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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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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皓月说,她的人生是座用铁丝网做成的牢笼,每扇门窗封着枷锁。
因为家族衰败与子嗣凋零,她被迫接受父母安排的继承人委托培育。
从十岁开始日子三点一线,书房,厕所,卧室,私人家教,洗澡,以及睡觉。
饭由管家做好端进书房,生病有私人医生上门,她不必社交、出门、上学,因为对家族无利。
看过最多的风景,是庭院修剪得机械又僵硬的灌木丛,从房间的窗户望下去,就像复杂厚重的迷宫。
熬到二十岁生日,拿到了所谓的象征权利的钥匙,姜皓月却发现……
她仍然打不开笼子的门,解不开那堆锁。
“我似乎拥有了,又一无所有。”
胡京昭扯出夹在冲锋衣里的头发:“为啥呢?难道有权有钱不好吗?”
姜皓月:“好啊,含着金汤勺长大,衣食无忧,怎么不好。”
胡京昭:“……”
幸好对方是用活人微死的表情讲的这句,否则她真会考虑一个左勾拳!
“可代价是自由,我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微笑的弧度,衣服的搭配,头发的长短,指甲的形状,一切都被约束着,不能有一丁点自己的想法。”
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是每周五晚的泡澡,她可以在浴室内待四个小时,在热水里泡到手脚的皮肤发皱,泡到水变得冰凉。
浴缸里的身体滑溜溜赤.裸.裸,她有时候只露脑袋,有时候整个人浸进去,憋着气冥想。
胡京昭重点错误:“你都想啥?”
姜皓月没血色的唇启合,言简意赅道:“想死。”
胡京昭又用噎住的表情瞪她,半天才:“姜小姐,酱紫不对的啦,人要自救!”
“我救了。”姜皓月摊开手臂,冲锋衣被她穿得还挺酷,像暴走族,比如胡京昭小时候爱看的日本漫画《无头骑士异闻录》。
“救没半年生病了。”
嗯……
胡京昭表示十分悲痛,并感同身受地拍拍:“节哀顺变。”
姜皓月不愧是大小姐,穿着她的衣服还敢打掉她的手:“一年后再说。”
“那可不好讲,万一我先死了,没机会说呢?”
“你看起来挺健康的。”
“是吧我也觉得,难道误诊,要不明天再回医院检查一次?”
姜皓月静静凝视她,突然噗呲笑出声,给胡京昭稀奇的,京腔都出来了:“哎哟我去!你会笑啊?”
笑起来好看,不像女鬼,但就时长有点短,转瞬即逝。
姜皓月敛了眉眼,又变成挂在窗口的孤魂野鬼,空气切换成死寂模式。
胡京昭在如此诡异的宁静中收拾完东西,出门,顺便瞅一眼发霉的天花板。
房子租了好几年,正巧月底到期,胡京昭跟房东掰扯了几轮,总算争取到一半押金,剩下的当打扫费,毕竟她不能带走太多行李。
把钥匙塞进门口的地毯里后,胡京昭边下楼梯边回头。
再见了,住了五年的小出租,虽然你步梯,漏水,阴冷,隔音差,位置偏,管道老化,蟑螂一堆……不对,女生默默去掉最后一项。
在广东,珠江帝景城也会有蟑螂。
反正就是——再也不见了!
轻装上阵跑路爽啊,新电驴马力十足,飞快,从海珠区到花都区,整整三个半小时,电量还有剩。
就是人不大美妙,下车后,胡京昭不停捶腰捏背,并企图唤醒死去的屁股。
姜皓月倒面色如常,只在要买航班的时候提醒:“你买。”
“啥?”胡京昭警惕:“我可没你有钱啊!余额有限的!”
“不是。”对方摇头:“我手机有内部监控,她们会查到。”
……她们是谁,这么牛的技术为什么不上报国家!
无所谓不重要。
胡京昭也友情提示:“其实只要用了你的身份证就能查到航班。”
姜皓月颔首:“至少不会主动弹提示,可以拖延一下,你放心,我已经把钱转到另一张没人知道的卡,等到目的地就买新手机。”
说着转账五万。
胡京昭盯着手机屏幕,狠狠咽了口唾沫。
夺……夺少?
不开玩笑,她去年加上今年的年终奖都没那么多。
颤颤巍巍收了钱,胡京昭看人的眼神都不敢理直气壮了:“没问题姜大……呃姜小姐。”死亡目光中,她识时务者为俊杰:“奴家查过,有灯塔水母的城市从南到北,介于海南离广东太近,我的建议是,去山东,威海。”
姜皓月没说话,视线投到机场大门外,角落的小电驴静默在黑夜里。
她的声音虚无缥缈,薄纱般,不贴近压根听不清:“那它呢?”
胡京昭忙于应付台妹,没反应过来:“谁?!”
姜皓月冷着脸用下巴指了指方向:“今天才买的。”
价值八千多的车,静悄悄挨在石墩子旁,崭新又美丽,放在这怕是不出一个月就会被偷。
可胡京昭说:“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啦!”
至于接下来,是会在白云机场报废,还是被哪个人偷走骑遍大江南北,得看命运的安排。
“我跟你讲啦姜小姐,落地后我们不能再坐飞机啊火车啊高铁啊之类的任何交通工具,容易暴露行踪啦,到山东就得买一辆房车,现在科技发达到处有监控,太容易被查到踪迹了,话说你有没有驾照……喂有听见我说话吗?”
姜皓月微微回神,依旧看着电瓶车:“把它停在车库吧。”
胡京昭纳闷出了八字眉。
大小姐咋还对辆初次见面的电瓶情有独钟了呢?坐上瘾了?以前没体验过自由的风是吧?
胡京昭恶毒地嘲笑,让你天天当劳斯莱斯保时捷兰博基尼法拉利的乘客,一点儿平民的小恩小惠就被收买。
死没出息的!
胡京昭艰难搬起车屁股,尽量往旁边再旁边挪,以免阻碍交通:“得了吧?可以走了不?”
姜大小姐左看右看,满意了:“可以。”
真是……好难伺候,胡京昭撇嘴,低头继续看微信。
洛绵唠唠叨叨说明天要来医院探望,问她能不能出去一小会吃椰子鸡。
胡京昭后知后觉翻看日历,原来今天星期五啊?嗯,牛马最快乐的日子。
啊,唉,又要塞车了。
幸好!她坐飞机!
不知道山东会不会像广州这般拥挤,胡京昭想着,手下意识给洛绵摁了个语音。
cccccc什么啊!
对面接了,胡京昭秒挂,再次拨过来,她又秒挂。
洛绵气得发语音:“胡京昭!你现在在哪里!那不是医院吧?那是医院吗?”
胡京昭心虚:“是……是医院呀,我在医院楼下。”
“屁啦!在医院是不是?那你接视频啊!”
“护士不让啦!”
“好好好。”台妹凶起来挺凶的:“我现在就从家里出发去找你,等着!”
咋回事?平时慢悠悠,逼急了行动力倒直线上升了,胡京昭认栽:“别呀,我在机场好了吧!”
姜皓月用疑惑地眼神望她,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从京腔变成台湾腔只需八秒。
你别管,胡京昭挤眉弄眼,我有自己的节奏!
姜皓月并没有想管,转身去买饮料。
胡京昭接通视频,然后洛绵哭唧唧的脸放大靠近:“你到底要去哪里?”
一时半会,胡京昭真不知从哪头解释。
去哪儿呢?山东?海南?机票未买好,甚至她的亡命搭子还是刚认识两天的病友。
哈哈,俩脑子有问题的,一声不吭逃出医院要当末路狂花。
“为什么不治疗??”洛绵骂:“难道不治病,病会自己好吗!”
反而让胡京昭觉得诙谐,很短促地笑了声:“不然咋的,你报警把我抓回去,吃药,化疗,做手术,半死不活躺床上,吗?”
洛绵吸着鼻涕看她,忽然眼圈又红了。
“什么时候飞啊。”
胡京昭不说话。
洛绵又吸鼻子:“我送送你啦。”
“那多不好意思。”胡京昭说:“帮我带两杯喜茶的清爽芭乐提,少冰少甜!”
姜皓月坐下,手里拿着星巴克。
胡京昭瞄一眼,改口:“不要喝的,要一盒广隆蛋挞,一半椰挞一半纯蛋挞。”
她买了十点的机票,洛绵过来正巧赶上最后一顿嘘寒问暖。
为了当末路狂花,胡京昭和姜皓月双双没吃晚饭,时间光耗在路上了。
见到洛绵时,她头发跑得松散,气喘吁吁抱着两个大塑料袋。
“你工位的东西我全收走啦,给你带了充电宝和数据线,耳塞,耳机,吃的在这袋。”
“哈哈!”胡京昭接过,转身挂在姜皓月手指上,又再转身一个熊抱,抱住洛绵:“谢谢你啊棉花!今天台湾人全肯定!”
洛绵拼命挣扎:“要被压死了啦!”
胡京昭笑眯眯地继续压。
洛绵干脆就被圈着,小声嘀咕一句:“你也不跟我讲一声的。”
“哎哟喂!”胡京昭夸张地捂住心口:“我怕你来抓我啊!”
洛绵瘪起嘴:“我这么高,你那么高,我怎么抓你?真报警啦?”
胡京昭嘿嘿嘿笑。
“你看起来不像病患。”洛绵又嘀咕:“要不你回去,再检查看是不是误诊。”
胡京昭立刻惊喜地对姜皓月说:“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诶!”
姜皓月:“如果南方医院会误诊,也不用对别的医院抱希望。”
胡京昭差点被星巴克呛死。
这人,思想很颓废的,很不阳光!
“喂姜小姐你就一点生存欲望都没有吗!我跟你讲,人要向阳而生啦!不能酱紫……”
洛绵插嘴:“为什么要学我讲话了啦!”
“还不是因为跟你待太久了啦,等我落地,口音马上变京腔!我可是北儿京儿人儿!”