说我想多了,“5楼楼梯口有个阿姨,凶得很,会把走错的人骂下来的。去年还真有个兄弟迷迷糊糊走错了,被阿姨拎着耳朵轰下来,全楼都听见了。”
      原来如此。
      进入澡堂,摆满了好多排储物柜和凳子,像个小型的游泳馆更衣室。伟哥提醒我手里的一卡通别弄丢了,开关柜门、洗澡、消费全靠它,要随身拿着。只见伟哥把一卡通装在一个透明卡套里,然后另一头橡皮圈穿过卡套缠在手腕上。可以啊,这装备下次我也整一套。
      做好准备后,我们提着洗浴用品就往澡堂洗浴区走进去。沿路已经看到不少「奔放」的哥们在澡堂里神情自得地走来走去,甩着毛巾聊天,还有人哼着《两只蝴蝶》。两边不少喷淋区也站满了正在挥洒甚至高歌的兄弟,水声混着歌声,热气腾腾。
      我扭扭捏捏地慢慢往里边走动,毕竟从娘胎出来之后,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奔放」和「豪迈」过了。伟哥也看到我的紧张,问我以前没洗过澡堂子么?我说南方那种一间一间分开的洗过,有门有帘子,北方这么豪放的还是第一次来。伟哥说来几次就习惯了,并哈哈大笑地说让我放心,不会让我「捡香皂」的,我有点没听懂,只好陪着笑两声,心里嘀咕:捡香皂?啥意思?
      跟着伟哥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伟哥说刷卡就有热水,再刷就停水,并提醒我龙头不要打到最左边,热水来得很快小心被烫,一般打到中间偏右一点就行。
      好吧,以后就这里洗澡了。
      我环顾四周全是人,白花花的一片,样子都差不多,这让我想起那个笑话,难怪说发生意外只需要捂头就好了……
      洗到一半,伟哥把水停了,搓澡巾打好泡沫递过来给我,说:“来,帮哥搓一下。”我心想这就是以前大兵说的搓澡哈,不过是需要兄弟们自助的。我接过来就往伟哥背上搓起来,没几下伟哥说:“重一点。”
      好吧,这还不容易,于是我大力地搓起来,我怎么感觉像刷锅一样,又有点像以前下乡去农村亲戚玩的时候看别人杀猪时刮猪毛一般,「唰唰唰」的声音。
      “cun多不多?”伟哥问我。
      “cun?什么‘cun’?”我一脸疑惑。
      “就是泥,脏东西。”伟哥艰难地解释,并补充:“好久没洗了。”
      “哦哦,一点点。”我这才明白为啥北方人需要搓澡——原来真的能搓出东西来,像橡皮擦擦过铅笔字的碎屑。
      搓了一会伟哥说应该可以了,然后打开水冲洗干净,说:“来,该你了。”示意换给他给我搓背。
      我把毛巾递过去,也体验一下,这手劲还挺大,像砂纸打磨木头。我也好奇背上真的会挺脏么,问伟哥脏么,伟哥说挺干净的,“你们南方的天天洗,能有多脏。”
      我冲洗干净想回去了,伟哥说他先回,他还要再洗一会,“泡一泡,解乏。”
      我也想起大兵说他们在澡堂子要洗很久才出来,好吧,我先走。
      出来更衣室也不会冷,因为四周全都是暖气片,热烘烘的,像进了桑拿房。而且洗完之后感觉整个人很燥热,脸上热烘烘的让人受不了,像喝了半斤白酒。于是我换好衣服拿着东西就回宿舍去了。
      从澡堂出来,走到楼道里,慢慢觉得凉快了,脸上也不会觉得热烘烘的难受了,畅快!我慢慢悠悠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走着走着就感觉有点不对劲,这头皮,有点紧绷的感觉,好像戴了顶隐形的帽子。哦!对了,就像那次用张振的强力发胶一样,硬邦邦的。我下意识用手摸一下头发,哇,怎么硬邦邦的感觉,我这什么也没有抹啊。哦!我明白了,天气预报说今天-4℃,不会吧,莫非是头发结冰了?
      我赶紧加快脚步,像被狗追似的。我一路小跑回到寝室,感觉头皮发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我看了一眼衣柜上的镜子,头发四周张开,好像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直挺挺地竖着,有些边缘甚至有些结晶了,泛着细碎的光。我这是白毛女她爹——杨白劳的装扮吧,就差没系根白毛巾了。赶紧到暖气片那边取暖,把脑袋凑过去,像烤红薯一样。还好暖气够热,好大一会儿终于头发「烘干」了,软了下来。
      伟哥也刚好回来,看到我窘迫的样子说洗完出来就没看到我了,忘记提醒我他们这边冬天洗澡,都是要在室内休息几分钟等头发差不多干了才出门的,这天气可不得结冰了,“你小子命大,没冻成冰棍。”
      是的,在北方的大学里边,南方来的同学们,总是会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并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
      11啊,你当时是怎么适应我们南方的小城的?也没听你说过现在是否已经习惯了。
      距离上次写信都快两个月了,我还没有收到你们的回信呢,你们都还好么?想着想着,我拨通了何晶的电话。电话那头听到我的声音很兴奋:“水扁!是你啊!”
      他们正在上晚自习,能听见背景里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几声问候之后,我把刚才洗澡头发结冰的糗事跟何晶分享了一番。何晶笑得直不起腰,说北方还是太冷,他怕冷所以明年也不会考虑北方,“打死也不去”。然后问我想不想跟小孙、张丹他们讲话,于是电话又交给了小孙。
      小孙怪我都不给他打电话,然后说李丹经常课间休息的时候,拿着我写给她的信念给他们听,“你写得太搞笑了,什么猪吃食的声音,什么抱在一起互啃。”
      张丹抢过电话说道:“喊你不要到处乱逛你不相信,个人看,你不就看到人家亲嘴了嘛。还有啊,你文采不错,但是字迹太潦草太难看了,跟鸡爪爪乱抓鬼扯。”
      我追问为啥也不给我回个信呢,张丹说11给我回信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邮政查无此人给退信了,“信封上地址写得乱七八糟,邮递员估计看不懂。”所以她就也没回信了,“想着你地址是不是写错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接着说我以后有时间还给他们写,不过复读学习时间太紧就不用回信给我了,想我了给我打电话,我宿舍安装好电话了,并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们。
      张丹在电话那头找笔找纸,“等等,我记一下……”
      小灵通转一圈又回到何晶这边,何晶好像走出了教室,因为我没有听到背景的噪声了,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他跟我说:“水扁,和你讲个事哈。”
      “你说,我听到起的。”我攥紧了听筒。
      “那个,你同桌现在经常是和那个天仔一起耍哦,还记得不,就是长得有点像古天乐那个。”
      我想了下说:“哦,不会吧,我晓得天仔,一起喝过酒。”心里像有块石头落了地。
      “是真的,反正我和你讲了哈,他们经常在一起现在。”何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晓得了。”我的声音有点抖,像风中的枯叶。
      “你同桌今晚上也在,你要和她讲两句不?”
      我迟疑了下,说:“好啊。”
      于是等着何晶回教室传电话,听筒里传来遥远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说话声。电话那头11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喂~你打电话过来了。”
      “嗯,你在干嘛呢?”
      “我们还在上自习课呢。”
      “额~那么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你方便接听么?”
      “没事,你说。”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也没啥事,就是想你……们了,所以打电话问候一下。”我嘴瓢了一下,差点说漏嘴。
      “嗯,你在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你们也都好好的哈,明年就高考了。”
      “我们挺好的。”沉默了一会,她似乎察觉到什么,“我感觉你今天有事呢,不开心么?跟我说说。”
      “哈哈哈,我没事啦,”我笑得有点假,声音空洞,“你们……好好学习吧。在上课,就不打扰你们了哈,拜拜。”
      “……好吧……对了,那电话给何晶跟你说哈。”
      “不用了,挂了吧,拜拜。”
      “拜拜。”电话那头是嘟嘟嘟的声音,像一串省略号,省略了所有我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我心想,今天我这电话是不是打得不是时候?对了,张丹说11写给我的回信被退回了。为什么被退回了啊?
      我心想是不是地址问题,因为之前复读也接到过以前同学从大学寄过来的信,落款地址写的学校宿舍楼和房号,所以这次写信我也照着葫芦画瓢,写了学校和宿舍楼的地址。但信寄出后,我确实看到班长经常从学院信箱取出来信,并给大家分派,同学们落款的地址都是寄送到学院专业和班级的。
      原来我地址写错了,邮递员找不到「7号楼408室」,因为宿舍楼没有独立的信箱系统。不管怎样,又一次,我错失了11想说的话。那封被退回的信里,她写了什么?是不是也说了想我?是不是也分享了她的日常?还是……说了关于天仔的事?
      为什么,文字变成了我们沟通的障碍了呢?又或者何止是文字,这障碍是距离,还是时间呢?是我们之间那2000多公里的距离,还是那无法跨越的、只是属于我的名为「暗恋」的河流?
      11啊,你好好学习,明年快点来北京好么?
      我等着给你补一个地址,一个不会错的地址,一个能让你把信送到我手里的地址。
      那未能收到的回信,仿佛是命运设下的一道谜题,让人在等待与期盼中,更加渴望着彼此的靠近。而那遥远的距离和匆匆流逝的时间,却又似无形的绳索,牵绊着我们的思念。但我坚信,只要心中怀揣着那份美好的期待,终有一天,我们会跨越这一切障碍,再次相聚。

      --- 未完待续,每晚 20:00 更新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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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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